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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花虺》第8章 刻骨之畫
  磨乃證道最好的修行,熬為格物最濃滋味。

  ——王陽明

  我的繪畫導師晏陽是一位單獨知性的女神,我很快建立起了關於她的背書:她的母親是一位大學獨居一生的老處女教授,名叫娜達莎,專業是翻譯和美術評論,晏陽則是她唯一的入室弟子和繼承人,或者說是親人。

  東北這片土地與俄羅斯隔江為鄰,自古以來民間來往融合十分普遍,於是在界江中國一側就有了一個俄羅斯村落,居住著一些以這片土地為家的外籍人士,或者說是因為各種原因被歷史和家國放棄了的失意人。

  上世紀末娜達莎教授到俄羅斯村采風創作,無意中收留了孤兒晏陽,母女相依為命也把教授的學識傳授給了晏陽。據說娜達莎是一位國際傳奇人傑,她曾經擔任過中國抗聯赴蘇聯避難的翻譯,也隨著抗日隊伍一同回到中國趕走日本鬼子解放了這片黑土地,很可能由於在戰爭中失去了摯愛戀人的緣故,讓老教授留在了這片傷心之地留守了一輩子。而晏陽則在母親去世後乾脆辭掉了學校的工作,按老教授母親的遺囑來到了她的第二故鄉——也是我的家鄉——這座小城,當起了與孩子們為伴的美術輔導老師。

  我心裡對晏陽的介紹是有些疑惑的,其一是我斷定娜達莎老教授的愛人理論上應該並沒有死,因為只有因為某種不可抗力的隔離才有可能造就這場癡戀;其二是我斷定老教授一生癡戀的那位意中人很可能是名北派道家人士,否則也不會讓這母女同樣遵行著不親不婚不結緣的處世之道。

  我一時書呆子氣發作,向晏陽科普起了關於道統南北的差異,因為只有北派的全真、武當、太一等流派才以修身齊命追求長生為本,而南派道統則以法術道場為主,以代天執法為名追求經情歷劫以期望躲過輪回,保全自己的天地命魂。

  是晏陽安詳似笑非笑的注視打斷了我,讓我懷疑起了自己是不是太想與這位女神搭訕,以至於大談特談起了這些道統方面的分別。

  我馬上閉上了嘴,尷尬的拉起英子就離開了餐桌。

  “把你的畫讓英子拿給我看看,如果你想繼續追求自己的道藝的話,”晏陽的話語從多身後飄來,“如果有時間我還想聽你說說信仰赫拉的事呢?”

  我不敢回頭,只是機械的點了下頭。

  我回到東子家自己的小屋,滿腦子是關於藝術創作的衝動和靈感,一心想弄到幾張畫紙來完成自己的藝術大作,卻只找到了幾張裱紙(就是那種軟彩紙),那還是黑小子在我這裡折騰婚禮儀程剩下的。

  面對著眼前這張裱紙我的呼吸有些急促,卻吃驚的發現自己居然無從入手,然後就這麽楞了不知道多長時間。

  東子和黑小子聯袂而來,讓人吃驚的是這兩人居然成為了死黨。黑小子還弄來了一個小音箱,一心想要把我念誦的禳婚經文錄下來,再到婚禮上播放出去,我深為這小子的齷齪想法頭痛於是一口拒絕,但經不住兩人的誘惑跟他們喝起了埋汰酒(很少或沒有下酒菜乾喝酒),然後就人事不省失去了所有的念頭。

  第二天起來頭痛欲裂,我的偉大繪畫藝術創作卻仍然是一片空白,於是我接茬發呆用盡全力保持自己不至於乾嘔。

  英子蹦蹦跳跳的來到了我的小天地,她神秘的拿給了我一個來自晏陽老師的禮物,居然是一個老教授曾經的作品葫蘆人像,我如獲至寶的開始了臨摹。

  正所謂看人挑擔不費力自己挑擔壓斷脊,

我笨拙的右手根本在紙上毫無靈氣,幾遍臨摹猶如兒童塗鴉般的絀劣,這讓我沮喪得無地自容。  “伯伯,你別著急再試下肯定能行的,”英子晃著小辮認真的在安慰我,她清澈的眼神讓我心中有些酸楚,“我看過你以前畫出過那麽好的畫,現在只要再找到那時候的感覺不就得了嗎?”

  我深呼吸,回味著過往心無旁騖的那種感覺,但以前畫出靈感一次是自己毫無目的的感觸,另一次則是被人逼到無路可退的絕望,現在的我早已經沒了當時的單純的心思,仍然是毫無進步。

  英子看著我筆下的廢紙想了想,我惱羞地想找個借口把她支開,但英子抄起我的一張廢紙快手快腳的折成了一具紙鶴,然後鄭重的送到了我的面前:“伯伯,別擔心,一切都會好的!你一定能夠畫出最好的東西,我相信你!”

  我一下子被小女孩這質樸的安慰弄得有些手足無措,英子拉起了我的右手,帶著期盼笑了一下猶如春花初綻:“伯伯我教你折紙鶴好不好?”

  帶著點點紅墨跡的紙鶴在陽光中閃爍著太陽的光色,尾巴一拉動很有些飄飄欲仙的靈氣。

  我點頭苦笑:好啊!看來我畫出的這東西用來折紙倒也有點特色,哈!

  英子歡呼著開始教我這個單手殘廢開始折紙了!

  東子老母親好歹弄走了英子,我這個殘廢也已經筋疲力盡一頭躺到床上隻想睡覺,連晚飯也沒顧得上吃。

  我的腦海中亂成了一團逐漸陷入迷亂,突然驚醒時小屋裡已經漆黑一團,我本能的伸左手去摸門口的開關卻一跤摔倒,順便帶翻了擺在床邊小凳子上的晚餐,我沮喪的躺在飯菜的泥濘中隻想哭一場!

  但潮水般的饑餓讓我坐臥不寧,我甚至沒出息的盤算起來是不是要把地上的飯菜拾起來吃掉,我的手開始無意識的摸索起來,入手一個圓圓的物件輪廓讓我又是一楞,我心知肯定是老教授的葫蘆畫件。

  我上輩子關於禮貌的本能讓我珍惜的隨手摸到一張紙開始擦了幾把葫蘆畫件,然後摸索著找到了燈的開關。

  光明突如其來,我看了一眼手中面目全非的葫蘆畫件,還好雖然表面汙穢但畫面倒沒有什麽被破壞。

  但被扔在地上的那張廢紙讓我目瞪口呆,就是我擦拭葫蘆畫件的那張紙,上面居然顯現出了一幅模糊的人像!

  電光石火!

  很可能是葫蘆上的陰刻紋路沾染到了飯菜或是顏料,又被我擦到了紙上,竟然印出了這道畫像!它正是葫蘆畫上人像的紙上複印件!

  繪畫是一種加法藝術,但雕刻卻是一種刻寫技法大多被稱為陰刻,這個葫蘆畫件竟然是表面敷著一層顏料,底下卻是一幅陰刻的畫像,陽畫陰刻當然畫面是同樣的,但現在被我無意中用顏料汙水浸潤,又印到了紙上,這才顯現出了陰刻的真跡!

  我怔怔的注視著那張廢紙發現了怪異之處,很可能是因為在葫蘆上看起來正常的畫面,在印到紙上時卻發生了比例上的改變,原來那幅神秘的民國書生人像現在被扯成了一幅古怪的視角。

  我慌亂的用手拂拭起了畫紙,發現所有的筆觸全部斜向了一側,原本畫上人像空空的眼鏡框中也顯現出了墨跡,那處紅色是如此的黯淡但讓我的心臟猛然狂跳,因為我在車禍中卡在車裡時親眼目睹過這個顏色形成的過程,那是人的鮮血凝結了的暗紅!

  泣血為畫,陰刻凝靈!

  這是道家禳祈最高的符咒!

  我的手開始顫抖,因為在這一瞬間我發現了畫像上那熟悉的人像的由來——榮軍院中我那老不死乾爹!

  我象一隻受驚的瘋狗一樣焦急的抓狂著,腦海中所有不合理的、刻骨銘心的印象亂成了一團:學生時的牛淚讓我目睹了不可思議的事件——河灣黑水中魚身人面的怪物——烈士公園中那漫天飛舞的骨灰,最重要的是我無意中的摹畫竟然能夠暗合真相?!

  為什麽?這一切都應該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現在看來答案仍然就在我的起源之地——榮軍院中。

  我要回家,我要答案,我要真相!

  英子這個小家夥可能因為太長時間的孤獨(她母親與東子成家前會天天把她鎖在房子裡),把我這個唯一的陌生人當成了她的依托,這不天才剛剛亮這位小美女就衝進了我的小屋。她不但監督我洗臉換衣還饒有興趣的找出了我昨夜狂亂的塗鴉——那張從葫蘆畫件上拓下來的廢紙。

  女兒的眼神在我腦海中回蕩,這讓我這個沒什麽耐性的人根本無法拒絕英子的陪伴,夜裡如潮水般洶湧的歸鄉之情也有所衝淡。

  英子找來了她的畫筆,試圖修改我胡亂的“大作”,她用單純的線條依著葫蘆上的人像描出了多道人形輪廓,我羞愧的想製止英子的無用功伸手去扯那張廢紙,卻被畫面上的改變觸動了心神。

  英子單純的線條輪廓,就如同一條繩索,把被狂風吹得偏向一側的人像畫面重新勾勒出了形態!那原本一片片毫無美感的汙跡或是顏料色塊無意中被重新穿了起來,變成了一幅亦真亦幻不合構圖的畫跡。

  中國畫的技法,實際上可以理解為中國畫家運用毛筆的方法,其中的抒情意味越來越濃,其筆墨的含義,已不是簡單的技法,而是滲透了中國精神的筆法,線條的運用是最重要的,而墨法,就是利用水的作用,在色彩中產生濃、淡、乾、濕、深、淺不同的變化,這就是國畫的“意境”,線為神色為意!但眼下我們國家的美術教育卻大體上仿照了外國構圖、線條、素描、上色的寫實創作方法,反而獨獨丟棄了空、靈、氣、蘊的表意抒發,而我星座狂亂的色彩鋪陳加上英子簡單的線條連接卻無意中還原了這種意味神蘊的傳達!

  原來空洞的老不死乾爹的畫像,被凌亂的罡風拂動——被最古拙的線條所勾畫,一下子就有了生氣。根本用不著畫出空白鏡框中的眼神,光是這個書生在風中挺立的身形,就已經表達了作畫人所有的意念:崇拜和思念!

  可遠觀但不可近瀆的孤傲,相思入骨的關切,只希望借用道統靈媒葫蘆為引,以乾位升騰為法傳於畫中人心神之海!

  這是何等的癡情何等的貞潔!

  我舍棄了畫筆,隨便拖過一張包裝用的黃草裱紙,單純用手按著自己腦海中的記憶,開始了色彩墨法的鋪陳,偶爾還借用起了隨手可得的任何形狀物體,比如我摘下英子小辮子上的皮筋沾著墨跡在紙上彈出了波紋,還用碗底扣出了一個斑駁的乾陽。

  英子的目光由迷惑變得驚訝,然後變成了似懂非懂的興奮和鼓勵!

  孩子天真的目光讓我心神平靜,雖然體力由於長時間的肌肉運動而逐漸虛弱,但我的精神卻更加集中和專注,但是軀體的本能反應卻不顧一切的在提醒著我——我已經餓得要死,汗水不知不覺已經浸透了我的內衣,身體因為失去了那隻手的拖累也已經搖搖欲墜!

  腎上腺激素即將耗盡時,我終於意識到所有重要的記憶大塊細節都已經齊備,該開始穿珠連線了。我笑著抹了一把汗向我忠實的觀眾英子詢問:該用什麽顏色的線來連啊?英子同學……

  英子的笑容如雛菊般蒼白但耀眼,她指了指桌角那方幾乎乾涸了的朱砂硯台笑了起來:除了黑墨,你只有這不一樣的紅了,是不是?

  硯中的朱砂還是我給黑小子寫禳婚真經剩下的,我含笑認可了英子的調侃,弄了點水又磨開了殘砂。

  我的手在顫抖,太陽穴附近的神經在無意識的跳動著,很可能汗水流進了眼眶,攪擾的英子頭上小辮子在我眼界中也一動一搖幾乎要模糊起來,我覺得我已經耗盡了所有的心神。

  英子頑皮的把一滴朱砂甩到了我的臉上,我笑著把手中的毛筆伸向英子的臉龐,英子天使般的笑著捂住了臉卻留了一條縫隙仍然在瞄著我,我借機深深呼吸了幾次,緊張萬分的伸出了畫筆。

  也許是過度緊張之後的松弛,也許是體力透支後的萎靡,我的手和筆輕飄飄的變得不再僵硬,我任意所之按著腦海中的草稿開始了勾描,很可能有好幾處都出了錯,但我告訴自己:別管它!念與神合,意至心靈,只要最後的意境對了,一切都不重要……

  我餓壞了,甚至都忘記了看一眼自己第一次的“畫作”,隻想象隻瘋狗一樣找點東西來填下肚皮。但英子,天使般的英子的表情讓我有些困擾,我不太確定是自己餓鬼般的樣子嚇著了她,還是這個小天使本能的覺得我的畫作有那麽一絲絲奇怪……

  所以我做了一個至今仍然讓我後悔得想抽自己耳光的決定,離開了英子和我的畫,去找東西填飽自己肚子,好安撫自己幾乎已經戰栗的軀殼!

  當我在東子老母親的廚房中狼吞虎咽時,隻隱約聽到了英子跑著走出院門的余響:

  “奶奶!我去把伯伯的畫拿給晏老師看了……一會兒就回來!”

  這個瞬間成為了永恆!

  因為直等到晚間,英子也沒有回到這個家。當然我早就去了柳淑女的畫室尋找了好幾次,但畫室的門是鎖著的,當我最終費力的找到了晏陽時, 她這才驚異的告訴我,她這一天根本沒去畫室!

  英子不見了!

  我拖著自己瘸腿幻想著英子可能貪玩已經回家,但東子家空蕩蕩的院子(家人都已經出去找孩子了)告訴我,這個信賴我把我當成夥伴的小天使,永遠離開了!

  東子父親與媳婦沮喪的歸來向我宣布了這個絕望的事實,有人看到英子確實拿著我的畫到了畫室,但隨後發生了什麽則無人知曉!

  東子帶來了民警,小地方的公安不會拘泥什麽48小時之類的條條框框,然後就是發動了所有的街坊和朋友,開始了毫無目的的搜尋!

  但我心中強烈的本能或是直覺告訴我,英子—已—然—消—亡!

  我木偶般的跟著東子媳婦找到了她的前夫——混混李龍的出租屋,東子不由分說踢破了房門大家一擁而入,出租屋中零亂破敗還混合著一股腐敗的怪味看樣子是好幾天沒人入住了,我的靈魂中有血在不斷滲出,隻想大哭一場:

  英子,天使般的英子,已然死去!

  因為在我隨後疲憊已極陷入的夢境中,英子幻化成了一陣不真實的影像,就如同我畫在紙上的墨跡般,帶著驚訝和笑容逐漸淡去,不斷淡化,我拚命想用雙手——沒錯,是雙手——企圖抓住眼前的影像,但除了醒來時滿身的冷汗外,一無所獲!

  更讓我揪心的是,為了不打破東子夫婦萬一英子還活著的指望,我只能咬碎牙關,把我的這個直覺壓抑在最心底,因為這個事實連想一想,也許都是對生活的褻瀆,對人間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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