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鳴所在的鄉鎮初中,是方圓幾十公裡內唯一的初中,教學水平非常拉垮。
不過這也是跟江南省他後來回去的學校對比。
上一輩子趙一鳴受不了鄉鎮的困苦生活,待了一年就跑回父親的老家,跟奶奶生活在一起,直到上大學。
大學期間奶奶過世,趙一鳴回去治喪之後,那棟房子就被親戚聯合賣了,他便無家可歸,只能自己出去打工,居無定所養活自己。
現在這一切都還沒有發生,他因為離婚官司跟母親在一起,跟著不靠譜的母親來到了貧窮的鄉村。
趙一鳴走出教室就看到了震撼的一幕。
教室一出來就是操場,塵土飛揚,到處是黃泥地,鄉鎮學生們穿著校服,只有鞋子暴露出家境糟糕的現實。
他們都在笑著聊天,臉上沒有絲毫愁苦。
立在教室前方不遠的紅旗也有些褪色,升旗杆更是生鏽又老舊,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再往外看,就是破敗的校門,現在還沒有大學後經過看到的高級折疊門,而是兩扇生鏽的大鐵門,邊上是一個小台子,學生們經過幾節台階爬上去,跨過常開的小門,再走幾節台階下去,就離開了學校。
更遠的校門外,只有一條破破爛爛的瀝青馬路,對面是幾戶人家,門板被拆下來立在牆邊,房子都是泥磚搭建成的。
這裡比趙一鳴的記憶中還要破敗,還要貧窮。
他本以為自己的記憶已經足夠爛了,沒想到這裡還要更爛。
他的臉抽搐了一下,不願回首的往事在心中浮現。
貧窮的地方只會有更多身不由己因為貧窮而出現的破事。
趙一鳴曾經跟母親說澤省跟江南省比,一個地獄,一個天堂。
現在他更加覺得當時的自己說的沒錯。
這裡實在太破了。
堪比電視裡提到過的希望小學新建的鄉村。
然而學生們基本是不在意的,畢竟生長在這裡,貧窮是他們的底色,也融入了血液。
趙一鳴久違地感覺到了窒息。
他討厭鄉下,討厭貧窮,所以後來他才會離家去省城討生活,哪怕租到非常偏僻的地區,跟人合租,都不願意和母親回老家。
這裡就是這麽貧窮,窮到讓人害怕。
趙一鳴堵在門口,同學們要離開就要從邊上繞過去。
出去的人都有些奇怪地看他,趙一鳴往邊上讓了讓,心潮起伏。
他曾經也想過的,自己學習成績不好,好了卻又沒完全好,眼界受限,不然怎麽會被職校每個月五百塊錢的補貼,就騙的填寫了報名表。
如果好好學習,以他的聰明才智,不說考上頂尖學府,考上一個211或者985,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他那時候隻想回到小學從一年級補起,他的數學偏科太差了。
趙一鳴喜歡語文,語文總是全班最高分,而數學,從小學四年級之後就沒及格過。
因為這,他經常被人嘲笑說他是女生而不是男生,哪有男生數學成績差的。
趙一鳴也是在不斷被他人比較中,厭惡上男女的固定搭配,只要有人提到,他就一定要反駁一下。
他無比厭惡世間普遍對男人的要求,所以他交不上幾個朋友,其他人都認為他是怪咖。
怎麽會有人不對自己男性的身份自豪?
怎麽會有人做那麽不爺們的事,還不悔改?
趙一鳴的偏激和極端,
讓他在社會上是一個異類。 無人會在意一個底層垃圾的想法,他覺得自己會一輩子垃圾下去。
事實證明,直到死亡,趙一鳴都沒有改變自己的命運。
難道今天的重生,就是命運對他的戲弄嗎?
趙一鳴邁步往校門走去。
他不想去思考那麽多,命運的厭惡已經讓他很清楚,自己沒有成功的可能性,也沒有變富有的可能性。
他的人生無論重來多少次,只要他不會改變,人生就不會有改變。
只不過是又一個廢物的一生罷了。
而趙一鳴,只是想要好好活著而已。
趙一鳴隨著人流出了校門,外面的景色再次讓他吃驚了片刻。
貧窮落後的鄉鎮仿佛上世紀的泥沼,要將他吞沒。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該去哪裡,那個所謂的“奶奶”租住的房子又在哪。
但是趙一鳴也只能前進。
他一邊走,一邊摸了摸褲兜,如他所想的那樣,兜比臉還乾淨。
裡面一毛錢都沒有。
“奶奶”是吝嗇的,不會給他一分錢零花,也不會給他任何在外面吃飯的錢。
趙一鳴早有預料,所以並不難過。
初中時稚嫩的他, 還會因為這種差別待遇心中不平,對方明明第一次見面表現和藹可親,後來卻如此冷酷。
小孩子的心隻覺得委屈,大人卻知道這是當然的。
不過是個浪費錢的拖油瓶,誰會想要?
趙一鳴漫無目的地在鎮上走著,這裡與其說是鎮,不如說是村。
只有學校出來這一條街是有商鋪人流比較多,其他地方完全就是村裡的泥巴房,透露著肉眼可見的窮酸。
而且這條街每天晚上十點整準時熄燈,他原來還在城市裡的時候,路燈都是整晚亮著的。
但是來了這裡,貧窮讓他們的夜生活基本等於無。
外面也沒有流動小攤,以往城市學校的頭疼問題,這裡不複存在。
只有校門口出來的一個小賣部,賣著廉價的零食,一包五毛,一包一塊,就是學生們所有解饞的良藥了。
趙一鳴夢遊似的走著,來到了鎮上的橋上。
他曾經在這裡被勾走魂魄,外婆用招魂手段把他的病治好了。
但是他是堅定的唯物主義,所以至今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感冒好多天,外婆說這是被勾走了魂。
他看著還算清澈的水流,自己曾經跟同學一起在這條河裡抓螃蟹,洗頭。
趙一鳴繼續往前走,過去模糊的記憶也漸漸清晰。
他那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在腦中也逐漸浮現。
不過他早就已經釋懷,所以對於腦海中過去的苦難,趙一鳴沒有感想,反而面無表情,順著慢慢想起來的記憶,回到了“奶奶”租住的房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