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路,一眼望去,是平展展的,等到走過去,才發現有很多條溝坎,有很多個泥坑。心裡想著簡單的奔走,可是走著走著,才發現,簡單卻是一件難事。
1944年秋天,我們擺脫了鬼子的追擊,來到了突泉縣九龍鄉。這裡是吉林和內蒙古的交界處,向南是廣闊的平原地帶,向北是靠近蒙古邊界的廣大山區,很有利於部隊隱藏。陳營長決定在這裡駐扎一段時間,於是對周邊鬼子的情況開展大范圍的偵查。
當時,駐扎在突泉縣城的鬼子參事官叫高木秀雄,他跟我們營長想到了一塊,也不斷地派人來偵查我們,一場偵查與反偵察的較量開始了。
地處內蒙古東部的興安盟,被日本侵略者佔領十多年。為了實現長期侵佔的目的,日本侵略者采取“以華治華”的伎倆,各地漢奸傀儡前台唱戲,日本顧問幕後導演。他們一是設立“治安維持會”,在境內全面推行“治安強化”;二是成立“鄉村指導委員會”,把持基層政權;三是強力推行保甲製,將魔爪伸向民間各個角落。
保甲編組是以戶為單位,設戶長;十戶為一甲,設甲長;十甲為一保,設保長。保甲組織主要是實施“管、教、養、衛”。“管”包括清查戶口,查驗槍支,實行連坐切結等;“教”包括辦理保學,訓練壯丁等;“養”包括創立所謂合作社,測量土地等;“衛”包括設立地方團練,實行巡查、警戒等。
最為陰險惡毒的是保甲製中的“連坐”條款:戶長須一律簽名加盟於保甲規約,如有“為匪、通匪、縱匪”事情,聯保各戶,實行連坐,即一人犯罪,多人受罰。
敵人有基層組織,偵查我們很容易,而我們偵查他們卻很難。那天,我的連在縣城北邊二十多裡地的太東鄉。陳營長來了,說要去偵查縣城裡的敵人數量,我自告奮勇去偵查情況,對營長說:我去吧,我對縣城的情況較熟悉,再說,部隊就在縣城邊上,有很多有利條件。
你嘛,營長笑眯眯地說:不行,打衝鋒拚刺刀,算你第一,搞偵查,這玩意是細活兒,還是讓大福去吧。
大福得意洋洋的向我扮了個鬼臉兒說:你去呀,還不得讓日本人給逮住了。
你們小瞧人!我當時氣呼呼的說。
大福一點面子也不給說:劉連長是個山東棒子,一開口就奶奶個熊,奶奶個熊的,他去一定沒辦法。
營長在炕上笑著,大福也在地下哈哈地笑。
營長想了一下說:那也好,你就去試試看吧。不過你要知道,人只有足夠的複雜,才能更好的變得簡單,沒有經歷過複雜,是很難保存那份簡單的。
我聽了,高興的什麽似的,撒腿就跑。
回來。營長的聲音。
沒辦法,我隻好回到桌子跟前。
營長一面打著燈花,一面問我說:你說讓你什麽時候兒去,任務是什麽?
我想了半天沒開口,營長和大福都笑了。營長說:性子這麽急怎麽搞偵查呀,怎也得等我把話說完啊。你今夜準備準備,明天去。聽說,縣城有40多個日本人,三個中隊的偽軍。輕重機槍都有,還有幾門炮。你去偵查一下,看這數目準確不,另外,鬼子的布防陣地在什麽地方,機槍陣地在什麽地方,炮陣地在什麽地方都要搞清楚。
我聽他說完,又想走了。但他接著說:還有,要細心靈活,萬一被敵人抓住的話,死也不能泄露一點兒消息,害自己的弟兄。
是,營長。我敬了一個禮,就出來了。
到了半夜我還沒睡著,心裡著急得很厲害,天不大明就起來,換上便衣,吃了兩個苞米面餑餑,腰裡插了個手槍就起身了。
天氣有點熱,兩旁田裡的高粱沙沙的響。我走的很快,心裡想:自己乾這事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第一炮一定要打響,想些辦法把敵人的汗毛也數清。想著想著爬過一個小土坡,到了一棵大楊樹下,我知道,已經走了十幾裡路,再走幾裡就是縣城。
太陽剛露臉的時候,我沿著小路往南走,淡淡的清清的霧氣,潤潤濕濕的泥土氣味,不住地撲在我的臉上,鑽進我的鼻子,使我渾身充滿了力量,走的也越來越快。太陽出來了,我走得滿身是汗,站在樹下休息一會兒,正在用手巾擦汗的時候。忽然從對面來了一個人,我見他兩手空空,也就放松了警惕。
“老鄉幹啥去,”那人上下看了我一遍,這樣問道。
“上縣城走親戚。”我把早準備好的這句話隨口回答。
“老鄉,你從啥地方來?”
“從太東來。”
“聽說太東來了一夥國民黨軍,是嗎?”
“早走了,日本人要打他們,嚇的早就溜了。”
“真的嗎?”
“當然真了。”
“有火嗎,吸支煙。”
沒....有,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已經從懷裡掏出了手槍,對準了我的頭。
“不準動,舉起手來。”他說。我知道是上了漢奸的當,可是已經遲了,沒辦法,隻好舉起手來,身上的匣子槍被他抽走了。
“哼,我早就看見你腰裡別的手槍,還想跟我打馬虎眼,瞎了你的狗眼。”他罵著。
開始我被他嚇暈了,後來聽他這樣說,我竟冒起火來了,我就罵:“你個狗漢奸,日本人的三孫子,你想知道部隊的情況,除非砍了你祖宗的腦袋。”
但他一點也不生氣,冷冷地說:“你不說也好,走,他指著去縣城的路。”
手槍逼著,沒辦法,隻好走。當時我心裡亂極了,又羞又氣,我想把他揍死,但他的槍口逼著我的背後,我隻回了一下頭,屁股上立即挨了一腳。後來,我想出來個舌頭磨牙,軟磨硬泡的辦法,就對他說:“兄弟,你看我們都是中國人,為啥要給日本人當漢奸,將來打走日本鬼子,咱們就能過太平的日子。你把我放了,告訴我縣城有多少敵人,我一定會給你記上一大功的。”
“縣城嗎,有四十多個皇軍,三個中隊的皇協軍,還有輕重機槍和大炮。”
他說的和營長說的一樣。我心中不由的一樂,心想這家夥大概是被我說服了。
只聽他在鼻子裡笑了一下,接著說:“有本事回去報告吧。”我聽了這樣尿泡打人的話,心裡直冒火,恨不得把他的腦袋砸爛,但他又有一支槍,沒辦法。
又走了一會兒,就看見縣城了。縣城的北邊有一座小山,不很高,馬馬虎虎地還可以看見山上的鬼子兵。這時我心裡亂扎扎地,心想,再過一會就不知道要受什麽洋罪了。 想起家裡的人,營長和連上的弟兄們,更想起了營長的話,死也不能泄露一點兒情況,害自己的兄弟。馬上我就打定了主意,打死老子也不說一點消息。
在一個拐彎兒的地方,我無意中扭了一下頭,沒想到那個漢奸正在點一支煙,手槍插在皮帶上,我高興極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撒腿就往高粱地裡鑽。接著就聽見“啪、啪”兩聲槍響。隨後,山上的機關槍也噠、噠、噠地掃了過來。子彈在我的腳旁邊噗嗤、噗嗤地射入土裡。
高粱地裡很難跑快,兩手分開高粱杆兒,人才好鑽過去,幸虧不多遠就到了路上,我便飛跑起來,只怕他們追上來,跑得我滿身是汗,喉嚨裡直冒煙,什麽土堆、高粱地、大楊樹都閃在我後邊了。跑著跑著,忽聽有人大喊:“站住。”我聽著身子冷了一半,心想這回算完了,等我仔細一看,奶奶個熊,是他媽的大福。
大福身穿一身便衣,跑過來對我說:營長不放心讓我來看你,剛走到這兒,看見跑過來一個人,我連忙閃到高粱地裡,等會兒一看才知道是他媽你。他又向縣城那邊看了一陣,問我:“探得怎麽樣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話太多了,不知道說哪一句好。
大福沉默地望著我,忽然驚慌地說:“你腿上掛花了。”我低頭一看,紅黑的血粘了一腿,褲管上濕淋淋的,這時我才感到疼,眼前一陣一陣的發黑,一步路也不能走了,結果是大幅把我背回來的。第二天大福到了縣城,聽說那個漢奸就在我跑的地方,被他們自己的機關槍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