甘志霖仰頭打量神像,在關公身後,還立著兩條大漢,一位滿臉虯髯的當然是周倉,另一位年輕英武的應該是關平。
而觀世音菩薩身後,左邊立著龍女,右邊本該立著善財童子,可不知何故,竟換成了韋陀。據甘志霖猜測,大概是怕此處治安狀況不佳,善財童子畢竟年齡稍幼,怕是鎮不住場面。
換做韋陀保護觀世音菩薩倒也能夠理解,但瞧那韋陀的模樣,分明就是換了一身盔甲的關平。
甘志霖大奇。難道,關平與韋陀是同一個人?韋陀竟是關平的筆名?要麽,關平一個人同時打兩份工?興許,為了給關老爺節省薪俸,關平又去菩薩那邊謀了一份兼職?
看來,這個時代的鄉人,還真是非常懂得簡單實用的道理。
廟宇稍顯破敗。雖然整體還算齊整,暫時沒有漏雨跡象,但是,神像上面的彩繪金漆剝落得厲害,看起來已經好久沒有整飭過。
盡管這裡供奉著多位莊嚴的神靈,可幾個半大小子卻熟視無睹,毫無肅立膜拜的打算,依舊吵鬧不止,滿殿追打嬉笑。甘志霖對這裡不熟悉,背著手東看西看,好奇地四處打量,
剛剛繞過韋陀像,甘志霖心中忽然莫名悸動,緊接著,冷不防從角落裡衝出一個女人,向著甘志霖呲牙咧嘴衝過來。倉促間,甘志霖來不及看清對方的樣子,隻覺得眼前蓬頭垢面、破衣爛衫,一股髒兮兮的勁風迎面撲來。
甘志霖大駭,下意識雙手護住頭臉,雙腳急退,堪堪躲過對方攻勢,連忙轉頭潰逃,口中顫聲呼喊:“救命,鬼啊,救命!”
身後那女人緊追不舍,看那架勢不抓到甘志霖不肯罷休,嘴裡也大聲喊著:“鬼,鬼,捉鬼啊!”。
幸好,廟小妖風大,水淺兄弟多,甘志霖很快就逃到三兄弟身後,轉身拉住關迪衣袖,瞪大眼睛驚恐地看向那女人。
朱鐵娃果然是條好漢,他先果斷張開雙臂阻住那女人來勢,然後走上前拉起她的胳膊,嘴裡輕聲安慰道:“莫怕,莫怕,你不認得他了麽?他是志霖啊,他是好人啊。”
那女人怔了一下,毫無征兆地,突然抓起朱鐵娃的胳膊,一口咬在手腕上。朱鐵娃疼得齜牙咧嘴,卻不掙扎,直到手腕上沁出血來,仍強自忍耐。
由於暫時搞不清狀況,甘志霖呆立在原地不敢動。關迪和魯慶簫連忙衝上前去,七手八腳地企圖掰開那女人的嘴巴。
朱鐵娃連聲阻止:“別,別,別動她,小心弄斷她的牙齒。”
畢竟是半大孩子,關迪和魯慶簫也沒有太多主意,隻好站在那女人身旁,呆呆地看著她,任由她繼續啃咬。
感覺像是過去了半個世紀那麽久,那女人終於松口,咧開大嘴無聲傻笑,她的牙齒上、嘴唇上都帶著鮮血,令那張髒兮兮的面孔更顯恐怖。
朱鐵娃喘了口粗氣,卻不去看自己被咬的傷口,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棒子面窩頭,抬手遞給女瘋子,輕聲說道:“吃吧,你餓了吧?”
那女人一把搶過窩頭,轉頭跑回角落裡,蹲在地上大嚼,好像生怕別人搶走似的。
朱鐵娃連忙跟過去勸道:“哎,慢點吃,別噎著。”
甘志霖偷偷瞄了一眼,然後向牆角處努了努嘴,壓著喉嚨問道:“這是……什麽情況?她瘋了嗎?”
關迪小聲道:“你不認得她了嗎?她還是原來那個女瘋子啊。消失了一段時間,這些時日又回到這裡來了。”
魯慶簫補充道:“這一晃工夫,
瘋子到咱們村也有四五年光景了吧。以前她瘋起來更加嚇人,我小時候最怕她了,總是躲得遠遠地。可是說來奇怪,偏偏鐵娃不怕,她也從不打鐵娃。” 關迪神秘地笑了笑:“我聽鐵娃說過,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被他爹狠揍,鐵娃不敢回家,就躲在這廟裡。這個女瘋子不但給他剩飯吃,還讓他晚上住在這裡。大概從那時候起,鐵娃就不怕她了吧?”
既然已經知道對方根底,甘志霖也便不再害怕,他抬腳向前走了兩步,想過去試探交流一下。
“鬼,鬼啊!”女瘋子忽地爬起來,手腳並用,一溜煙爬進更遠的角落裡,甚至連腦袋都扎進懷裡,畏畏縮縮地不敢看向甘志霖。
甘志霖搖頭歎了口氣,向關迪和魯慶簫使了個眼色,魯慶簫走過去跟朱鐵娃打了個招呼,三兄弟隻好先行離去。
關迪家離村口最近,土坯砌就的高高院牆,塗著桐油的素板院門,看起來簡約整潔。未等三人走近,遠遠地,前方一個苗條瘦弱的背影,渾身縞素,只在眼前一閃,便消失在院門裡去。
魯慶簫眯起眼睛仔細打量,卻有些拿不準, 試探著問道:“小迪,前面那個好像是你大姐啊?她怎麽回來了?她不是嫁去縣城享福了嗎?”
關迪尷尬地搖了搖頭,苦笑道:“享什麽福啊,我姐夫年前剛剛過世了。”
魯慶簫不由瞪大眼睛,嘴巴裡塞得下雞蛋:“什麽?姐夫他壯得像頭牛,怎麽會突然死掉呢?生病了嗎?”
“唉,一言難盡。”
關迪左右看看,將兄弟倆拉到牆角處,低聲述說:“我的那個姐夫啊,看起來老實憨厚,沒想到嘴裡沒一句實話。他是個爛賭鬼,賭輸了不說,還打老婆。年前,賭輸後跟別人打架,被人用刀捅死了。”
“怎麽回這樣?姐夫他家境不是很好嗎?去年上秋來接親的時候我們都看到的,又是車又是轎,吹吹打打的,好不熱鬧!”魯慶簫滿臉難以置信的表情。
關迪滿臉悲憤:“要不都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等娶過去就不是那回事了。我姐夫死掉以後,一大群賭鬼拿著借據上門討債。我大姐這才知道,家裡的房子和值錢東西,早就被我那死鬼姐夫抵出去了。”
甘志霖也覺憤怒,不由攥緊拳頭:“人死債清,上門欺負未亡人,算什麽本事?”
關迪感激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隱隱閃出水氣:“我爸說,死了倒好,照我那死鬼姐夫的德行,遲早連老婆都會被他輸掉。這不,姐夫的喪事還沒辦完,一群人每天堵在門口要債,我姐她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麽辦法?隻好躲回娘家來。”
“你大姐要在娘家常住?”魯慶簫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