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地藏菩薩本願經》
此時風雪也開始飄落,北風嗚咽,雪粒打在臉上猶如刀割,讓人睜不開眼睛。
晏征衣幾乎是爬著才上得了那輛嘎斯吉普車,王藥夫快手快腳拿著一個自製炭盆送了上來,得到了大家的稱讚。
娜達莎神情複雜上了車,謝廖沙老兵把司機趕走自己開起了車,信號發出開始行軍。
“雖然信仰相同讓我們組成了現在這個團隊,但誠實與信任是我們勝利的唯一條件,”娜達莎有些猶豫甚至疑惑,“晏,你有什麽需要對我解釋或者說明的嗎?”
晏征衣意外搖頭但又咬緊牙關,沉默了一下然後開口:唯一需要解釋的是我出身於北方道統龍門派,家嚴晏無極追隨宣統漢奸皇帝到了長春,仍然當他的輔國奉聖道師……我在這之前就從國立齊魯大學肄業加入了抗日隊伍!
“家嚴就是父親的意思!”王谷雨搶著插嘴,”但父是漢奸兒好漢的事也多了去了,我們隊伍重行動不管過往……是不是劉隊長?”
“我並不是置疑這些!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娜達莎盯著晏征衣的眼睛,“剛才電台接到情報,我們的搜查隊真的在那個什麽般若寺找到了沈將軍的首級!別跟我說你又騙了日本人什麽的?要不是你來自山東我會懷疑你是個間諜的!”
晏征衣皺眉猶豫,眾人除了王谷雨外都在關注著他,連開車的謝廖沙也豎起了耳朵。
晏征衣沉默,良久才開始述說:中國有個聰明的人說過天理既人欲,所以我們修煉的道就是了解自然規律和人性。還是那句老話,明白了人性就掌握了智慧的鑰匙也就是說佔據了鬥爭的優勢。日本人學了我們老祖宗的道統又耍小聰明妄自發揮,它丟失的是對人性和天理的適應,光顧著逆天而行,所以把他們當成眼中釘的抗聯首領們分屍存放,不外乎是想不能全神輪回,其實古往今來這樣的事屢見不鮮,比如英國有個華徠士、美國的克倫威爾等都是這樣,於是我就這樣順著規律和人性猜想到了般若寺,只是運氣好罷了,根本沒有什麽不可思議的魔法,哈!
晏征衣笑得勉強,王谷雨陪著尷尬一笑更加不妥。
“Значит,простоудача,да?(所以只是運氣好是嗎?)但我會盯著你的!”娜達莎一臉的懷疑,“所以你的一舉一動必須征得我的同意,明白嗎?晏薩滿政委同志!”
晏征衣瞄了一眼薩沙劉,緩緩點了點頭。
“向導同志,你的意見呢?”薩沙劉不耐煩敲了敲最後縮在車尾的王藥夫,“晏政委是你的師兄吧,我聽說……”
“凡出言,信為先。詐與妄,奚可焉?”王藥夫嘀咕起來。
娜達莎皺眉:你說的是什麽意思?
王藥夫伸腿活動了一下,笑著搖頭:我是抗聯不假,但對道統信奉也是由衷的,我只是十分高興晏師兄是我們這夥的,他幹什麽我可能不明白但信任,就這!
北風呼嘯,眾人沉默。
“我在莫斯科的房東老大娘說,可以用喝剩的茶梗預測吉凶,”薩沙劉打起了哈哈,“謝廖沙老爹你相信嗎?”
“哈,哈!給我一瓶伏特加我可以和天父(東正教上帝)攀上交情!”老兵瘋狂的笑了起來。
“好吧,我也尋找過五瓣丁香祈禱幸福!”娜達莎綻放出了年輕的笑容,“薩滿同志你給我們露一手算一卦怎麽樣?需要什麽,
撲克牌?水晶球還是骨頭?” 晏征衣如釋重負笑了笑:我就是個假巫師,再說我們龍門派是不講這個的,是不是藥夫?
王藥夫伸手就火發現炭盆已經涼透,沮喪搖頭。
娜達莎拍手嫣然:向導同志並不同意薩滿政委的論點,他肯定有辦法是不是?
王藥夫怔住,全車人再次笑了起來。
“給他們點厲害瞧瞧!王藥夫……”薩沙劉打趣,“這是娜達莎中尉的命令,請執行!”
王藥夫看了一眼晏征衣,晏征衣難得眨了眨眼睛示意了一下王谷雨。王藥夫點頭拉住谷雨:好啊,咱們今天來個兄弟卦,看看運數如何?
王谷雨笑著搖頭:我可什麽都不會啊?!
王藥夫隨手從炭盆中撿起一根炭棒放到谷雨手中,然後伸出自己背包,示意:你閉上眼睛…想想你印象最深刻的事,然後畫在背包上!
眾人好奇注視下,王谷雨笑著閉目伸手,就著吉普車的顛簸開始“卜卦”。
吉普車突然急刹!
眾人前仰後合,老兵示意噤聲:我聽到了槍聲!
王谷雨扔下炭灰棒搓手側耳也聽了一陣,笑著搖頭:老兵你是不是……
“我絕不會聽錯,用我老婆子的墓碑打賭!”老兵謝廖沙陰著臉搖頭,“下車!”
眾人魚貫湧下吉普車,娜達莎好奇看了一眼王藥夫的背包:卦上說什麽?
王藥夫看了一眼,微笑:外卦為乾,內卦為兌——人行沼澤,爻辭為故人踩虎尾主凶無險!
後面的軍卡也停了車,蘇軍下車各行方便。
“該死的別光顧著放水,謝苗諾夫班長你帶人去前面搜索一下!”老兵謝廖沙吼著。
幾名蘇軍蹣跚咒罵著走向前方,娜達莎突然笑了起來:向導同志預言能碰上熟人,是不是真的?!
又幾聲槍響,這回聽得清晰明白。眾人互相打量一下,跟著衝進了風雪中。
風雪讓望遠鏡沒了用,但很快偵察的蘇軍拖著幾乎凍成冰雕的光良扔到路上,老兵謝廖沙低聲湊近娜達莎報告:Собакипопаливзасадупообестороныдороги,простозамерзли.(狗東西埋伏在了路兩側,只是凍僵了,肯定沒安什麽好心!)
“中尉!多虧你們來了。”光良仍然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努力失敗又跌倒,無人攙扶,“我們車翻進了溝裡,大雪又澆濕了火柴,這才……”
娜達莎與薩沙劉交換了一個眼神,王谷雨卻已經熱心的張羅了起來,年輕人從車上拖下來那具炭盆,然後走進風雪去尋找柴禾了。
晏征衣卻走向一個土丘,娜達莎跟上這才發現幾名蔣軍士兵已經凍死在了土丘後,每個人都縮成了一團。
所有人都本能的有些恐懼,怔在了一邊。
“我們是不是應該讓他們自生自滅?”娜達莎皺眉問了一句但又馬上中斷,似乎意識到了對自己的權威有些衝突,於是提高聲音,“老爹,咱們繼續趕路吧!”
耳邊傳來了晏征衣漫長低沉的念禱: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娜達莎認真打量晏征衣:你念的是什麽?
晏征衣歎息:是非善惡總歸一死,最少他們也曾經是與鬼子戰鬥過的勇士,不該得到這樣的惡果是不是?
“明白了,我們帶上活下來的人!讓薩滿修女心裡安慰一下。”娜達莎揮手示意蘇軍,“但你要教我念誦剛才的布道,以便我進一步理解你們契丹人的思想和行為,還有剛才算卦的魔術!因為這就是你說的不可思議的事,對不對?”
晏征衣剛想為修女這個新綽號辨解兩句,娜達莎已經遠離隻留下一個倔強的背影,但當他注意到光良匆忙碌爬上吉普車的狼狽狀態又咬緊了牙關,因為這個活下來的軍官根本對死去的士兵連看一眼的憐憫都欠奉。
“這就是你們迷信美國造的後果,”吉普車上王藥夫用火鐮打著引燃了柴禾,“在老天爺面前那些花樣就是個屁!”
光良顫抖著抓狂伸手烤火,盡管只有一小團火苗。
薩沙劉突然伸出了手:光良中校,請把那封晏先生的家書交給我們!
光良尷尬的遲疑了一下,王藥夫含意不明的哼了一聲,光良沮喪低頭從懷裡掏出那封信舉起。
晏征衣遲疑了一下,這才拿過了家書,他想了一下把信放到了車中間的光亮處,眾人連忙湊近打量,信上卻是一團龍飛風舞的“朱砂龍”形紋字。
晏征衣感慨念誦:天意昭炯,我自獨行,天地雖不容我,心安即是歸處!
娜達莎不耐煩搖頭:這又是什麽薩滿的密碼嗎?
“不,不太象是,他只是我父親為自己的辯解!”晏征衣轉頭面對風雪,掩飾著自己的神情。“再說如果有門道,國軍的大人們絕不會任由他落入我手中,是不是?!”
光良顫抖起來,不知道是冷還是因為驚恐。
“好了,現在我們可以再次交換情報了!”薩沙劉看了一眼光良,“對不對,中校先生?”
光良艱難點頭,又抬頭一臉乞求:我所說的這些,你們必須保密,明白嗎?
王藥夫冷笑一聲,晏征衣用眼神製止。
光良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說出了一段讓人驚心動魄的情由!
日軍迫於兵力不足,組建了一個所謂給水部隊實際上是進行毒氣戰進行反攻,其首領是一名醫學博士叫東井四郎。其給水部隊曾經在張鼓峰諾門坎、衢州、長沙等戰場經過毒氣戰實踐但收效不明顯,於是經過三年的籌備終於制定了“美津濃”鼠疫作戰方案並打算投入戰場。但這則情報被滿州偽政權一個自發的抗日地下團隊傳送給了盟軍,因為毒氣襲擊目標包括了盟軍的太平洋基地,所以逼著美國人提前投擲了原子彈先發製人!之所以選擇廣島就是因為懷疑東井的毒氣生產基地位於它的地域!
雖然日本戰敗宣布投降,但返回日本的東井突然宣布死亡!這不得不讓人懷疑他的大規模鼠疫作戰計劃仍然在延續。於是美軍嚴令國民黨開始尋找這則情報的源頭並查明真相,但這些國軍接收大員們鞭長莫及只能冒險派遣特務深入長春偽皇宮搜查。
線索中斷在了日本特務的一系統奇幻道教尋找天師血脈的操作上,國民黨與蘇軍幾乎同時發現了這個情況。而那幾名偽政府地下抗日義勇軍則因為時局已經渙散,但他們的共同點被發現了,那就是都曾師從晏無極這位“輔國奉聖道師”!
光良說到這,晏征衣目瞪口呆發起了怔,他捏著信的手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並且呼吸急促若有所思又躁動不安。
光良又把目光投向了薩沙劉,娜達莎皺眉:你為什麽盯著薩沙中校?
“本著信仰相同和國共合作的原則,下面的線索由我補充吧,我也是剛剛從組織方面了解到了情況。”薩沙劉一笑雖然打豐官腔但仍慢條斯理,“光良中校所說的偽政府地下抗日力量,雖然號稱是由我方也就是中共領導,但經我華北工委查實,實際上只是一股自發力量,並且由於其成員大多都是偽政權顯要人物如總理張景壽等人的親屬,大都已經在蘇軍的逮捕或者逃亡的背景下,如大海勞針一樣混淆了!”
“停車!你們這些…這些…”娜達莎本就已經瞪起了眼,在薩沙劉的敘述結束時終於氣憤大喊了起來,“你們早就知道了?!都是一群心懷鬼胎的騙子!都在欺負我這個隊長和戰士!”
謝廖沙老兵一腳刹車又把乘客弄了個人仰馬翻,老兵摔門而去,眾人面面相覷。
娜達莎的背影在風雪中焦躁踱著步。
車中薩沙向晏征衣含笑示意:晏指導員,現在是你發揮思想工作優勢的時候了,請說服娜達莎同志——我們的隊長,這是命令!
晏征衣苦笑沉吟,王藥夫不滿瞄了一眼嘀咕:這不公平吧?
“別看我,我剛接到民主聯軍命令,必須馬上奔赴北滿擔任參謀主任了,”薩沙劉目光閃動笑中似乎含有深意,“軍政分工不同,晏指導員這是你的職責!”
晏征衣點頭,在王藥夫的幫助下這才下得了車。
娜達莎的金發在風中拂動,謝廖沙象條老狗一樣攔住了晏征衣。身後的蘇軍戰士卡車也停了下來,幾聲壓抑的呻吟傳來肯定是活下來的幾名國軍正受到蘇軍的“招待”。
“Давай,пап.(讓他過來吧老爹!)”
“我警告你!她(娜達莎)是我這個死了全家的老家夥,在戰爭中唯一在乎並剩下來的寶貴紀念!”謝廖沙湊近晏征衣認真打量,咬著牙開口,“如果你讓她受到任何的損傷,我會弄死你的,明白嗎?”
晏征衣點頭,然後一瘸一拐走進風雪。
“我真是個蠢貨,你是來嘲笑我的嗎?”娜達莎很可能偷著末了一把淚水,“本來我已經所有的事都在我的掌握裡,可現在事實是我只是個一無所知的傻子!”
晏征衣艱難開口:我只能說,從見到你到現在,我沒有說過任何一句謊話,對嗎?
娜達莎一怔,驀然轉身,表情委屈。
“那我該同情你了?政委?法師?道士還是什麽其它魔法師叫法?”娜達莎點了點頭,“也對,我一直認為你是個騙子,卻沒想到始終說真話的竟然是你!”
“中國有句古話說,我若赤誠便得自由。”晏征衣邊說邊觀察,“其實有些時候真和假之間,總是真實更被天道承認的,這也是條真理。”
娜達莎搖頭皺眉:你們契丹人為什麽有這麽多的老話,古話,成語什麽的?
晏征衣搖頭:我們不是契丹人,我們是中國人,五千多年的文明凝結成的智慧,就通過這些話留在了心裡……
風雪中的娜達莎想了一下點頭,盯著晏征衣:晏先生,你能永遠保證向我說真話說實話嗎?
晏征衣緩緩點頭。
“一言為定!上車繼續行軍!”娜達莎笑著轉身,讓人驚訝的吹了一聲口哨,“我宣布以後你和我是朋友了,與其它人我隻當他們是工作夥伴,讓我們拿出點專業精神吧!”
謝廖沙老兵扔掉煙頭跑來,一把扶起了晏征衣,幾乎是拖著把他扔進了車中。就在開門的一瞬間,晏征衣隱約聽到了老家夥的咕噥:乾得不錯,Влюбленныйпарень(情人小夥子)!
吉普車上氣氛沉悶,王藥夫與谷雨在最後排有意無意夾著光良左推右搡;娜達莎回頭注目薩沙劉,伸手相握:首先要恭喜你了薩沙同志, 你現在離開是一個好消息,因為接下來你聽到的事很可能不那麽讓你愉快。
薩沙劉不為所動只是一笑:相信我,如果憑我個人決定我一定願意和你們完成這次神奇的旅行,但我有其它的任務要執行,信不信由你!
“我接下來要說的也算是一個秘密,”娜達莎背過身扔過來了一句冰冷的話語,“我們要去的地方漢語叫虎口什麽的,一個日本經營了許多年的要塞!不光我們尋蹤的給水部隊,還有其它雜七雜八不承認日本戰敗的瘋子,我們的軍隊已經用炮火把整個要塞的土地削平了一米,但是還有人在拚死抵抗,司令部給我們的命令是不惜任何代價抹去這個坐標,注意,是不惜任何代價,包括我們的生命,必須在我們撤離這裡之前解決這個問題,所以這是一趟地獄之旅!”
光良本能的顫抖了一下,勉強一笑:兄弟,兄弟我想先回輯安市一趟,這不怎麽得也得跟上峰報告一下是不是?對了還有這位,這位薩沙劉先生,也得,也得……
薩沙劉微笑搖頭:我早就留意到了老兵開著車已經離輯安越來越遠了,我前面所說的話只是為了讓你們給我作個證,不是我想抗命而是你們這些瘋子沒給我這個機會……
“Янепопадувад,ктопопадетвад!(地獄歡迎你?)”老兵謝廖沙大笑起來,吉普車瘋狂的顛簸起來。
王谷雨好奇提高聲音:老兵你說的什麽意思?
晏征衣難得露出了笑容:老兵說的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