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歷十三年,九月二十八,晚風夾雨。
空洞而又肅穆的祠堂內,燭火搖曳,一位老人懷抱卷軸靜寂的跪坐著。深秋之際的晚風格外刺骨,淒冷冰雨擊打屋簷,枯槁的肌膚浸透著一絲涼意。
他在等人,等一位始終牽掛的人。
屋外,驚恐與叫喊聲若有若離,兵器與重物跌倒之聲愈來愈近,直至,一絲血腥透過門縫湧進。
讓這神聖之地帶上了一層晦暗的顏色。
一道人影在門外停駐片刻,突然一腳踹開這數百年未成被驚擾的木門。
冷風灌溉而進,長明燈火搖晃不定,突然電閃雷鳴,一道持劍的影子赫然照印在先祖靈位之上。
真是個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四下一片寂靜。
低矮的門檻隔離了兩個世界,一人靜靜等候,一人風雨兼程。
若有若無的微笑在老人的嘴角浮現,蒼茫的雙眸閃過一絲喜色。
“你,來了。”
老人顫抖著站起身來,努力挺直早已佝僂的脊梁,轉身,右手懷抱著一卷綢緞。
獵風呼嘯,老人單薄的衣物向後飛舞,幻化成風的模樣。縱使心中有再多的仇恨,在這一刻黑衣人也不得不感慨老人宛如蒼松的風骨。
但也只是感慨罷了。
黑衣人呵呵一笑,聲音倒是格外年輕,和冰冷。
“煩勞大伯公久等,侄孫罪過!”
黑衣人口頭稱罪,但他握劍的右手已然青筋暴漲,殺意在心中澎湃。只是不知為何他始終站在屋外,沒有跨進祠堂半步。
雙方對峙了許久,又好似才過半刻。
老人的心終於平定,他張了張嘴,看著眼前沾染一身血色的黑衣人,終究發出一聲歎息。
“你,不該來。”
黑衣人眉頭一皺,當下不由冷哼。
“為何?弑父之仇,滅家之恨,我若不來,枉為人子!”
“難道這十二年來,你就看不清當年之事?人間自有千般苦若,何不放下,回。。。”
“放下?你讓我放下!!!”
黑衣人猛然扯下面巾,露出一張年輕而又飽經風霜的面容,他高傲的揚起下巴,雙眼燃燒著熊熊烈火。
“這十二年來艱難祈活,隻為生啖汝等血肉!!!”
“癡兒。。。”
老人不再相勸,今日得以相見已然再無遺憾。他放松身子,閉上灰白黯然的雙眼,一滴枯黃的淚水劃過層層溝壑,滴落在潔白的錦袍之上。
“哼,你這衣物也剛好當做壽衣!”
黑衣人不再多說,腳踏星綱,揮劍直刺,劍鋒直指老人胸口!
但不知為何,近年來從未失手的他鬼使神差的刺在卷軸之上。兩人就這樣站立著,靜靜的感受那劍身的顫動。
風雨擊打的更加迅猛,無盡的寒意讓虛弱的老人微微顫動。
黑衣人冷哼一聲,揮劍將卷軸向後甩去,而後再次刺出。貴重的卷軸徐徐拉開,忽有電光閃過,那卷軸上龍飛鳳舞的文字烙印在黑衣人的眼角。
長劍,就這樣停在老人咽喉的三寸之前,兩滴熱淚混入風雨之中。
“這是,什麽?”
老人斑白的雙手緩緩伸出,越過劍鋒,想要撫摸黑衣人的臉龐。
但他終究忍住。
“這是你的詩啊。”
“當年你於長樂宮內一步一詩吟下七十二首,引得天地浩然如雨文風如幕,引得儒家諸聖顯像賜福。
原本這已是禁忌,只是。。。” 老人沒有說完,黑衣人也明白他的意思。
十二年前啊。
今夜不知為何幾多愁緒,他的記憶不由得回到十二年前的那個晚上。
當時的他只有八歲,但神童之名已然震動天京。恰逢天子壽誕,他與老人一同受邀入宮。
就這樣,長樂宮內,他一步一吟詩,一詩一清風。直至儒家諸聖顯化,一縷仙氣將他渡入‘仙門’之中。
那是黑衣人兩世為人的巔峰時刻,也是後來一切痛苦的根源。
當他獲得機緣回到長樂宮內的時候,大殿之內繞柱盤旋的五爪金龍不知為何留下了黑色的眼淚,帝皇冕冠上的垂旒落下一串,好似在為風雨飄搖的帝國哀鳴。
天子震怒,百官俯首,黑衣人一家滿門因此滅絕。
此間之事,要怪只能怪黑衣人於眾目睽睽之下白日飛升。要怪,只能怪皇朝氣運恰巧衰敗。一切有為法,一切有為道,要怪,也只能怪那虛無縹緲的命運。
許是風雨有些粘稠,眼淚,徹底佔據早已枯竭的眼床。
“回來吧。”
老人顫抖的訴說著。
“當年之事實屬無奈,爾等不死,吾皇甫一族難脫族滅的下場。。。你在外漂泊許久,當歸了。”
遠處,一位手持長劍的中年人匆匆趕來。他的身後,是一群本該被牽製在遠方的家族護衛。
近前,黑衣人眼角一顫,他緊緊盯著眼前這位老人,想起曾經對他的慈愛,想起當年對他的冷漠,想起監獄中父親對自己的低語。
“吾等已然必死,何累家族?吾兒,人間如獄當有犧牲。”
難道,自己真的做錯了嗎?
但前世的靈魂讓他難有超脫性命的大愛,孤獨的他在血與淚中掙扎了太久,錯的到底是誰?迷茫中,劍,又近了幾分。
眼前之人為自證親白,當庭冷漠的斷絕關系,當庭請命抄家滅族以平天怒,甚至在後來,在父親的友人劫獄逃離的時候,更是他親手擊斃了父親,湮滅了這場逃亡。
他是,殺父仇人!
他是,行刑的劊子手!
‘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無數惡魔的低語在他腦海徘徊,但數十年被壓製在角落裡的自我重新佔據了心靈。
“夠了,夠了!!!”
長劍,跌落在地。
黑衣人抱著腦袋痛苦的跪在地上,風雨侵蝕著他的身後,供奉先祖的燈火溫暖著他的身前。
他只是,有太多桎梏啊。。。
老人的手終於扶上黑衣人的肩膀,顫抖而又緊緊的抓住。
“哭吧,哭一場就好。”
祠堂之外,中年人快速靠近,今日之事他原本就猜到了許多,如今見到祠堂內裡之景,更是確定了心中猜想。
內心,如墜懸崖。
想到家族如今的窘境,想到前後兩任天子對自己和家族的猜忌,中年人一咬牙,心中已是殺機重重。
‘父親真是老糊塗了!如今帝國衰而未死,要是讓陛下知道了今日之事,吾族可不是躬耕鄉野那麽簡單了!’
‘侄兒,為了家族,你去死吧!’
中年人雙目圓睜,轉瞬之間,已然來到黑衣人的背後,一劍如若霹靂驚鴻,快速刺向黑衣人的後背!
“賊人受死!”
凌冽的劍芒讓黑衣人豁然清醒,生死時刻他快速撿起長劍滾向一旁,險之又險又險的躲過這次攻擊。
短兵快速交接,但黑衣人已然有了退意。寒芒四散,在護衛追上來之前,黑衣人便擊退中年人跳到了屋頂之上。
深深的看了下方一眼,黑衣人漠然轉身,向著風雨深處逃去。
那中年人暗惱一聲,便要跟上。誰料這時老人卻轟然倒地,不重的聲響卻讓中年人呆立當場。
家族?
前途?
命運?
在這一刻都化為了虛無。
“父,父親!”
中年人丟下長劍快速抱起老人,逃竄的黑衣人身形一頓,沒有回頭,只是雙眼更加幽深。
護衛的喧嘩聲愈來愈近,當老人睜開眼時,已然被重重護衛保護其中。他疲憊的看著關心自己的中年人,不由得歎了一口氣。
“父親,您怎麽了?!”
“真是,癡兒。。。”
老人沒有回答。
想起自己十余年的私下尋找,想起自己為了今日見面所布置的種種,想起黑衣人那黯然神傷的眼神,老人終究無奈的歎了一口氣,閉上了雙眼。
罷,罷,罷,人生百年,如夢幻泡影,能在生命最後的時刻見上一面,已然非常滿足了。
不回,就不回了吧。
“父親,你好些沒有?”
見老人不再說話,中年人對著護衛們大聲吼道:
“你們還在等什麽,快去喊醫師!快去!!!”
“少主,那賊人?”
“區區賊人怎能和吾父性命相比?你快持我令牌去族庫將那千年人參取來!還有那牛黃聖丹!此等東西全部拿過來,要快!”
隨著一道道命令吩咐下去,整個府邸再次喧嘩起來。只是這一次,在沒有人關注那漏網逃脫的賊人。
中年人冷漠的雙眸帶上一絲柔色,若有若無的聲音在老人的耳邊響起。
“父親,這樣可好?”
老人緩緩睜開眼,遙遙看向黑暗的天際。
“你看,雨停了。”
中年人抬頭看天,烏雲散去,月光皎潔。
“是啊,雨停了,還望父親保重身體,莫要。。。”
中年人還在絮絮叨叨的說著什麽,懷中的老人卻是滿足的閉上雙眼,再無遺憾。
萬歷十三年秋,故太子太傅,大司空,槐裡侯,西域三絕之才絕,八廚之一,甘谷皇甫氏第四十三代家主,皇甫伯道,因受風寒,不治生亡,享年七十二歲。
秋風落寞,一代風流已成絕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