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學回到孫八寨剛剛五點過十分,下了公交車就快步朝著那家餃子館去了。
“江老師。”阿坤一看見我就大喊大叫,弄得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瞎叫什麽?”我進了餃子館,坐在阿坤對面。
“老師好!”他真是有時候像個神經病。
“這是我們可愛的江老師。”阿坤鄭重其事的給餃子館的大姐介紹著我。
“小江是老師啊?!”那嫂子看見我們也高興。
“別聽他亂說。”
“多好啊。當老師還有寒暑假。”那大嫂也笑著說。
“我們江老師年輕有為。”阿坤繼續他的表演。
“你再說!”我拿筷子準備敲打阿坤。
“還是吃白菜豬肉嗎?”那大姐嫂子親切的問我們,一旁的那大哥和姐姐也在我們身邊忙碌著。
“對,還是要大份兒。”我瞪了一眼阿坤,讓他安靜些。
阿坤嘻嘻哈哈的笑著。
阿坤很好奇我今天上課的情況,不停地問我。
“聽說,這學校都是女孩子。”阿坤說到“女孩子”三個字兩眼發光。
“是啊,衛生學校肯定女生多啊,也有男的。”我一本正經的說。
“是不是很漂亮?”
“都是些小孩子,你不是喜歡那種波濤洶湧的嗎?”
“小孩子?多小?”
“十六七、十七八,也許吧”
“那不是更好,剛剛好”阿坤簡直把自己說的流口水。
“看你那德行,沒見過女人嘛?”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年輕漂亮、青春靚麗、可愛活潑,多好的年齡啊。”阿坤不停地感歎著。
“不會吧,我怎麽就沒有你那些齷齪的想法?”看到阿坤那發光的兩眼,我都有些無語了。
“你啊,毛頭小子,啥都不懂,不懂得欣賞美。”
“你就是喜歡到處發騷。”
“你也領回來一個唄。”
“啥?!”我被阿坤的提議嚇得瞠目結舌,“你以為是買小雞娃兒呢,一窩裡可以挑幾個回家養著。”
“聽他們說這學校的女生可好領了。”
“是嗎,我怎麽不知道。”
“你不懂風情,活該你單身。”
“愛情是美好的,怎麽到你嘴裡感覺那麽生猛呢?”我無法理解阿坤的想法。
對於阿坤來說,我這麽近水樓台,竟然從來沒想過找個女朋友,他覺得我有點“不正常”。
“我怎不正常了?我也喜歡好看的女生啊。但是他們都太小了吧,還不到十八歲。不是我的遴選范圍吧。”我真心沒在這個事情上動心思。
“你錯了,年齡不是問題,現在都什麽年代了,戀愛自由。你這麽大了,也該談戀愛了。”阿坤自有他的道理。
“小江還沒處對象啊?”那大姐嫂子給我們端來了剛出鍋的餃子,聽見阿坤在念叨這些也插話說。
阿坤撇了撇嘴,給那大姐遞了確定的眼神。
“處一個唄,不趕趟兒。”那大姐倒是實在。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內心也渴望早日遇到自己的知己。但是比自己小這麽多的一群女娃娃,我真的沒有心思和他們相處。
吃了晚飯,我對阿坤說,想買一輛自行車,二手的。
阿坤覺得也對,自由些也好,再說了,有了車子也可以周邊轉一轉。
“你知道哪裡可以買二手的不?”
“不知道,
但我可以幫你問問,看流水線上有沒有人知道。” 阿坤的同事們個個都是神通,我相信不多幾天阿坤就會給我答案。
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城中村更加的喧鬧了,開學以來,這已經成為了常態。
我和阿坤在巷子裡逛到了菜市場的出口,突然街口的人聚攏了起來。
“怎麽了,怎麽了。”一旁的人一邊跑一邊嚷嚷著。
我和阿坤也伸著頭往那堆人群裡看著。
“出車禍了,人被撞了。”有人喊叫著。
“誰啊?”
“菜市場那個賣水果的。”
我和阿坤彼此看了看,急忙走過去看。
遠遠地,一條黑色的人影在馬路中央平躺著一動不動,身邊散落了一地稀爛的橘子蘋果,一輛灰色麵包車在不遠處停著,偏出了對面的車道。
“快打120”有人著急的喊著。
“家人呢?”
“快快”
我的心頓時緊張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直面車禍現場,各種不確定在我心裡翻騰著。
生命多麽的脆弱啊。一刹那間也許就會陰陽兩隔。
在一切不知何來的橫禍面前,我們無能為力。
“要不要報警?”阿坤不知道是在問我還是在自言自語。
世態炎涼、人間冷漠,一群人只顧著圍看現場,缺沒聽說誰要報警。
阿坤掏出手機,撥通了報警電話。
“你好,這裡出了車禍。”
“有人員受傷嗎?”
“是的,有人被撞了。”
“地址可以詳細些嗎?”
“孫八寨,村子西邊的這個菜市場口上。”
“先生,我們到了現場就聯系你嗎?”
“哦,不是,我只是路過,順便報警。”
“那請先生暫時不要離開,我們到了現場有需要和您聯系。”
我和阿坤默默地注視著現場的一切。
水果販的老婆哭天喊地的跑了過來。
“我的天啊,你怎了啊,我的老頭啊”那大媽哭的癱倒在地上,一旁的人想要拉她起來。
那老太坐在地上,雙手不停地揮舞著,無助而又絕望。對於她來說,躺在一旁的是丈夫、是親人,是孩子的父親,孫兒的爺爺,可能也是家裡的頂梁柱。
男人的倒下,讓本來就十分拮據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原本可以守著一個水果攤溫飽過日,而如今昂貴的治療費用讓人望而卻步。
阿坤默不作聲,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看見他很專注的望著車禍現場。
120烏拉烏拉的把人抬走了,那老太也被攙扶上了車子。
警察來了,麵包車駕駛員被拉上了車子帶走了。
現場,警察還詢問了幾個目擊者,認真做了記錄,把事故車輛拖走、清理了路面,人群自然散去了。
阿坤好像很在意那個車禍,回家的路上一言不發,也沒有了往日的興奮活潑。
我不好說什麽,回到屋裡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了。
“坤哥,你怎麽了?”我給阿坤倒了一杯水。
“沒什麽,只是覺得心裡不舒服。”阿坤歎了口氣說。
“你是被嚇住了嗎?”我不知道該如何探究阿坤的內心。
“不是,只是覺得傷心,人都會死嗎?”
“是啊,生老病死,這是自然規律。”
“那為什麽好死不如賴活。”阿坤默默的說,我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
“生活不易,一日餐三、溫飽有固,這是很多人的追求。”
“是啊,每天拚命的掙錢,也就是為了吃飽飯。”
“誰又不是努力的活著呢?”
“意外,再多的努力也抵不過意外的降臨。”
“我們都要照顧好自己,出門在外,只有自己才能照顧自己。”
“是啊,不讓家人擔心”。提到家人,阿坤的眼圈紅紅的,似乎眼睛裡有些濕潤,對於他的家庭,我從來沒有主動詢問過,日常生活裡大家彼此照顧,家裡的事情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詳述的段落。
阿坤生長在農村,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每日過著朝出勞作、日落而息的平淡生活。因為家裡孩子多,父母不能供養大家繼續上學,不論是大哥還是姐姐都是初中一上完就回家種地了,阿坤年紀小,勉強讀到了高中,但是農村清貧的生活和單一的收入,實在無法給他提供讀大學的機會。
就在阿坤即將高三的那個暑假,阿坤父親帶著幾個孩子在麥地裡往外拉麥秸,然後鋪在柏油路上讓車子碾,大家你一捆我一扎的往外拉著,暑熱的太陽把大家都曬得大汗淋漓。
阿坤鬧著要去魚池裡洗澡,父親扭他不過。
“好吧,去吧,你和哥哥去洗洗吧。快晌午了,小妮兒也回家看看你媽做好飯沒有。”
父親抬頭看了看頂上的太陽,用那條黑黢黢的毛巾擦了擦臉。
阿坤得到父親的應允就興高采烈地跑去了魚池裡,大哥也在後面笑呵呵的跟著。
大家脫光了衣服,光著屁股一頭扎進了水裡。
“水涼不涼?”大哥在後面喊著。
阿坤扎了個猛子,從水裡探出頭來說“熱的,下面涼”,阿坤屁股一噘又沒了影子。
“臭小子,蛋都露出來了。”大哥也脫光了衣服跳進了水裡。
兄弟兩個在水裡你打我鬧的,絲毫沒有想這時候父親還在馬路上頂著烈日在勞作。
阿坤站起身子,雙手用力的拋水,讓水花盡量凶猛的砸向大哥,哥哥也毫不示弱,奮力遊過來摁住阿坤的頭往水裡壓。
上午勞作的所有勞累都在水裡得到釋放,兄弟們盡情的玩耍著。
“怎麽看不見咱爹了?”阿坤問。
“在田裡捆麥子吧。”大哥扭頭看了一眼不遠的柏油路。
“我剛才看都沒見人了。”
“是不是回家了,我們也洗洗出來了,回家吃飯。”
眼下已是正午了,阿坤和大哥四下看看沒人,就是從魚池裡鑽了出來,涼了涼身子上的水,穿上丟在岸邊的大褲頭就往回走。
一切都是那麽的不經意,一切都是那麽的意外,父親躺在柏油路上一堆麥秸上,鮮紅的血從頭部流出,四周一個人也沒有。
阿坤跑回家裡拉來了架子車,一家人在本家人們的幫忙下把父親抬上車子,一路小跑往鄉裡衛生院去了。
父親走了,阿坤沒再去上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