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宿命的獲得,命運都在暗中標好了價簽。
——揚塵
三年以後的某個夏天夜晚,我得意洋洋的坐在省城所謂的高檔美食餐飲一條街上的這家餐飲,看著我手下的五名核心員工在觥籌交錯中進行“社交”,現在的我把這家快遞公司操持的很景氣,就象那部電影裡說的“正處在事業的上升期”,所以我打賞這幾個忠實員工的去處早就脫離了自助餐大排檔的平淡,成了這家所謂頂級美食碳烤乳鴿的座上賓。
副總肖壯的酒很可能已經喝到了十成,所以他開始自命不凡向其它四名女同事賣弄起了虛無:我研究過,人身上其實是有三味真火的……
剛畢業的會計趙子芳瞪著假睫毛裝飾過的眼睛好奇的追問:研究這乾嗎?你不是要出家吧?
肖壯有意無意的瞄了我一眼,我在心裡判斷這小子是不是在想著撩騷趙會計,本能的覺察到了一絲不安,有人說過在私人公司裡財會人員可以看成老板的寵物或是工具,所有與工作無關的情感都意識著背叛的隱患。
肖壯理了下那已經不再茂盛的頭髮,開始不懷好意的打量起了趙會計的身材:心為之君火,而曰上眛;腎為之臣火,而曰中眛;至於下火嗎……
“凡人都有三執念,叫貪、嗔、癡,”我不失時機的製止了肖壯的進一步騷擾,“這可比什麽狗屁三昧真火厲害多了不是嗎?”
四名女員工包括趙子芳馬上開始半真半假的吹捧我,趙子芳做出崇拜狀眨動起了假睫毛:老板你好有格調啊!
“行了!難不成咱今天讓我當這個護花使者送五朵金花回家嗎?”我伸手作勢扶了一把肖壯。
肖壯乖巧的借勢下坡站起作激昂狀,從包裡掏出一張黑色VIP卡扔在了桌上:這哪能呢老板?還是老規矩我叫代駕一個個送回家,安安全全全須全尾……
我一瞬間有些恍忽,一下子被肖壯無意中從包裡帶出來的一個小東西扯走了思緒,那是一座小木塊上面寫著兩個字“有覺”。
剛剛結束瘟疫的那個秋天,我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和野心終於返回了出身的母校——那所技工學院。為了那可憐的自卑我甚至借了一個大客戶的豪車,車上還豎著防疫指揮部通行證的牌子,就這麽直入了校園,其實不過是因為省城人才中心催得急,要把我的檔案輸入數據庫以方便企業備案這個小原由。
車過校門那幾位曾經對我飽以老拳的保安有些迷茫都忘記了詢問一下,這讓我淺薄的情感十分得意如同喝了二兩老酒一樣興奮起來。但校園中更加破敗的景象讓我很快又陷入了迷惑,找到曾經的導員肖壯的場景更讓我大吃一驚。
肖壯是曾經的名牌校大學生,雖然當了我們的老師但其實歲數並沒有比我們大出多少,可現在的他不光眼鏡增加了度數雙鬢都開始飄起了雪花,我疑惑的詢問起了原因。
“生不逢時啊,當時畢業以為來咱校怎麽也是個正式國家工作,”肖壯隨手遞給我檔案,仿佛無意的打量了我一眼,
“可現在學校招生不景氣一下子就惡性循環,弄成了這個樣子!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唉!”
我的心突然又沒來由的跳動了一下,本能的擠出已經十分熟練的假笑開展了公關:肖老師,給我個面子咱去校外小酒館坐坐吧!
肖壯遲疑一下瞄了一眼我的檔案袋,給了我又一絲疑慮,我們倆來到了校外的小酒館“敘舊”
酒館是舊的老板卻是新人我並不認得,
一首老掉牙的歌詞飄來:記得校門口的酒館裡有人大哭泣,黑漆漆的樹木裡有人歎息…… 我笑著說出了開場白:這歌詞改得沒味了!我記著原詞是什麽來的,黑漆漆的樹林裡有人呻吟是吧?
肖壯有些意外但勉強和我一道猥瑣的笑了一下
“老師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我的不安逼著我進一步試探,“有什麽學生能幫上手的,我一定盡力……”
肖壯的遲疑更加明顯,我留意到了他再一次看了一眼我的檔案代,於是我有了斷定,這個檔案袋雖然號稱官方密封著但肯定有什麽不妥。
我左手端起那杯自釀燒酒,右手迅速拿起了檔案代作出驚訝狀:咦,這就是我在這個社會上的證明是嗎,我看看怎麽寫的!
肖壯猛的伸手來搶檔案袋,但已經被我左手的酒杯擋住,我發現肖壯瞬間臉上就有了汗珠。
“說吧,怎麽回事,老師!”我施展自己的第二項公關技能開始逼問,並且重點強調了最後兩個字,“憑咱倆幾年的交情我可以保證會幫助你……”
肖壯一下子有些崩潰,我雖然仍然展示著強硬但心裡對自己能否接受這名曾經的老師的背叛一點信心都沒有。
“有人來找過你,對,就是你那個入學時的監護人叫劉什麽”肖壯心煩意亂,我含笑示意好奇靠近的酒館老板沒問題,“他給了我這個檔案封皮……讓我捎給你!”
我驚訝的把手中酒水喝了一口,噴到了檔案袋封條上,然後小心翼翼的拆開了它,我本能的覺察到裡面這疊文檔沒什麽特殊,但這牛皮紙封皮有些古怪,因為它太象黃紙或符篆紙了。
果然我又小心拆開了檔案封皮,內裡兩個朱砂龍字符咒“有覺”赫然在目。
在中國道教文化中,符咒是一種重要的法事工具,一般情況使用的都是黃紙。其術法也被稱為“金甲神持黃紙符敕示法”,這和古人的黃色崇拜和道教的黃色信仰有關。早在史前,黃色就被視為“正色”,太平道張角就倡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其徒皆以黃巾為標志。由此可見道教對黃色的推崇。其次,黃色具有通靈作用,清朝時有個道場神跡叫江寧布政司寧安殿都以黃色裝飾,新來的大官不信邪認定冒犯以紅綾蓋之,結果一場無明之火燒掉了紅綾,黃布縵卻毫發無傷,由此黃色通靈更為人所篤信。
而我們現行的檔案黃代,也是黃紙的一種,以朱砂金粉書符咒於其上就成了道士們的加持手段,可咒可禳成為了這種最古之底的注解。
肖壯開始懊惱的囉嗦:可自從我答應了這件事,每天一睡覺作夢就會回想到那個誰,劉什麽來的……
我不動聲色的接口:劉安然
肖壯:對,他叫安然可攪得我不得安寧,我都不敢睡覺天天沒精打彩,我可怎麽辦……這個德行連個對象都……
“肖老師,你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嗎?”我指了指檔案袋上那兩個篆字自問自答,“道教裡修持說有夢無覺意味著沒有師承道統,現在這個有覺就表明你成了那個大老劉啊不就是劉安然的弟子,你必須得完成他交給你的任務啊!”
“我說呢,我說呢校長連我辭職都不批準!難不成那個什麽劉他還有什麽官方背景?”肖壯怔住,遲疑皺眉又猛然嘀咕,“不對啊,政府怎麽會縱容這些不可思議的東西,咦你這麽明白,難道你也是……是道士……”
我搖手微笑,用情緒化解了肖壯的疑慮,我放慢語速一字一頓的說話以強化自己語言的力量:那個大老劉想聯系我就是想讓我跟他一起修煉這個道,我現在逃避的不是他,而是他代表的這股力量!
肖壯多少鎮定了一些,疑惑:可是我呢?
“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幫你,”我終於定下了決心,心裡湧起一股對大老劉,對榮軍院惡作劇般的快意,“你跟我去省城吧,我的公司也需要你這樣的好幫手,當然待遇還算可以,你的工資現在多少就算四千吧,你在我的公司一個月可以翻倍!”
肖壯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還是有些遲疑,我明白這是對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仍然還不放心。
我扔下酒錢拉起他來到校門外,找到一棵老榆樹,向門衛保安說是要掛條幅借了工具,輕松的鋸了一小塊下來,然後把檔案袋上的那兩個朱砂字死摁在了榆樹塊上。然後我把這樹塊放到了肖壯包中,輕松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回去安心睡一覺,這塊新木還濕著,會吸納朱砂代替你成為那個大老劉的針對對象的。
肖壯半信半疑的點點頭,突然書呆子氣發作皺起了眉頭:可,可你這麽拓上去的字是反的有用嗎?
我裝出隨意的表情向我的老師反問:那兩個字是什麽體,告訴你吧那叫龍紋字,筆筆成龍,龍有正反嗎?你得對我有信心,我不入道但對於道家的理解卻足以當你師傅,信不信?
榆樹堅韌糾結可以聚氣,民間如果小兒出生八字太硬往往以紅布系老榆之體,說是已經拜老榆為母,則可以借榆樹之氣化解戾氣,我把大老劉的符咒拓到了榆木塊上,就是取這個移花接木的意思。
肖壯在第二天一清早就相信了我所說的,一夜無夢的他馬上跟著我辭職來到了省城,成為了我的核心員工之一。但今天無意中他掏出的這塊木塊卻無意勾起了我的思緒,我在心裡暗暗的想:為什麽有些東西你越想忘記,偏偏揮之不去?
我從不願意相信所謂運數,但那天肖壯無意中展示給我的榆木塊是不是一個險惡的預兆,我並不篤定,因為我的人生上半場比分很快打了出來。
那天酒後我不耐煩等待代駕,自己走出酒店開車上路了。當時的我和戰場上的剛經歷過生死考驗的半新不老的家夥想得一樣,總是認為自己只要足夠聰明,就能夠避開所有災難,但這不是事實。
我開著那輛剛入手的VOLVO汽車行駛在夜幕下空蕩蕩的街道,看著自己左手腕上那塊RADO機械表發現時間已近午夜,我還嘲弄的哼了一聲因為回想起了老不死爹的閑扯:子時極陰,怪力亂倫,陰盛陽衰,物極必反!
那是幾輛運輸建築垃圾的殘土車,隻想趁著夜裡多拉幾趟多弄點鈔票,於是經常性的集體闖紅燈違反交規,甚至為了躲避交警處罰根本就不掛牌照。當天的情況是我在等著紅燈熄滅,連續幾輛殘土黑車不顧一切左轉闖了紅燈,第一輛汽車發現了我的轎車避開,但第二輛躲避不及頂到了我的車頭!雖然我的轎車幾乎是全新的還號稱安全裝置配置最全的轎車,但跟這些巨大的鋼鐵滿載怪獸比起來卻毫無抵抗能力。
車禍的那一瞬間我眼前一黑,隨後轎車激烈的翻滾如同定格般漫長。我的左手被夾在了方向盤與車門立柱之間流血不止,奇怪的是當時我對疼痛的印象並不深刻,也許是我全身可能都失去了感覺隻憑意識意識感受到了危機。
世間最可怕的可能就是人禍,由於殘土車肇事後逃走,街道無人,街頭監控也不可能自動報警,我足足在事故現場卡了近三個小時,才被幾名環衛工人發現拖出了轎車。
我的血可能流幹了,因為意識正在變得恍忽並且不真實起來,我仿佛聽到了我左手上那塊手表走動的聲音,哢—哢—哢,我努力掙開眼睛手表那巨大的表盤就在我的眼前,它讓我沒來由的想到了榮軍院大老劉那大得離譜的五官,他仿佛在搖著頭歎息,嘴裡說著什麽。
我在虛無中向大老劉的殘影咒罵:閉上你的嘴!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你管不著!
忽然一下子大老劉的影子變成了蒼老的老不死爹爹,他滿臉的皺紋幾乎縮成了一團硬核,他的心思飄進了我的心裡:晚了,太晚了!
我心頭逐漸變得冰冷又麻木,已然無法開口,但我清楚的記得我用手沾著自己的血在車玻璃上畫了一個句號,心裡在想:我這是怎麽了?
虛空中的大老劉和老不死仿佛一下子把目光投向了我的左手,我只看了一眼就猛然顫抖,每一個毛孔都在呼喊:我去!我的左手哪去了!
我的左手上仍然戴著那塊手表,卻已經離開軀體枕在了我的頭下!
讓人無可忍受的疼痛這時洶湧而至淹沒了我。
在可待因、鹽酸呱替啶、杜冷丁和諾如等沒聽過名字的止痛藥失效的間歇中,疼痛完完全全撕碎了我整個人,就仿佛天下最繁忙的鍾表店開在了我的腦袋中,每一聲鳴響就是一個鐵匠用大錘砸在我的神經上!
我六親不認只是嘶啞的呼喊如同野獸,直到七天以後我才發現自己唯一的親人始終守在我的身邊,還已經被我傷得遍體鱗傷。
我的夫人來自書香門第,是省城一所大學教授的千金,我與她的婚事就如同世上所有的鳳凰男婚姻一樣也是波折又隱晦的,但好在我們堅信愛情的存在最終收獲了幸福,在我們女兒,我最愛的珍寶出生後不久,我的嶽父一家也就接受了我這個連姓都沒有的揚塵小子。可惡,其實我又忘記了她的名字,山頭-山脈-脈搏-脈動,啊,她的名字是麥麗,我陌生的親人!
而我的小女兒呢,她的名字甚至對我這個神經性遺行症的病人來說也不需要記憶,因為她隨時就在我的心底,揚麥雪!是因為她出生在那個紛紛揚揚的雪天,至陰至晦,命帶……不不不,這是迷信,給我閉嘴!
現代醫學的奇跡並沒有發生在我身上,我的左手連著小臂因為長時間失血已經枯死。不只如此,我盡管度過了危險期但骨折和神經性的對衝損傷讓我面目全非,甚至靈魂可能都已經遍體鱗傷。我隨時都處在憤怒的狀態,對所有人都是粗暴生硬的叫嚷著,因為我的整個人都在變化著,變得我已經認不出自己。
道說萬相皆虛,唯靈恆真,我的靈魂在呻吟的反問:我和我過往的一切,那個是真,哪個是假?
萬事有其偶然也是必然,就在我離開醫院返回家裡,開始艱難的複健的時候,有一天我自以為堅強的減少了止痛藥的份量,然後當巨痛襲來時早就孱弱的把當硬漢的念頭拋到了九天雲外,開始了不要臉的暴怒。
“唉!要是你當時守規矩就好了!就多等代駕一會兒……”
妻子麥麗的這句抱怨激怒了我,但她是有理由抱怨的,如果當初你不選擇我這個鳳凰男——孤兒——野種就好了!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你會安安靜靜的當你的淑女和貴太太是不是?
我毫無預兆的撲了過去,用手裡的橡皮握力球襲擊了她:你個臭八子!
“是臭婊子,婊子!”挨了打他妻子麥麗哭了起來,淒慘而苦澀,“我受不了了,揚塵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仍然在不乾不淨的咒罵:誰呀(也)不能想(強)不(迫)我,不聾(能)!大老劉和你,日(見)鬼去怕(吧)!滾!
妻子麥麗頭也不回的收拾東西帶著女兒揚麥雪離開了。
女兒離開時那溫柔委屈的笑容讓我無地自容和心痛的眼前一黑
第二天,肖壯期期艾艾的來到了我面前,他遞給我一份文字稿,我把頭甩到了一邊因為神經傷讓當時的我根本無法弄明白這些方塊圖形的意思。
“老板娘要離婚!這是協議……”肖壯更加遲疑甚至臉都有些蒼白,“她說為了女兒,公司,公司也要劃到他的名下……”
我上前一步本來是要搶下肖壯手中的協議,但失去的重心讓我一跤摔倒。我躺在地上發現協議落在了我的腦邊,不由瘋狂的笑了起來,我向肖壯伸出手卻第一萬次失望的發現那並不存在的左側肩膀毫無動作,我揮起右手沮喪的嚎叫起來:給我,我要八!給我該死的八!
肖壯慌亂了一下,才意識到把手中的筆放到了我的手中,我艱難轉動身體,肖壯手忙腳亂的上前幫助卻被我踢開。
“老板,揚哥!”肖壯在焦急的呼喊,“這可是咱一手創辦起來的公司啊,這是咱的主場你不能就這麽放棄!”
我充耳不聞,右手狂亂的在離婚財產分割協議上劃下了自己的名字。
肖壯臉色突然更加蒼白,我打量了一下那張紙頁,發現我鬼畫符般的簽字竟然象極了一道龍字體的符咒,更象一幅畫而字跡潦草得幾乎無法辨認
“我的天啊!”我絕望的又哭又笑,左手伸出支撐一下身體卻不出意外第一萬零一次摔倒於地,“我他媽變成了什麽?一個廢物嗎?”
這是我第一次恢復基本的語言功能,說出的第一個完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