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一鳴,趙一鳴,嘿,叫你呢!”
趙一鳴的耳邊仿佛傳來陣陣嗡鳴,就像是噩夢驚醒,他猛然抬起頭。
“你怎麽回事?嚇唬哥們是吧?”
“不就是看了下你寫的小說嘛,至於跟好兄弟生氣?”
趙一鳴抬頭看到的是一個眼熟的身影,但也僅僅是眼熟。
他半天不開口,對面剃了平頭的男生努了努嘴,也不說話了。
“算了,不跟你計較,爺大人有大量,今天就放過你。”
趙一鳴任由對方說完離開。
他的思緒似乎還停留在接收母親死訊的那天,而現在,他在哪?
趙一鳴的視線向上,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橫幅掛在黑板頂上,上面沾了許多的灰,看起來格外肮髒。
那黑板也不是光滑平整,擁有金屬包邊的高級貨,而是一塊打磨光滑的石頭,坑窪不平,似乎只是刷了一層黑色的漆。
趙一鳴沒有說話,繼續觀察周圍的情況。
地面是黃色的,高低不平,走道對面那個課桌底下,就墊著一塊石頭,這才勉強平穩。
自己的課桌也是樣式非常老舊,塗上的紅色油漆都掉色不少,露出木料本身的紅來。
周圍時不時有人走過,年輕的聲音忙碌交談,有人發出笑聲,有人謾罵。
這裡的一切都很熟悉,卻又很陌生。
趙一鳴看著面前攤開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不少字。
這個他非常眼熟,也印象深刻。
初中的時候他因為語文老師布置的作文題目,產生了寫小說的欲望,然後就開始手寫小說,上課的時候不聽課,手中的筆不斷書寫。
從那之後他就沒有停過。
眼前的字跡非常新鮮,就像是剛寫沒多久。
剛開始寫小說的趙一鳴還沒擺脫作文影響,最上面用書名號把標題圈了起來。
他回到了初中嗎?
似乎是死亡讓趙一鳴痛徹心扉的絕望變得淡然了許多。
他的心還是在痛著,麻木著,卻不妨礙他的大腦開始思考。
周圍的一切跡象都在向他說明,他回到了自己的過去,那段噩夢一般的初中時光。
小學的時候,趙一鳴的父母就離異了,然後沒過幾年父親出了車禍,他草草回家祭拜之後,就依然跟著母親回到母親的家鄉。
總是被人忽略的貧窮省份澤省,不過他們不是在省會,而是下轄市的非常偏僻的鎮子。
母親外出打工,而趙一鳴被托付給了母親改嫁後的繼父家。
跟隨繼父的母親和幾個繼父家的孩子,一起到了鎮上讀書。
他寫出小說的時候,大概是轉學過來有半年了。
趙一鳴在這裡過得非常不好,因為擔心母親會擔憂自己的狀況,他總是說自己過得很好。
實際上他稱作奶奶的中年女人,完全不會管他的死活,只在意另外兩個小鬼頭。
不過是沒有血緣的別人家的孩子,跟她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最開始相親上門時期表現出來的親切,全成了虛假。
趙一鳴經常身無分文,無處可去,因為“奶奶”總會去走親訪友,把租來的房子一鎖,讓他去同學家住去。
性格內向的趙一鳴,轉學過來才半年不到,哪裡找得到人去住呢?
所以他經常露宿街頭,餓著肚子流浪。
過去的回憶刺痛了他,趙一鳴看著面前自己稚嫩的小說,
面無表情。 他並不想回到過去,雖然感到絕望,也很廢物,但比讀書時期,還是要好上一些。
他的生活是從高中以後才慢慢變好的,等到畢業了,雖然總是吃苦,但至少自己賺錢自己花,再也不用伸手跟人要錢。
而上學?
只會讓趙一鳴感到痛苦。
曾經有個熱門的話題,如果能夠回到過去,會不會願意?
趙一鳴的回答從來都是不願,現在就是最好的,何必去過去呢?
後悔有用嗎?既然會後悔,為什麽不做不會後悔的事情。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其實也沒有,非要說是對不起自己,讓自己沒有來得及享受,就這麽悲慘去世。
趙一鳴思緒一團雜亂,把手上的本子合上,呼吸暢快了許多,不像是染病之後的痛苦。
因為初中流浪生活凍成風濕的腿,此刻也是充滿活力。
趙一鳴看著自己的手,上面生活的苦難留下的印跡,此刻也是一點不剩。
相反的,現在的趙一鳴沒有因為營養攝入不足,長身體的時候只能吃白米飯,而顯得矮小又肥胖,他的手指纖細又白皙,是典型的城裡孩子。
他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但又覺得是死前的夢。
趙一鳴魂不守舍,直到下午的課程結束, 到了回去吃晚飯的時間,他才驚醒。
“趙一鳴,沒必要因為小事這麽久不理我吧?怎麽說我們也建立了革命友誼啊!”
把他喚醒的那道聲音又出現了。
來人個子比趙一鳴矮,身上的校服穿得松垮,一看就是兄長留下的款式,而不是量身定製。
“……”
趙一鳴想不起來他叫什麽,只是隱約記得自己轉學過來以後,學校裡的人都對自己很好奇。
因為他是從繁華的江南省轉學來的,澤省貧窮又落後,農民們都削尖了腦袋出去當農民工,誰想留在這種窮山惡水受苦呢。
所以這些鄉村裡的孩子們,對趙一鳴都很感興趣。
他們對趙一鳴也頗為友好,哪怕他平時身無分文,買不起學校門口的小零食,也會分他一些吃。
趙一鳴的沉默,讓對方顯然不樂意了。
“不說話就不說話,誰稀罕,你一會兒別找我道歉!”
男孩甩袖走了。
趙一鳴望著對方的背影,想起了他的一些事。
這人自認是趙一鳴的死黨,在他讀了一年待不住跑路後,一直尋找他好久,直到大學兩人才重新聯系上,但是那時候這人的感情也淡了許多,認為趙一鳴辜負了友誼,兩人又再度疏遠。
不過趙一鳴並沒有覺得有什麽可惜的,他死前就沒有朋友,對於友情,從來是有也好,沒有也可以的態度。
趙一鳴沒有繼續發呆,從位置上站起來,往教室外走去。
無論是不是夢,至少現在是該吃飯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