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大姐最近要在娘家待一段時間。”關迪的聲音淡淡的。

　　“那你家地方夠住嗎?要不，你去我家湊合住些日子?我哥常年不在家，他那張床，一直是閑著的。”魯慶簫關切問道。

　　“暫時不用，我二姐在女師讀書，大姐可以住回她嫁人前的屋子，我常在家裡陪陪她，也能時常勸解，免得她想不開。”關迪拉了拉魯慶簫衣袖，抽了抽鼻子。

　　“這麽大事情，怎麽早沒聽你說過?”魯慶簫的聲音中有些責怪的意味。

　　關迪歎息一聲，輕輕說道:“又不是什麽好事，與你們說做什麽?況且，你們也知道我爸那人好面子，是他囑咐不讓我說的。但我想著，這事遲早瞞不過村裡人，如果你們反倒是最後知道的，那就更會怪我了。”

　　除了喟然長歎，甘志霖和魯慶簫都無計可施，隻好站在門口勸慰幾句，關照關迪有事盡管開口。

　　目送關迪進門後，兄弟倆的腳步都很沉重。魯慶簫低聲歎息道:“志霖，我心裡好難受。關妍大姐對咱們這些小兄弟特別好，小時候，她做了好吃的，總是一式四份，讓小迪帶給咱們一起吃。她生得俊俏，人還文靜，想不到，卻這般苦命。”

　　甘志霖腦海裡沒有今生記憶，想得更多的，卻是接下來的對策:“小簫，我在想，如果那幫家夥鬧到咱村來，咱們幾兄弟可不能任由別人欺負。”

　　魯慶簫不由停下腳步，低頭思慮片刻，然後側過頭，迎面看到的是甘志霖異常堅定的眼神。他正欲開口接話，忽聽身後傳來急促拍門聲，晚風中，隱隱還傳來低低啜泣。

　　“是關迪家?出什麽事了?”兩兄弟對視一眼，都圓睜雙眼，不約而同拔腳往回跑。

　　關家大門洞開，剛剛跑過來的關家三口都擠在門口瞪大眼睛。另一個苗條纖細的背影，此刻正趴伏在門檻上，不停低聲嗚咽，靜夜裡，訴不盡的淒楚委屈。

　　甘志霖驚愕地側頭看向魯慶簫，卻只看到他的側臉。魯慶簫神情無比緊張，不住聲嘀咕:“這不是二姐關瑤嗎?她怎麽也回來了?她這是怎麽了?”

　　甘志霖猶豫了一下，還是大步走上前去，蹲在關瑤身後低聲勸道:“二姐，你先起來。不論發生了什麽事，這裡是你的家，是你最可信賴依靠的地方。你的親人朋友都在這裡，我們都會全力幫你。”

　　苗條纖細的背影停頓了一下，甘志霖抬頭向大姐關妍示意，關妍連忙蹲身拉起妹妹，扶著她走進院子，甘志霖和魯慶簫也隨後跟進院子，關迪趕緊回身栓好院門。

　　關家堂屋雖然有些陳舊，倒也還算寬敞。眾人或坐或站，圍在關瑤身邊，關老爹關切問道:“二丫，你這是怎麽了?有什麽委屈，趕快跟爸說說。”

　　哽咽聲再起，關瑤那一張秀氣小臉，已經哭成花臉。關妍心疼地抱緊妹妹，不住輕撫她的脊背，口中喃喃勸慰。雖不知妹妹身上發生了什麽變故，但姐妹並蒂連枝，心意相通，此刻，關妍也早已淚如泉湧。

　　身子瘦削的關老爹，這時候也已老淚縱橫，他蹲下身子來到關瑤面前，顫聲說道:“二丫，你不要只顧著哭，爸心裡也不好受。爸在這裡，有什麽事情，跟爸說說，讓爸幫你解決好嗎?”

　　朦朧淚眼中，眼前瘦得像竹竿一樣的老爸，皺紋刀劈斧鑿，花髮根根豎立，關切焦慮之情溢於言表。關瑤努力止住悲聲，抽噎聲斷斷續續:“爸，爸，我對不起你，……，都是我不好，

我，……，我被人，……，欺負了……”　　“什麽?”關老爹昂身站起，像一根插進河底的憤怒竹蒿，“是誰?怎麽回事?”

　　“是，……，是縣裡的梅家少爺。”關瑤的悲聲中透出些許怯懦，“他經常到學校裡來糾纏我，我從沒有給過他好臉色。可是，前些天，他在街上遇見我，非要拖著我去吃飯，就把我……，就把我……，嗚……，”

　　“畜生啊！我閨女還是個學生啊！”關老爹渾身不住顫抖，關迪連忙搶上前去扶住，“他竟然忍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那畜生怎麽說?”

　　“他說，……，他說他真心喜歡我，他說他會娶我。”關瑤哭聲漸止，陳述更加清晰，“我哪裡敢跟家裡說?後來，他又來找過我幾次，直到……”

　　“直到什麽?”關老爹的心都揪在一起。

　　“直到我發現，我好像被他傳上了髒病。”關瑤表情木然，眼淚像兩條小河一樣，默默流淌，“我哭著去找他想辦法，他卻嫌髒似的扔給我二十塊銀圓，警告我不要再騷擾他。”

　　“畜生！”關老爹怒嚎一聲，渾身抽搐，忽地仰身向後欲倒，甘志霖連忙衝上前幫忙扶住，入手輕得像一根顫抖的竹竿。

　　“爸！”關瑤也慌得站立起來。

　　眾人七手八腳扶著關老爹坐下，關迪連連輕撫老爹胸口，終於聽他喊出一口淤塞濁氣:“畜生啊！”

　　甘志霖四處打量，走到堂桌前倒一杯涼茶，遞到關老爹唇邊喂他輕潤一口，沉聲說道:“關叔，接下來該怎麽辦，您老拿個主意，我們兄弟幾個都聽你的！”

　　關老爹感激地看向甘志霖，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弱的聲音中透出無奈:“志霖，辛苦你和慶簫了。事發突然，你們小哥幾個先回去，讓我再想想。”

　　甘志霖蹲身拉住關老爹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握了握，低聲說道:“關叔，照顧好二姐，您老也別氣壞了身子，我們明天一早再過來。”

　　魯慶簫仍然關切地盯著關瑤，被甘志霖扯得一怔，這才回過神來，又抬頭看了幾眼，隻好隨甘志霖轉身出門。

　　想不到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甘志霖和魯慶簫一路無語。直到甘志霖先走到家門口、小哥倆分開，甘志霖揮手告別，魯慶簫仍毫無反應，只顧低頭徐行，像是裝著滿腹心事。

　　甘志霖總覺得魯慶簫沉默得有些奇怪，仔細想想，卻理不出頭緒。

　　這真是一個無比揪心的夜晚！甘志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輾轉反側，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

　　窗外，鉤月高懸，銀光清淡，一如百年後的夜空。可是，短短幾天，居然聽到見到這麽多事情，讓人心裡就像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沒一刻得閑。甘志霖不由慨歎，百年前的鄉親，過的究竟是怎樣的生活，百年前的百姓，經歷的究竟是怎樣的時代啊?

　　好不容易熬至微酣，耳邊忽然傳來重重的拍門聲。甘志霖倏地驚起，側耳細聽，確實是拍門聲。

　　他連忙披衣坐起，趿拉著布鞋向院子裡跑去。剛出屋門，就看到同樣忙亂的父親甘舉德，也在瞪大眼睛看向院門。

　　夜空，暗得像塊邃厚的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