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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飄過科爾沁》潰逃之路
  彎曲懂得彎曲,是為了不折斷正直;現實中,彎曲蘊涵著豐富的哲理,彎曲是為了順勢而為之;有時候,適當的彎曲是一種理智,是一種超脫,體現了忍讓的藝術。敢於彎曲,是為了更堅定的站立,適當的彎曲是一種境界,能破解煩人的難題。

  經過阿爾山和蘇軍的較量後,五岔溝的日軍旅團長安部孝一、參謀長河瀨繁,知道強大的蘇軍是不可戰勝的。幸虧他們早已在五岔溝準備了一列火車,連夜裝運物資,準備南逃。

  橫路靜鴻是中隊長,原本他的中隊有120人,太平洋戰爭爆發後,他的中隊被抽調一個小隊奔赴太平洋戰場,並帶走了所有重武器,剩下的都是三八大蓋槍,就連子彈都不足,有些士兵連槍支都沒有。當他聽到要與蘇軍開戰的消息時,一種脊背發毛的恐怖感覺襲上了全身,讓他毛骨悚然。

  橫路靜鴻知道,近幾年的日本,國力匱乏,戰力不足,估計快不行了,因此,他早已十分厭戰,卻不敢公開說。

  五岔溝的旅團司令部裡正在開會,司令部決定全軍撤退,到奉天集結。開始,橫路靜鴻還很欣慰,他聽著記著,記著聽著,漸漸的他不再淡定了,禁不住全身顫抖起來。真是怕啥來啥,他聽到的命令是:讓他的中隊執行阻擊任務,一定要牽製蘇軍一天,阻止蘇軍前進的步伐。

  該來的總要來,這消息猶如晴天霹靂,橫路靜鴻感覺攤上天底下最大的事了,頓感脊背發涼。

  散會後,司令部亂作一團,應戰工作從燒文件開始,官兵們燒掉了所有涉密文件,以免給攻打進來的蘇軍留下情報、證據。

  旅團司令部上上下下像炸開了鍋,緊張慌亂的氛圍仿佛要把屋頂給捅破。士兵們有喜的、有悲的,有人興高采烈的拾掇東西,有人坐在那裡抽泣不語。

  部隊裡存的文檔多得嚇人,他們一邊燒,一邊跟上級聯系,要求領取野戰倉庫儲存的戰備物資,可一切都為時已晚。

  天黑時,旅團長安部孝一、參謀長河瀨繁率領大部分日本兵上了火車,運走了所有珍貴物品,卻留下了橫路靜鴻中隊。

  橫路靜鴻思忖著:部隊沒有重武器,子彈不足,連步槍都得互相勻著用,而且士兵情緒低落,這樣落魄的部隊到底怎麽才能和蘇軍在戰場上拚搏呢?橫路靜鴻心中犯著嘀咕,思索無門,怎麽想都覺得自己是老肥豬上屠台——挨刀的貨,於是他開始打起了歪主意。

  天已大亮,偵查人員回來報告:蘇軍開始向五岔溝方向開進,距離只有30裡。橫路靜鴻叫來副中隊長,指著早已修建好的工事交代道:這些工事對於蘇軍的坦克大炮來說,根本不堪一擊,所以,我們要放過蘇軍的坦克等重武器部隊,專打他們的步兵。橫路靜鴻安排副中隊長率領一個小隊的鬼子到公路的東側山坡上隱蔽起來,準備給蘇聯紅軍以突然襲擊。他自己帶著另一個小隊的鬼子到公路西側的山坡上隱蔽。並交代兩股部隊要靈活機動,各自為戰,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撤,最主要的是要保存實力,不斷地襲擾蘇軍。

  橫路靜鴻沒有按照部署執行,而是率領部隊快速地來到了烏蘭浩特北部的勿布林鎮,和在那裡的已經準備好撤退的開拓團成員匯合。

  真是天不隨人願,此刻,天空中下起了大雨,橫路靜鴻組織好惶恐不安的開拓團成員,冒著大雨越過烏蘭浩特,向突泉縣方向出發了。

  原來,勿布林鎮附近有兩個開拓團,

其中的一個開拓團裡有橫路靜鴻的妻子和孩子,還有從日本撲奔他來的一些親戚,在大難臨頭時,橫路靜鴻不想把他們扔下,於是他在最艱難的時刻,來到勿布林鎮,帶上了那裡的開拓團成員,走上了逃亡之路。  橫路靜鴻來中國八年,非常了解日本人對中國百姓犯下的滔天罪行,知道中國百姓對日本侵略者的深仇大恨。為了防止被人發現,引起不必要的麻煩,橫路靜鴻采取晝伏夜行的方法向南逃竄。白天他會找到一個恰當的小山谷,讓士兵和開拓團人員休息,在四周放出崗哨,如遇見有人,不管是挖藥材的還是打獵的一律格殺勿論。

  就這樣行走了兩天一夜,士兵們都餓得走不動了。而開拓團的人卻準備充分,他們都帶了很多乾糧,因為不知道還要走多長時間,所以都不願意拿出乾糧來給士兵們。逃亡途中的日本兵不僅擔心被激怒的中國軍隊或百姓發現,而且還無法擺脫饑餓和寒冷的折磨。

  橫路靜鴻帶領200多名日軍和開拓團成員逃出勿布林鎮,走了兩天才知道路途的艱險,隻覺得前途一片黑暗,但是當他看到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他的鄉親們,便堅定了逃亡的信念。

  逃出勿布林鎮的前一兩天,他們還可憑借武器向百姓強行索取食物,行進途中還算平安,但第三天他們就遇到了麻煩。

  那天清晨,他們正在一條山間公路上走著,山坡上的樹林中突然打來一記冷槍,一個士兵被擊中頭部,當即倒地死去,橫路靜鴻和士兵們迅速隱蔽在路旁的岩石和土坎後面,向山坡上還擊。

  在雙方零落的槍戰中,又有一名逃亡日軍被打死,橫路靜鴻根據對方的槍聲判斷,認為對方不過是幾個巡山打獵的獵人,但對方在暗處,他們在明處,他不敢貿然下令向山上發動進攻,何況他們是為了回國,而不是為了打仗才經過這裡的。

  雙方對射了一陣之後,山上的襲擊者撤走了,橫路靜鴻和士兵見山上久久沒有動靜,才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但他們不敢再沿公路往前走,找了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隱藏起來,直到天黑以後才繼續趕路。

  遭到這次襲擊後,橫路靜鴻吸取了教訓,叫士兵們每人弄一套中國百姓的衣服穿上,夜行晝伏,以防再遭襲擊。當天夜裡,他派20多個鬼子兵闖進一個小村莊,除搶了一些食物之外,每人都搶了一套衣服,出村後,他們便將搶來的衣服換上,轉眼間變成了清一色的逃難百姓。

  他們經過一夜的急行軍後,於拂曉時分鑽進一片密密的山林中睡了下來,橫路靜鴻夜行晝伏的辦法,使他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平安的白晝。

  北方的8月,天氣炎熱,林中沒有一絲涼風蚊蟲趁黑夜前的最後一段時光,加緊襲擊這批不速之客,但疲憊不堪的逃亡者們顧不得這些,他們往露水打濕的草地上一倒,很快就像豬一般的睡去,站崗的士兵極力不讓發澀的眼皮闔上,監視著周圍的動靜,但也沒支持多久,便也打起盹來。

  日本兵都只會講幾句簡單生硬的中國話,一張口便暴露了身份,開始他們還用錢向百姓購買食物,但一些百姓看出來他們是日本人,就抬高物價,這使日本人的錢很快就花光了。

  不會說中國話,即使連乞討也很困難,橫路靜鴻深知自己的軍隊在中國犯下的罪行,更知道人民群眾對日軍的仇恨,百姓一旦發現他們是屠殺過中國人的日本兵,那是一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這夥日本人在一處山林中整整餓了一天,到了晚上,當橫路靜鴻叫士兵們起身繼續趕路時,大家都躺在地上懶得起身。

  這哪是人過的日子,連勞工都不如,與其這樣遭罪,還不如為天皇玉碎,與其這樣偷偷摸摸,不如痛痛快快地去搶,有人提議。士兵們七嘴八舌地發著牢騷。這些日本兵自從來到中國,沒有上過戰場,每天養尊處優,哪裡吃得了這般苦。

  日本士兵的情緒波動,使橫路靜鴻心煩意亂,他坐靠在一棵樹乾邊,沉默良久,決定晚上不走了,點了幾個士兵的名字,叫他們下山去找食物。

  深夜1點多鍾,20多個鬼子兵衝進了一個只有十多戶人家的村莊。搶劫對日本兵來說,可謂輕車熟路。他們悄悄潛入村內,三五人分成一組,前去砸百姓的門,但剛將幾戶人家的門砸開,村子的另一頭便響起急促的鑼聲,並有人高喊:土匪進村了!轉眼間便有二三十條漢子呐喊著撲過來,他們有的拎著鍘刀,有的握著長矛,有的拿著土槍,領頭的手裡竟拎著一支二十響的“德國造”。

  橫路靜鴻見勢不妙,立即下令撤退,那幫漢子也不追趕,只是向他們亂放槍,一個士兵當即被打倒,還有兩個士兵中了土槍的霰彈,士兵們趕緊背起傷員,慌不擇路,在野地裡狂奔。

  躲進山林後,那個被手槍擊中的士兵咽了氣,兩個中了土槍的士兵,一個傷在背上,一個傷了屁股,傷口血肉模糊,疼痛難忍,嚎叫著要自殺。不到一天,兩名被土槍打中的士兵,槍傷發炎,化膿潰爛,不能行走,趕路時要別人抬著。晚上,趁大家都沒注意時,兩人用一把尖刀先後割斷了自己的喉管自殺了,他們不願拖累其他人。士兵們明白他們自殺的用意,掩埋了同伴的屍體,繼續南行。

  這次搶劫失敗後,橫路靜鴻再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每天夜晚堅持行軍。好在開拓團中有幾人能說漢語和蒙語,橫路靜鴻把人們身上的錢集中起來,又把部分馬和車賣掉,讓會說蒙語和漢語的開拓團成員到百姓家或集市換些食物,勉強維持溫飽。

  科爾沁草原是大興安嶺山地向松嫩平原的過渡地帶,屬於潛山丘陵區,越往南山越小,地越平。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要想隱藏一支200多人的隊伍,已經很難了。

  經過幾天的長途跋涉,日本兵的忍耐度已經達到了極限,煩躁的情緒在隊伍中蔓延,天生的獸性又一次顯現了出來,在這種極端情緒的爆發中,橫路靜鴻漸漸失去了對隊伍的控制。

  初秋時節,草原濃綠,風吹草浪直銜天際。突泉到白城的沙石公路,象一條白色的哈達,鑲嵌在草原上,馬吉拉湖村,就座落在公路北側,村中住有幾名蘇聯紅軍戰士和一輛坦克車。

  1945年8月15日傍晚,正在山坡上挖藥材的一些村民,發現東北方向來了一夥人,他們趕著幾掛膠軲轆大車,車上坐的人全都說日本話,約有200多人,向馬吉拉湖村奔來,村民們知道又有一股日本兵逃過來了,急忙回村報信。

  這一次,日本人不再軟弱,他們拿出了日本軍人的武士道精神。光天化日之下,日軍士兵和日本開拓團人員直接衝進了村中,進村後迅速佔領了村西大院,這個大院是馬吉拉湖村偽村公所,院四周有土築高牆,並修有炮台。

  日軍士兵進村後,抓來幾個村民詢問村中情況,村民們說:村子已被蘇聯紅軍佔領,並有坦克車在村中。可這夥日軍士兵根本不相信蘇聯紅軍會這麽快就到達突泉,爬上炮台開槍挑釁。

  在山上挖藥材的村民幾乎是與日本兵同時進村,見日本兵上了村西,他們就都跑到了村東,把情況報告給了駐在村東的蘇聯紅軍。

  當日軍士兵開槍挑釁時,蘇聯紅軍已將坦克車發動起來,選好了射擊地點,調準炮口向日軍開炮,倉促間炮口調的過高,第一炮沒有打到目標,炮彈在偽村公所大院西牆上爆炸。

  日軍進駐的大院三面高牆,只有南面有門。炮彈爆炸後,衝出大院的第一批人都是日軍士兵,他們並不還擊,只是拚命的向南逃,而村南恰恰是一片開闊地,這樣,日軍的行蹤全部暴露在蘇聯紅軍的視線當中,蘇聯紅軍的第二發炮彈落在了逃跑日軍的人群中。

  從大院裡衝出來的第二批人都是開拓團的青壯漢,第三批跑出大院的才是婦女和兒童。蘇聯紅軍的第三發炮彈落在了人群的後面,第四發炮彈恰好落在了出逃人群的中間,日本人逃跑的線型隊伍被打散,他們蜷伏在深草中匍匐逃竄。蘇軍繼續開炮,一氣打出了三十二發炮彈。日本軍和開拓團扔下幾十具屍體鑽入青紗帳,四散潰逃。

  橫路靜鴻一口氣跑出了幾十裡,在洮南縣野馬圖濕地的一個小水泡邊停了下來,清點人數,只剩下80多人。橫路靜鴻將人員分成幾個小組,安排他們分頭去找。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找回了失散的人們,清點一下,尚有180余人。

  這一次的失敗是致命的,隊伍除了損失了70多人以外,所有物品盡失。全部人員除了身上穿的和一部分武器外,已經是一無所有了。橫路靜鴻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裡是一望無垠的草原濕地,滿眼的雜草和水坑,連一片可以隱蔽的樹林都沒有,根本就尋不到合適的駐扎地,不得不露天扎營。

  他們餓極了,隻好在草原上捉些螞蚱,到水塘內捉些泥鰍,長蟲、草根之類充饑。雨後的草原濕地,根本就沒有籠火的可燃材料,他們只能生食。晚上,橫路靜鴻帶著隊伍出發,在泥濘的草原上艱難的跋涉,天亮時終於走出了濕地,找了一片樹林歇息下來。

  雨,姍姍來遲。豆大的水滴急匆匆地跳到了草原濕地上,濺起了大大小小的水花,很有節奏地彈出一首又一首優美動聽的讓人陶醉的小曲。

  濕地邊緣上的這一大片的樹林,有各種各樣的樹木。楊樹是最常見的,它的枝乾很粗,葉子密密的,不時還發出淡淡的清香,就像一張張笑臉向人們點頭微笑,它的葉片大而寬厚,像是一把扇子,隨風搖動,給人帶來清涼。

  橫路靜鴻躲在大樹下,無奈地觀賞著雨中草原的好風景,看了一眼被大雨打濕的衣服,一個個像落湯雞似的開拓團的團民,輕輕地哀歎一聲,祈盼著濃雲快些散去。

  行走了一夜,人們又累又餓,實在沒辦法,橫路靜鴻隻好拿出一支三八大蓋槍和30發子彈,在開拓團中挑選了幾個蒙語和漢語說得好的人,讓他們到附近的村莊換些吃的,其余的人隱蔽在樹林中休息。中午,出去換食物的人回來了,他們用一支步槍和30發子彈換回來兩頭毛驢和兩口袋苞米。換回來的苞米是整粒的,也沒有做飯的鍋,士兵們隻好把整粒的生苞米粒放到嘴裡細細的咀嚼,艱難的吞咽下去。

  還是開拓團的人有辦法,它們找來一些乾樹枝籠起火,在余火灰上撒上苞米粒,然後用小木棍在上面撥來撥去,撥來撥去,只見苞米粒在灰火的烘烤下漸漸膨大,只聽“砰”的一聲,爆出一個爆米花來,放到嘴裡又香又脆。士兵看到這個方法很好, 也跟著學。

  兩頭毛驢馱來的兩口袋苞米隻用幾個小時便被吃得精光。再看那些鬼子兵和開拓團的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變成了滿臉黑色、滿頭滿身灰土的泥人。

  剛經過雨淋的樹枝不好籠火,煙也很大,這使樹林中濃煙滾滾,可是又高又密的大片樹木,將濃煙分散開,煙霧在樹林的間隙中亂串,等到排向天空時,已經變成很小的煙霧,距離稍遠一些,肉眼根本看不見。

  橫路靜鴻知道這裡已經到了洮南縣城的郊區,派出去偵查的人員回來報告說:日本天皇已經通過廣播向全國發表“玉音”,日本向盟國投降了,洮南人民正在慶祝。橫路靜鴻吃些苞米花後,獨自一人離開了樹林,徑直向洮南縣城走去。在洮南縣城,他看見了蘇聯紅軍住洮南縣司令部剛掛出的“紅軍之友社”的牌子,橫路靜鴻沒有猶豫,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第二天,橫路靜鴻把隊伍帶到了洮南城裡的一個小廣場,臨來時,他交代:誰也不許說自己是日本兵,就說我們都是日本開拓團。在那個小廣場上橫路靜鴻交出了全部武器和那兩頭毛驢。蘇聯紅軍的士兵對他們進行搜身,然後把他們安排到難民營。

  橫路靜鴻所帶領的180余人,在洮南等待了幾天后被轉到了旅順,於1945年9月初登上了一艘輪船被遣送回國。登船的那一刻,他看到自己的妻子一手拉著8歲的兒子,一手拉著5歲的女兒,看到她那興高采烈的樣子,橫路靜鴻的雙眼流下了兩串豆大的淚珠,他知道,他選擇了一條正確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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