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黃泉頭不轉,近聞忘川心無漣。踏破奈何欲回首,及至望鄉空悲歎。回顧三生淚難斷,怎奈忘情至眼前。仰首飲盡此世淚,祈及下生不茫然。
——此生
以下來自老不死師傅的敘述,因為沒有我的參與,所以我只是轉述,但作為當事人的老不死師傅也就是王谷雨,他摻水的比率有多少,我沒什麽把握,因為這是人性的弱點,但總體上的情節脈絡是不會有什麽出入的,這我相信,其實也沒那麽相信。
1945年隆冬臘月,膠東老四團新兵連文化教員王谷雨被海水衝上了北岸,他是挺進東北先遣隊的一員,但半路上被國民黨軍艦撞沉了船隻成為了孤魂野鬼,只能隨著闖關東的百姓們蜂擁逃竄,並且因為都是便衣,連武器都沒有根本無從分辨戰友。
16歲的王谷雨固執的牢記臨行時政委的動員令——找到會唱《國際歌》的人就是同志!王谷雨夾雜在一群逃荒百姓中東奔西走,還小聲吹著國際歌曲調的口哨,並且焦急的東張西望可惜根本無人應和。
寒冷讓百姓們升起了炊火,人群開始聚焦在篝火邊。
突然一群騎馬帶槍的人出現在海難,像驅趕羊群一樣開始圍攏百姓!他們臉上用朱砂寫著什麽符咒,槍口塞著一條紅布,吸引了王谷雨天真好奇的目光!
一隻手伸出捂住了王谷雨的嘴,還把他拖著滾進了泥濘。
王谷雨抹去眼中臉上嘴裡的海水,驚喜叫了一聲:晏指導員!怎麽是你……
晏征衣的確是一名膠東軍區政工幹部,理論上的精準無神論者,但他出身於北派道教龍門派的秘辛,當時的王谷雨雖然一無所知,但很快就發現了端倪。
晏征衣隨手用鹽泥抹花了王谷雨的臉,並把本就透體濕的衣衫弄滿了泥濘。晏征衣壓低了聲音:是土匪!只能混過去……
16歲的王谷雨戰戰兢兢的點頭示同意,但少年心裡仍然為找到了這個主心骨而松了一口氣。兩人任由匪徒們驅趕著聚集起來。
一輛黑色馬車悄沒聲息的來到了現場,它慘不忍睹的程度讓匪徒們都有意無意在躲避:一色瘦骨嶙峋的馬身上被畫上了符咒,甚至有裂開的創口仍然在流淌著膿液,黑馬們躁動不安,駕車的馭手竟然是名女人,可她同樣漆黑的面龐木然而抓狂,臉上同樣被黃漆符咒籠罩。
駕車女人毫不留情的毆擊著座馬,瘋狂的笑了笑,嘴角咧著竟然流出了口水,她呼的一聲揭開了馬車的黑幕,露出了一面端莊畫像,也是一名面目不清的神像!
王谷雨壓低聲音:我娘……竟然是個瘋姑子(尼姑),她們要幹啥?
“什麽姑子?”晏征衣打量著現場仿佛有些糾結搖頭,“哪有姑子畫符的,這就是個傀儡……”
王谷雨無意伸長了脖子,皺眉:那不是觀音菩薩像嗎?
晏征衣搖頭:是馬仙……看清了那是胡大仙!南茅北馬!
王谷雨這才留意到了車上繪製的神像果然是遮了面孔的,他本能的笑了笑:指導員你懂得真多!這是啥法事?
晏征衣苦笑一下仿佛聽到,又仿佛毫無所動。
幾名匪徒衝向百姓人群,開始抓著幾名百姓湧向黑馬車。晏征衣拉著王谷雨盡量蹲低,落湯雞樣的兩名戰友焦急左右張望開始盤算逃跑的可能性。
被扯向馬車的百姓突然騷亂因為他們都被扯著手伸進了車中,其中一個暴發出驚恐的慘叫!原來是那名駕車女人一把扯過一名少年,
一口咬到了少年手上竟生生撕下一塊血肉。 百姓們四散奔逃,駕車女人噴著血花嚎叫起來:風不正(有情況)!亮個腕(報個名)圈秧子(圍住人),不怕見血!
匪徒們朝天開了幾槍,震住了四散的百姓,驚恐的人們抱頭蹲地,只有王谷雨不顧一切拉著晏征衣開始狂奔。
駕車女馬仙嚎叫起來:不許撒把(不許跑)!我們不翻箱就點個名(不搶劫只找人)!我說……把那兩個亮掌的(逃跑)的給我點了(打死)!
一陣紛亂拉動槍拴的聲音中,晏征衣停下腳步,王谷雨操起了水中一塊岩石。
女馬仙手一揮,兩名匪徒跑來,先給了王谷雨一腳,王谷雨在晏征衣的注目下放棄了抵抗。兩人被推搡著來到馬車前。
女馬仙抹了一把嘴角血水,一字一頓:把掌子伸進去,讓老爺品一下……
“你們在找什麽人?”晏征衣喘著粗氣勉強一笑,“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們呢……”
女馬仙一怔,晏征衣開始了自己的表演——他的左手大指開始在食指、中指上遊走,嘴裡念誦起來:天令歸我心、九天追人魂……
在王谷雨的眼中晏征衣的天師手訣象極了“繩絞”的手勢花樣,但那名女馬仙卻變了臉色,呼吸甚至都有些困難,咒罵了起來:狗日的,咱黃(狐)白(黃鼠狼)人家可不尿你老道這壺,呸!
晏征衣直接走向了那名女馬仙,目光罩定了她。
匪徒們有些不知所措,槍口抬起機械的頂住了晏征衣。
那名女馬仙卻口吐白沫竟然開始抽搐,艱難叉住自己咽喉,仿佛有一雙手正勒在那裡。
“我說馬大仙或者什麽仙家!看著我的眼睛……”晏征衣努力讓沙啞的聲音壓抑下來,這不合時宜的沉穩讓匪徒們安靜下來,“我能去除你身上的拘心咒,前提是你得信任我,看著我!”
晏征衣幾乎在咆哮了,所有的匪徒已經目瞪口呆,偏偏是那名神經質的女馬仙竟然真不敢注視晏征衣,哪怕只是目光交織一下,她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臉嚎叫起來,居然一頭撞下了馬車開始抽搐!
駕轅劣馬掙扎著嘶鳴騷動,兩名匪徒拚命拉扯著韁繩,一名馭手狠狠的給了暴跳的座馬一鞭子,座馬哀鳴!
碰巧那名被咬了胳膊的青年人疼得呻吟了起來,一名獨眼匪徒不耐煩的抽出一隻南部十四日式手槍頂在了青年人的腦門上!
“住手!”晏征衣的眼中噴射著壓抑的怒火,“打殺老百姓算什麽軍人?我先看看這馬……看讓你們禍害的!”
匪徒們有意無意把槍口轉向了晏征衣,神情滿是輕蔑和敵意。
晏征衣無視匪徒們的憤怒,用手一指,王谷雨怔了一下才會意,他手忙腳亂的扯下自己帽子,在散亂篝火上的一鍋溫水兜起一把遞了過去。
晏征衣指導員大模大樣的洗了把手,然後轉身走向受驚的座馬,匪徒們沉默讓路,那名女馬仙頓時松了口氣掙扎著大口喘息起來,這古怪的場景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初冬海濱濕冷的空氣中,座馬的嘶鳴與掙扎顯得更加孤單殘忍。晏征衣打量一下調整到背光位置,向仍然騷動的座馬伸出了手,他的手在寒冷的空氣中冒著熱氣,座馬初時掙扎躲避,但顯然被晏征衣手上的溫熱氣息所吸引變得不再狂躁和嘶鳴。
晏征衣的手伸向了馬首,戰馬躲避了一下向後坐去,晏輕塵堅定的停手,直視座馬。
挽著韁繩的馭手震驚的松了手,座馬噴著鼻息最終觸到了晏征衣的手掌,甚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晏征衣不引人注目的松了一口氣,任由座馬觸動,隨手扯過了韁繩,開始用溫水拂拭起了馬身,馬兒終於安靜了下來。
王谷雨好奇的靠近開始幫忙,這才注意到馬身上傷痕累累,竟然還有幾條吸血水蛭大模大樣的釘在身上!
王谷雨皺眉瞪視匪徒欲言又止。
“馬仙的玩藝……這是有人給那個女把頭下了咒,”晏征衣已經恢復了從容,看了一眼身邊露出驚訝表情的匪徒們,“糟蹋所有生靈,直到他們完成下咒人托付的事才算完!”
王谷雨瞪眼皺眉:這是封建迷信……晏…先生你不會,你不是老教育我們,這,歌裡都唱這世界沒有什麽神仙,也沒什麽……
晏征衣苦笑一下搖頭:但也還有些我們理解不了的東西是吧?
那名獨眼匪徒遲疑走近,楞眉楞眼的打量起了兩人,突然槍口頂上了王谷雨的眉頭,沙啞的結巴著嚎叫起來:解……解開!要不洗了你…你倆(秧子)!
王谷雨被獨眼匪徒勒住了咽喉不安的掙扎起來,他本能的發現那名獨眼剩余的瞳孔中滿是血絲,身體也在顫抖。
晏征衣遲疑一下,目光打量全場。
幾十名各色百姓都被匪徒們圈在了周圍,寒風中有兒童嗚咽的哭泣,但馬上停止似乎被人捂住了嘴巴,幾名想逃跑的壯年男子被打得渾身是血癱軟在一邊,遠處還有幾個人仆在地面不知死活。
晏征衣點頭了點頭,直視獨眼匪徒:可以,但你們要先救下這些百姓,還有告訴我你們到底要找什麽?
匪徒們驚訝震驚互相打量用目光詢問慌亂不知所措。
晏征衣走向了那名被咬苦忍呻吟的青年。
獨眼目露凶光示意一下,幾名匪徒用槍頂住了晏征衣。
獨眼嚎叫起來,用手一指那名已經開始抽搐的女馬仙:先……先弄我家…當家…嫂……
晏征衣仿佛無知無覺,冷冷頂著槍口走向受傷青年。
匪徒們無可奈何收起了槍口,獨眼匪徒也本能的勒緊了王谷雨的脖子,王谷雨無助的掙扎已經越來越虛弱。
晏征衣抱住了那名煎熬的青年,青年被咬過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青如同中了毒,晏征衣湊近青年的耳邊說了些什麽,青年虛弱的點頭。
晏征衣直視懷中青年的雙眼,兩人瞬間靜止如同石化,神奇的是青年不再掙扎呻吟。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似乎晏征衣只是在中毒青年眼角打了個響指,那名青年慢慢的閉上了眼睛竟然睡了過去。晏征衣這才回過頭來,指了指那名癱軟的女馬仙,沙啞:把她弄過來……
王谷雨肉眼可見的發現晏征衣疲憊到了極點,寒冷的空氣中已經汗濕了重衣,身體在冷風中散發著汗氣,古怪的似真似幻!
匪徒們架著那名女馬仙走來,王谷雨猛然發力一肘撞中獨眼小腹,膝蓋狠狠的擊中匪徒胯間,然後反勒住獨眼脖子,手指摁上了獨眼剩下的眼眶聲嘶力竭:別過來!我扣死這貨!
匪徒們震驚!女馬仙居然被摔扔到了泥濘中!
晏征衣虛弱的一笑,點頭還伸出了大拇指,但仍然揮了揮手示意:把她帶過來吧……王谷雨,放開他!
眾目睽睽之下,匪徒和一些膽大的百姓們圍成了一個圈子,只有王谷雨仍然與那名獨眼匪徒虎視眈眈,晏征衣就在篝火邊開始了自己神奇的表演。
兩名匪徒死死的摁住了掙扎的女馬仙,晏征衣用兩根拆下的長鐵傘骨,先是在火上烤熱,然後從女馬仙的雲門大椎一插到底!
女馬由口噴黑血悶哼一聲!
匪徒驚恐嚎叫!獨眼轉槍對準了晏征衣,王征沒頭沒腦的撲了上來兩人扭成一團。
匪徒們槍拴拉動的聲音響成一片,無辜百姓尖叫驚恐騷動!
“啊……”一聲妖異甚至有些曖昧的呻吟發自女馬仙的口中,“老天爺!我這是怎麽了?”
眾人驚訝注目,那名本來抽搐吐著白沫的女馬仙把頭讓人驚奇的有了從容的面孔——回復了人類的神情。只是看起來疲憊到了極點,女性的本能讓她想抬手抹一把自己的面龐,但毫無知覺的身體讓她目瞪口呆,就這麽滿臉汙垢的怔起了神!
“杏兒……嫂…你…”獨眼匪徒驚叫著撲向女馬仙,不顧一切的一把摟住,“你這是怎麽了?這可怎麽辦……”
女馬仙蒼白的面孔竟然漲起了些許紅潮,不知所措的吐出了一句:老獨(犢)子,給我擦把臉!
獨眼匪徒老獨伸出了手,但突然間臉色沮喪,因為身邊腦後森涼的氣氛讓他猛然明白自己無意中透露出了與女把頭的私情——奸情!
匪徒如同蜂群般嘀咕起來,一個尖刻的聲音傳來:二獨子,原來你撩騷大嫂!看達摩祖爺怎麽三刀六洞剮了你,呸!
那名女馬仙神情如同觸電般分明想推開獨眼擺脫嫌疑,但老獨卻慘笑著搖頭,反而把自己的女人——壓寨把頭抱得更緊。
匪徒們向這對癡情的狗男女圍了過來。有人抽出了刺刀。
“散開點!”晏征衣的聲音並不大,但木然的表情讓人心中一動。“我需要透透風!”
匪徒們沒頭沒腦的怔了一下,這名看上去斯文有禮的先生,他製住喚回了女馬仙的神志竟然還安撫了一區瘋馬,結果是所有這些不可思議的事賦予了晏征衣一絲神秘的權威。
匪徒們停下了腳步。
晏征衣冷淡瞄了一眼周圍,目光所到之處匪徒們不自然讓開空間。晏征衣又操起了兩根傘骨細心在篝火上烤了一下,用手慢慢擼動(降溫),然後又緩緩走向那名受傷手已經漆黑的青年。
受傷青年似乎被晏征衣的氣場所籠罩,雖然欲言又止但只能焦躁不安的不知所措。
“她咬了你……”晏征衣示意了一下那名女馬仙,“因為見了血,你中了烏頭和顛茄的毒,為了保命阻止毒氣順血上頭,我得把你手上的肉剜下來放血,明白嗎?”
青年驚恐的顫抖起來,但在晏征衣的目光籠罩之下只能無助的搖頭。
晏征衣歎了口氣,回頭注目王谷雨,王谷雨機械的衝上來摁住了掙扎的年輕人,晏征衣又注目那名仍然緊摟女馬仙的獨眼。
獨眼匪徒沮喪的搖了搖頭,慘然一笑:先生,我要點天燈受活剮了!讓我臨死跟杏花膩歪著上路好不好?
那名女馬仙蒼白的面孔現在已經平和從容,她睜開了眼睛注目起了獨眼,只是默默流淚看起來認命了,此時竟然有些豔色和可憐,想必正是因為她的這點子姿色才被這夥匪徒留到山寨當了把頭和壓寨夫人,從一個秧子變成了施惡把頭,所謂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人間慘事……
晏征衣歎了口氣,回頭注目仍然在掙動的青年,眼神突然變得直接而強勢。他掂量著手裡的傘骨伸向青年前後背心!
“看!太陽出來了,一切都會好的!”晏征衣的聲音變得空靈空洞,青年人先是一怔,只是瞄了一眼濃霧中剛剛升騰起的陽光,就似乎被吸引一樣怔起了神。
晏征衣開始念誦: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青年人的身體松懈下來,如同進入了夢魘,王谷雨則已經被好奇震撼得不知所措,因為在他的腦海中,營指導員晏征衣從來都是一名斯文甚至有些文弱的教書先生,雖然身處他們這些戰士的人潮中多少卻顯得格格不入,而如今晏指導員現在神奇的表現,仿佛才是他真實的面貌。
青年人的目光遊離迷茫,晏征衣同樣將兩根傘骨緩緩的插進了他的身體,只是一個在大椎穴,另一根則斜入雲門(手太肺經)。
青年人歎息一聲這才有些知覺,但同那名女馬仙一樣也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
這神奇的場景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晏征衣示意一下,獨眼不假思索抽出自己的匕首扔了過來,這是一柄好刃,竟然空中滑過一道亮光。
晏征衣接過隨手放到火上燒了一下,從容開口:王谷雨,可以放開他了!
王谷雨下意識的松了手,果然青年癱軟在了地上,只是臉上眼神中多出了一份狂熱的亮光,這個中毒必死的年青人肯定被自己身體的麻木弄得有些茫然,但對晏征衣種種的神奇行徑又產生了盼望。
眾匪徒們也好奇的圍攏過來,就連已經奔跳的百姓中也有人遠遠張望。
晏征衣小心翼翼操起刀,避開了中毒青年的主血脈然後一刀插入。
匪徒們都不由倒吸一口涼氣轉眼關注青年人!但吃驚的那名青年人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明明眼裡臉上全是驚恐和絕望甚至要哭出來,但身體偏偏一動不能動,並且驚爆於嘴裡的一腔嚎叫也麻木的變了調,竟然還挑了個花腔,象極了讓人不安的呻吟……
所有人轟然一聲炸開了鍋嘰嘰喳喳,就連獨眼和女把頭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王谷雨一臉震驚和崇拜臉上發著光,他怎麽也無法把眼前這個神神乎乎的晏征衣和曾經給自己講政策、作動員或者主持掃盲考試的指導員聯系起來!反倒是有一回聽老班長講過,晏指導員也曾經在戰場上發過狠,楞是鼓搗過一個什麽大炮仗炸飛過鬼子炮樓!
“也許戰場上那時的他和現在才是真正的晏指導員吧?!”王谷雨的呼吸有些粗重,在他的眼中晏征衣的形象逐漸變得更有壓迫感了,“可真是個猜不透的人啊,一會兒神乎一會兒斯文,怎麽回事?”。
晏征衣現在完全聽不到王谷雨的嘀咕,他正在一刀刀剜著中毒年青人發黑了的腐肉,還得小心得避免大血管和肌鍵。那怕是冬天的寒風也擋不住汗水無聲的從他的額頭流下。
王谷雨伸過拿仍然濕透的破氈帽給晏征衣擦起了汗水。
“謝謝!”晏征衣斯文一笑注目王谷雨,疲憊開言“就好了……救人一命管不了太多了!”
王谷雨被晏征衣的笑容弄得有些猶豫,眼前這個視生命如草芥的矛盾體仿佛主宰了他所有的生命,也正如後來老不死師傅也就是王谷雨所說,晏征衣這位出身道家心懷慈悲但投筆從戎救民救國的異類英雄,成為了他一生的追隨。
王谷雨手忙腳亂的幫著晏征衣為受傷年青人扎住了傷口,用的是煮過的破布,可以看出晏征衣同樣也並不擅長於醫道同樣生澀。
目睹了這一系統匪夷所思的匪徒們現在已經噤如寒蟬大氣都不太敢出,眼見著晏征衣猛的抽出年青人身上的兩根大針,巨大的疼痛讓年青人頓時一聲悶哼暈了過去。
晏征衣筋疲力盡點頭擦手,聲音依舊斯文:讓他睡一會兒也好……
獨眼匪徒突然推開同夥衝了上來,張口結舌一番然後開始瘋狂磕起了頭,幾下子額頭就見了血……
晏征衣本來想扯住獨眼但力氣不足,獨眼眼睛充血注目癱軟的女馬仙結結巴巴:你……師傅救救她,是我不是人勾的她……我用命換她活!
晏征衣虛弱的示意了一下,王谷雨上前一把推開獨眼,楞楞的對兩名匪徒叫了一聲:那個誰,把她抬過來……我們晏指……晏老師累了!
匪徒們瞪視著獨眼有些發怔,獨眼木然慘笑一下,站起掏出槍。
匪徒們驚恐戒備後退一步,槍拴聲又是響成一片,十幾條各色長槍短筒對準了獨眼,有人尖叫:獨二,你想幹啥?
獨眼匪徒搖頭苦笑,手裡毛1914頂在腿上扣動了扳擊!
一槍對穿大腿,血光飛濺!
“兄弟們我對不起大當家,三刀六洞先記下一半……”獨眼的悶哼中夾雜著嚎叫,在泥水血水中掙動,“救救杏花……啊不,救她,嫂子!我隨後就陪上這條命還上兄弟大咒!”
那名癱軟的女馬仙也不顧一切的放聲大哭起來。
這兩名通奸匪徒居然還是一對情種!
“誰給她下的咒?你們大當家怎麽了?”晏征衣又一次開言全是疑問,雖然頓了一下但咬牙繼續下去,“你們到底在找什麽?”
匪徒們面面相覷,獨眼掙扎著撲到女馬仙身邊扯起她,但兩人一動又一道摔入泥水中。
“扶他們過來……”晏征衣的聲音並不大,但堅定的語氣讓人不容置疑,匪徒們終於有人動了起來,和王谷雨一道把獨眼和女馬仙抬了過來。
獨眼死死的摟著女馬仙慘然一笑,面龐扭曲掙扎著嚎叫回答:老子……我們是四義海,鬼子投降當家的老北風去黨國軍接受委任,就杏兒啊不嫂子回來就這德行了……
晏征衣板起了臉,他走上前隨手猛然抽出了女馬仙頸後長針。
“獨二!咱一起死……”女馬仙爆發了東北女人的潑辣叫嚷起來,但瞬間臉色一變叉住自己咽喉氣息粗重,“癢…癢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狗日的鬼子……還不如死了算了!”
“是鬼子擺布的你們?”晏征衣皺起了眉頭,“我是說……你的拘魂咒是日本人下的?他們為了啥?”
女馬仙掙扎嘶吼,晏征衣湊近抬握起了她的一支手,開始專注凝視。
女馬仙癡癡安靜了下來,沙啞艱難點頭:我和當家的讓豬油蒙了心去金州接任政府官,當家的讓人扣住浸了油鍋……
王谷雨不耐煩搖頭起身欲走
晏征衣作了個口型製止,王谷雨瞪眼:都下了油鍋……
晏征衣低頭:是屍油……涼的!
女馬仙尖叫一聲捂住了臉,點頭抽搐:一個鬼模鬼樣的家夥治了我……我迷迷乎乎和這輛馬車一道回了窩,說是,說是必須找到一個人給車上缸裡的馬(狐)仙配婚的人才能活命!我們這才……我還不如死了!
晏征衣站起打量起了那輛陰沉的馬車:也就是說要有人伸手進屍油缸,讓裡面的東西咬中才算完!你們找到了嗎?”
女馬仙抽泣搖頭,獨眼匪徒呸了一口:騙鬼呢!抓的人多去了可伸手進缸一點動靜都沒有,呸!
王谷雨解氣搖頭:被騙的才是鬼吧,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麽神仙……
王谷雨突然意識到了什麽,看了一眼晏征衣住了嘴,看來是他心目中的晏指導員猶如神棍般的作為讓他沒了底氣。
獨眼注目晏征衣,一臉難以置信的倔強。
晏征衣黯然一笑:鬼神當然沒有,只是有些事我們不理解罷了!
王谷雨興奮點頭馬上表示認同,但土匪們卻毫不在意這場爭論,獨眼竟然一把抱住了晏征衣的大腿:先生救我啊!啊不,救救我的杏兒!
晏征衣不為所動,仍然在注視著那輛馬車,然後打量起了周圍的人。
所有人都呆住了,獨眼也茫然不知所措。
晏征衣示意一下,讓馭手把座馬牽走,然後拿起那把鋒利的匕首遞給了王谷雨。
“無論從車裡出來的是什麽,光榮你用這殺了他!”晏征衣又打量了幾眼的匪徒,“聽我命令,開槍打碎馬車車廂裡的那口缸。”
獨眼張手搖頭:別,先生不成啊,這萬一我家北風老把頭就在這缸裡……
晏征衣閉眼搖頭:不會,你們老把頭是不是有煙癮?
獨眼和匪徒們茫然點頭。
晏征衣:你們老把頭已經死了,拘魂大咒之下從無活口……何況一個煙鬼絕對撐不過一個對時,所以這才放了她——你們女把頭……
獨眼憤怒紅了眼:你放屁!
匪徒們也瞪起了眼!
晏征衣轉頭一指女馬仙:包括她, 她也死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獨眼更是驚恐鄙夷:我會用命換她……
晏征衣注目獨眼和女馬仙,冷淡一指:解開她的前衣!
匪徒們瞬間又恢復了團結,無人聽從反而對晏征衣有了抵觸。
女馬仙卻發出了哭聲——泣怨幽長如同月下鬼嘶!
王谷雨揮手用匕首割開了女馬仙厚重的法袍前襟,獨眼狠狠的給了王谷雨一拳!
匪徒中突然有人尖叫,還有個瘦煙鬼模樣的家夥軟軟的倒了下去。
獨眼驚恐回頭,看到了詭異淒慘的一幕:那名女馬仙的乳下正中有一個創口已經發腐爛,創口的蛆蟲叢中盛開著一朵黑色大花——由兩束腸道結束而成的腐朽肉花!幾絲破爛的紗布也早就被汙血染成了敗葉!
有人嘔吐!獨眼嚎叫得渾身顫抖!遠處觀望的百姓再次四散奔逃!
“所以她的胃裡灌滿了烏頭和顛茄,因為不會下行吸收而自己不會中毒!”晏征衣歎息,“一方面是麻痹神經更是為了掩蓋疼痛,這不是道,而是日本人用醫術操縱的鬼道旁門!也許,也許放手讓她解脫更好一些……”
那名女馬仙突然依依呀呀的哼唱起了什麽,這場面如此詭異,讓所有人心臟收縮,在陽光中顫抖成一團。
女馬仙作出了哭泣的表情但並沒有眼淚流出,但她抓住了獨眼匪徒手裡的槍指向了自己。
獨眼一邊嚎叫一邊哭喊。
這聲音在海風中孤獨的回蕩傳出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