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扎或是反抗,是釋與道的分別;無為與無所不為,是道心種魔的根源。
——老不死師傅
我拖著麻木的腿,跟著東子家人找遍了整個小城,黑小子還發動他所謂的“朋友圈”也跟著一道把小城貼滿了尋人告示。
事情很快有了進展,那名叫李龍的東子媳婦前夫被找到了。據說他是在黑網吧裡泡了幾天幾夜,他向警察表示他對英子的事一無所知,所以派出所只能在48小時羈押期限之前又放了他。
東子媳婦陷入了迷亂,我則麻木的如同醉酒般渾渾噩噩。天下最大的鍾表店又開始在我的腦海中轟鳴,所有的噪聲都在質問:做點什麽吧你個殘慫!英子是為了給你送畫才消逝的!
入夜,東子抱著不斷掙扎的媳婦來到了我的小屋“敗火”,因為英子這個命根子的逝去幾乎把這個女人的精神完全拖垮了,她不斷的嚎叫和哭泣著,東子盡全力才能控制住她。我則無計可施的縮在角落中顫抖,東子媳婦的每一聲嚎哭就如同一條鞭子抽在我的靈魂之上,我已經遍體鱗傷。
晏陽出人意料的來到了小屋,很可能因為同是女人的緣故,晏陽的擁抱和安慰並沒有引發東子媳婦的反抗,我則迷失在了晏陽的呢喃聲中,死命的克制住一死了之的衝動。
晏陽的聲音如同天籟:непрерывнаядеформацияверхнейзвезды,обольститьсебя,умчист,тридушинавсегда
東子喘著粗氣以眼神詢問我,我根據晏陽的語氣判斷出了她念誦的內容是淨心咒,我隨口翻譯: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哥,這世上真有鬼神嗎?”東子眼見媳婦逐漸平靜下來,瞪著血紅的眼睛沙啞的問我,“英子做了什麽錯事?為什麽要受這樣的折磨?”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茫然嘀咕著,“浮生若夢,若夢非夢;浮生何如?如夢之夢……”
“我不明白……”東子茫然咬牙搖頭,“我就想知道這一切都是為什麽?還有,真相是什麽……肯定是那個畜牲乾的!”
“東哥,可不敢衝動,派出所都說了沒有證據……”晏陽今天穿得是一件綠色罩衫,肩膀上有些粉塵肯定是下了課還沒來得及清理就趕來了,“也許還有別的事……我們只能等!”
“這不公平!”東子從晏陽懷中搶過媳婦死死抱住,“這,這不公平……”
東子媳婦被丈夫的蠻力弄醒了,尖叫起來:我要殺了那個混蛋!
晏陽伸出手但被東子粗暴推開,她絕望的向我瞪視:揚塵,勸勸東子哥!這不是個辦法啊……
“就像你的師傅或母親那樣,為了一個空虛的夢等一輩子?”我冷冷的避開了晏陽的目光,拖著自己的殘腿走出了小屋。“去他媽的證據,我要的是血債血償!”
“不許你汙辱我母親!你,混……”晏陽追出屋門漲紅了臉,但骨子裡的淑女范卻讓她連罵人的言辭都不曾儲備,只是盡可能的提高了音量,“連英子的下落都沒有?你又能怎麽樣?”
我沒有回頭,直覺告訴我已經清空了柳淑女對我所有的好感。
是啊,我這個該死的殘廢能做點什麽呢?
除了兩手半土半洋的塗鴉能耐,我還能怎麽樣?
我骨子裡北方人的戾氣終於爆發,
隨手從街邊摸到了一塊磚頭,然後就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城郊,故鄉是一座小城——那些黑網吧都集中城郊,我滿心要找到那個人渣李龍問出英子的下落。 赤祼祼的現實狠狠的給了我一個教訓,我這個瘸子光是走到城郊就幾乎耗光了全部的體力,並且眾多黑乎乎透著燈光的低矮平房更是讓我找不到方向,這些平房都是黑網吧——根本沒有牌子。
兩名垂頭喪氣的小男孩走出了一間平房,開門的一瞬間透出的燈光讓我注意到了這間屋子。
“嘿,小子!知道個叫李龍的家夥嗎?”
“五塊錢!”兩名小男孩中的一個瞪了我一眼,帶著滿臉的不屑比劃了一個手勢!
我怔了一下,本能的摸了下自己空空的衣兜搖頭。
“呸!”小混混皺眉吐了口口水,“死瘸子!還輪到你來出頭了,滾!”
“小夥子你什麽意思?”
“聽說那王八蛋弄沒了自己姑娘,現在天天躲在自己狗窩裡怕讓人揍死呢!”另一個小男孩擦了一把鼻涕搶著說。
混跡人間多年的經驗馬上讓我意識到了機會,我故意向那個要錢的小鬼皺了下眉頭:“你小子肯定不知道那家夥住哪,是不是?”
“滾犢子吧,他狗日的就住村東頭那個破架子裡……”
我深吸一口氣,很可能臉色變得猙獰了些,以至於那兩個小家夥戰戰兢兢的迅速溜走了,我摸著手中的磚頭咬住牙走向了村頭。
這是一個典型的城中村布局,我在一間如同被廢棄的房子外有些遲疑,這次文明人的禮貌害了我,我本能的伸手推了下門,門應手而開,我遲疑了一下仍然走進了院子,門楣上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瞬間落下罩住了我!
我極不協調的摔倒了,李龍從陰影中衝出先給了我一腳然後騎到了我的身上。
“想揍老子的人多了……就你!他媽還是個殘廢死瘸子!”
“告訴我英子在哪裡?”我半是氣憤半是恐懼的叫起來,“否則我殺了你!”
李龍的動作明顯僵硬了一下,我伸出右手胡亂的想把自己臉上的套子弄下來!但李龍加了把緊,馬上就製止了我的企圖,而我覺察到那塊可悲的磚頭早就不知下落。
“天天有人來找,我要沒幾手準備早就……就你!”李龍吃吃笑著呼出的熱氣撲上我的臉,他一把扯下了我的頭套,“我他媽又不是故意的……小東西不識好歹!”
我的血瞬間湧上頭頂,眼前一片血紅!腦海中湧動起了仇恨的浪潮,他這句無意的隨口回答幾乎招認了他對英子實施了暴行,但也同時破滅了我萬一奇跡出現英子還活著的幻想。
清冷的月色下,李龍那張臉暴露在了我的血紅的視野中!
我只是冷冷的注視著李龍,死死的盯著他的那張有些扭曲了的臉。
李龍——英子親生父親——凶手,他的臉上充滿了驚恐和瘋狂,獰笑著舉起了磚頭,他媽的那塊我帶來要威脅他的磚頭!
我幾乎是歎息一聲閉上了眼睛,所以沒注意突然出現的黑小子是怎麽把李龍弄翻的!我隻記得當我能夠行動後,就撲上去死死的扼住了李龍這個王八蛋的喉嚨!
“哥!可不敢啊,殺了他咱這輩子就毀了……”黑小子拖著我就跑。
我渾渾噩噩的離開了那條黑網吧密布的城中村,腦海中滿是轟鳴的恨意,我要弄死這個李龍,因為我心裡知道是他害死了英子,那個象極了我女兒的我的玩伴,唯一不把我看作廢物的朋友,我下輩子生命中難得的一抹亮色陽光。
夜深了,黑小子和東子心驚膽戰的把我安置回了我的小床,我血紅的眼睛和仇恨的沉默讓這二位搭檔有些擔心。事情很簡單,我發瘋衝出東子家大家就意識到我可能去找李龍尋仇,所以就分頭通知了我那可憐的幾位朋友,大家開始尋找,而到處混跡的黑小子則是最先找到我的那個人!
似乎有一團鬱悶的氣流在我軀體中亂竄,我的腦袋中也亂成了一團,我現在只有一個感覺:我餓!我餓極了,急需撕咬或者吞噬些什麽……
我在黑暗中呻吟呼喚:“黑小子!東子!”
黑小子的呼嚕聲停止,湊近我的身邊
“第一,我餓死了……”
“行啊哥!”黑小子含糊但透著一股松馳,“東子在看著媳婦,你自己呆會我這就去給你弄……”
“不!”我狂亂的掙扎然後自顧自說著,“我先不能吃,你先給我弄些東西——朱砂,黃宣紙,還有狼毫……要真狼毫筆,也不知道現在能不能找到真的……”
“哥!你怎麽了?這黑燈半夜要弄得啥景?”黑小子隨手開了燈,
“你想讓我以後把你當兄弟嗎?”我眯起眼睛以適應突如其來的光明,“我得乾些什麽?找到英子,弄死那個王八蛋!”
黑小子先是點頭又一臉含糊
我則死死的盯著黑小子
“行!就為了你這聲兄弟,哥你等著!”黑小子咬緊牙關轉頭而去
然後我開始死死的瞪視起了那盞昏黃的電燈,直到自己的眼前一陣恍惚,我終於陷入到了那種仇視一切的黑暗虛空之中。
天知道黑小子是怎麽找到這些老物件的,不到半夜他就抱著這堆破爛回到了我的小屋。我則短暫從虛空中驚醒,第一個動作就是把他推出了屋門。
“哥!你可不能乾傻事啊!”黑小子扒住門框焦急的問。
“如果你被一隻狗咬了,不是咬回去!也不能忍了!”我的靈魂深處被黑小子的這股熱情刺激的有些波瀾,但很快就被那濃濃的黑暗再次淹沒,“很簡單,就是確保它不能再第二次咬到你!”
我在黑暗的煎熬中忘記了開燈,幾乎摸索著展開了宣紙,然後就用手蘸著墨跡開始了宣泄。
我開始在紙上用手塗抹,雖然看不到但我知道我心中的那支惡魔正在顯現,它現在正以李龍的面孔被我固定在了紙上。
然後是用朱砂勾勒輪廓,我仿佛又見到了英子晃著小辮趴在桌邊看著我,我在腦海中饑餓的轟鳴中完成了畫作。
我並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被黑小子抬到醫院的,但是饑餓讓我如陷噩夢,當神志恢復時那股饑餓的焦躁讓我一把扯掉了補水的點滴管,披頭奪過了黑小子手中當早餐的半根油條,很可能都沒咀嚼就吞進了喉嚨!
黑小子很可能被嚇著了,他連滾帶爬的又飛速弄來了更多的油條、包子和更多的豆漿、雞蛋,我對這些東西毫無興趣,然後就拉著黑小子衝到了街頭,來到了一家包子鋪中。
由於已經過了飯口,包子案板上只剩下為數不多的幾枚熟包,我不管不顧直接無視,竟然又衝向了後廚的生肉餡和根本沒過火的生食,因為我在的腦海中只有血肉,只有生靈與殺戮!
黑小子驚恐的拚死抱住了我:“哥啊!你這是怎麽了?”
包子鋪店老板驚恐的縮在一邊小聲嘀咕:就生不熟……怕不是撞了邪?
黑小子破口大罵:滾犢子!你才撞邪了呢……知道不,我,我哥可是位咱鄉有名的……有能耐的行家!
包子鋪屋角掛著一台大腦袋笨重的老式電視,突然閃現出了一條本地插播新聞,年輕的播音小女生呆滯的播讀起來:本台消息,日前失蹤小女孩英子一案的重大嫌疑人李龍,突得怪病被鄰居緊急送醫,據人民醫院消息,該嫌疑人疑似腦中風,目前已經失去生命體征和意識。其後果是失蹤小女孩英子下落的線索可能完全中斷,派出所緊急發布消息,呼籲向廣大市民征詢失蹤女孩英子的下落的線索……
電視畫面上出現了人民醫院的外境,下一個鏡頭顯然是急救室外長焦拍攝的模糊畫面,醫生與護士紛紛走出大門,在關門的一瞬間,手術床上的人已經毫無生息。
也許是電視畫面的靜噪,混混李龍的面孔一片空白,模糊而空虛!
黑小子抱著我的手突然僵直,我腦海中轟鳴的那股饑渴激動也暫時被這則新聞打斷了一下。
我與黑小子面面相覷,然後慌張奔回病房。
簡陋的衛生所輸液室一地狼藉,顯然是我狼狽跑出時打翻了所有的東西,那張我夜間摹畫出的畫像也零亂的被扔到了地上。
我突然覺得自己幾乎無法呼吸!
畫像上我用朱砂勾勒出的李龍的面孔,一片空白,生硬又突兀!
黑小子腳一軟幾乎跌倒,他邊乾嘔邊掙扎著問:哥,這是怎麽回事?昨天晚上那個雜碎還不還是好好的嗎……
我一時間空蕩蕩的,在失去意識的漫長瞬間中,仿佛聽到自己陌生的聲音回答了這個問題:拋掉所有合理的解釋,然後剩下的就是不合理的真相了……有什麽東西借了我的手,幹了一件事……
我仿佛又陷入了河灣的溺水之中,魚身人面的夢魘扼住了我的喉嚨讓我奄奄一息,記憶中死去的人妖、鬼道店老板陰冷的面孔充斥了我的視野,我無法呼吸。
突如其來的一道梵唱在鉛重的窒息中割開了一道縫隙,我貪婪的大口呼吸,迎著那道陽光真想笑一下,但那道熟悉的失去左臂的幻痛瞬間又抓住了我,我戰栗著掙扎遊走在生與死的邊緣,我用盡全部的意念只能保證我不會因為痛楚而失禁。
Префектурабогохульстваваньяньхуань(префектурабогохульства)
Левоеобществонедолжносверкатьнаправоиналево,чтобыразъяснитьправильныйпутьиизнутри,иснаружи
Антанскаясторонаохраняеталтарьслишкомдолго,чтобыубитьдемона
Король-покровительохраняетпроспектконверсионногоевангелияотюаньхеньчжуна
我已經無力掙脫,但求生的本能讓我從這梵唱的韻律中聽出了內容,我開始在腦海中應和起了這道淨土求真的祈禱:
太上三清普告生靈嶽瀆真官土地祗靈左社右稷不得妄驚回向正道內外澄清各安方位備守壇庭太上有命歸我清靈清靜本心保命元魂皈依大道元亨利貞
逐漸的我神遊天外,失去了所有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我耳邊轟鳴的天下最大的鍾表店的噪聲暫時安靜了一些,那股椎心刺骨的饑餓感的浪潮回落了下去,只剩下我在自己的冷汗中驚醒,除了自己已經癱軟的軀體之外,一無所有。
眼前的黑暗讓我驚恐的呻吟了起來。然後光明如期而至(有人打開了電燈開關),我唯一記得的幾張面孔把我拉出了噩夢。
柳淑女、黑小子和東子表情各異在注視我。
“我知道是你來了,晏老師……”我衝口而出的第一句問候向荷爾蒙屈服了,“你的淨土安神念誦救了我……可你為什麽用俄文念誦呢?”
“是我母親教的,就是俄文,反倒是漢語我卻根本沒有辦法準確的翻譯過來,”晏陽溫柔一笑,“就是心煩意亂的時候唱一唱有點用處……”
“你!?哥!我去……”黑小子氣極敗壞的表情讓我無地自容,“趕情我把你扛回家,東子象狗一樣忙前忙後的都比不上人家美女一首歌是吧?”
為了掩飾老臉的羞紅我打量起了四周,原來我又回到了東子家的小屋。
“哥,你到底這是怎麽了?”東子期期艾艾的試探著詢問, “那個李龍,他,他……”
晏陽看著我的目光中也充滿了,充滿了擔心和一絲驚恐,這讓我的心開始顫抖,這讓我作出了瞞過東子的決定,於是我斜視了黑小子一眼,這小子現在很是乖覺躲在一邊保持著沉默。
“我怎麽知道那個李龍怎麽了?”我吞了一口口水還提高了聲音,“我就是餓得有點蒙圈了,就是這樣!”
明顯得晏陽與東子的表情都松馳了下來,我也松了一口氣誇張的喊了起來:有吃的嗎?
晏陽與東子急匆匆出門去為我尋找可吃的東西了,黑小子在門邊回頭向我凝視,我倆四目相對,他歎息一聲低低說出一句:那個啥,我,我爹來了……
我馬上明白了昨夜黑小子弄到的黃紙和朱砂的出處,肯定是來自大老劉的手中,但現在他的到來,對我又意味著什麽呢?
現在我的心中有太多的迷惑,真希望他的到來能夠給我一個解釋。
我的乾爹之一——榮軍院主任——我曾經的監護人大老劉,就這樣又一次走進了我的生活。
當他進門時我在心中歎息了一聲,因為曾經如此高大天神一樣的大老劉,竟然已經鬢角泛起了霜花,更讓人驚訝的是他的神態,那往常都比人大一號的五官現在已經低垂。
大老劉隻說了一句話:你關媽要死了……
我無語但克制不住又開始顫抖,然後不顧一切的衝出房門,奔向了我的夢魘,我的本源,我的家——榮軍院的方向。
奇怪的是那轟鳴作響的饑餓感已經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