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勇懷坐著老舊的大巴車，終於還是踏上了回家的最後一段路程。

　　“在整個祿水縣，就我們那垌鎮是個寶地呢！”和文勇懷一起在車上坐著的，除了一言不發的司機和帶有大蒜味口臭的女購票員，還有幾個看起來是外地遊客的年輕男女。

　　文勇懷想不明白，這個上世紀九十年代以生產劣質公豬避孕套而聞名全國的小鎮，有什麽能吸引人的呢?

　　購票員還在喋喋不休的介紹著小鎮的風土人情，文勇懷卻沒有任何心思。他是一名新時代的，接受過義務教育、素質教育和高等教育的大學本科畢業生。距離大學畢業已經半年過去，眼看春節將近，他還是沒能找到一份工作。

　　文勇懷內心苦澀，在大學期間給低年級的學弟學妹們倒賣避孕藥、潤滑油以及各種床上用品存下的錢也早已花光，他只能灰頭土臉地從繁華的大城市撤退回家。

　　女購票員身上好像裝了磁鐵，她的身體具有某種吸引力。文勇懷的的兩隻眼睛時不時掃過她身體圓潤的線條。

　　他嗓子發乾，心跳加快，乃至血壓升高，處在一個愉悅的狀態之中。卑鄙的司機似乎通過後視鏡注意到了他，突然來了個急刹車，讓文勇懷狠狠地撞上了前面的座椅。

　　文勇懷痛得發出了一聲動物般的怪叫，車上的人都被他的聲音吸引，投來好奇的目光，他羞愧地低下了頭。一會兒，大巴車又恢復了嘈雜的狀態。

　　“到站了！”毫無感情的聲音從司機的嘴巴發出，乘客們開始起身，往車門走去。司機的目光像條蛇，尾隨著文勇懷下了車。

　　冬日的陽光照在文永懷的臉上，他感覺很輕松很溫暖。畢業這半年，他四處碰壁，每天起早貪黑地奔波於各種招聘會和面試現場，低聲下氣地進出各大著名上市公司的大門。

　　他感到窒息。家鄉的陽光讓他那顆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男人一隻手插在褲兜，另一隻手提著一根細長的煙杆，戴著一頂老式軍綠色皮帽，穿的黑不溜秋，背對著文懷勇，那是他鋼鐵般的，老實巴交的，吃飯喜歡吧唧嘴的父親。

　　“爸?”文勇懷小心的叫了一聲，他生怕認錯了人，然後鬧了笑話。

　　文建國一回頭，見到了自己的寶貝兒子，先是一驚，嘴角不禁露出笑意，但馬上又被壓下。

　　“回來了?走吧。”他嘴巴動了動，冷靜威嚴地擠出了這麽一句話，連帶著吐出二手煙嗆了文勇懷一臉。

　　一路上，文勇懷一直低頭玩手機，默不作聲。兩條路像是擁有了自我意識，自覺地跟在文建國後面。

　　遠處的高樓外牆貼著一個大紅廣告，“奇跡豬場”四個金色大字直逼眼簾。那是鎮上的首富許廣坤開的大豬場。他家豬場的豬個個膘肥體壯，豬肉肥瘦分明，菜市場的豬肉供應幾乎被許廣坤壟斷。

　　許多居民為了吃上他家的豬肉，凌晨三點鍾就排上了長隊，只為了搶到最新鮮的豬肉和碩大的豬睾丸。

　　許廣坤的豬場防衛森嚴，四五米高的水泥牆將幾千畝的豬場團團包圍，幾十名獸醫拿著專門給母豬受精的的針管二十四小時巡邏，幾百個攝像頭把整個奇跡豬場完全覆蓋，甚至於飛過的蚊子是公是母都清晰可見。傳說曾經有人冒險想翻入他家豬場，看看許廣坤家的豬肉有何秘密，竟然看到一隻穿絲襪，著旗袍，能雙腳站立的肥胖大母豬，這隻母豬能吐人言，聲音曼妙動聽，和許廣坤對坐品茶，

談笑風生，嚇得翻牆者一聲驚呼， 口吐白沫，直直從牆上倒下，從此便精神失常，被家人送進了精神病院。　　“年後有什麽打算?”父親濃重的煙嗓音把文勇懷從思緒中拉回，父子倆終於還是談到了這個問題。文勇懷毫無思緒，兩隻無形的手幫他把嘴唇開合:“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話剛說完，他又是一陣苦澀。

　　從小他就立志考清華大學，讀大學時甚至放出豪言，一定要去國外最著名的牛筋學院深造。即使沒有實現，文勇懷老實巴交的爹媽還是把這些豪言壯語告訴了街坊鄰居，大家對文勇懷都是高度讚揚，仿佛在為凱旋歸來的英雄喝彩。

　　沒想到被寄予厚望的自己，落到連工作都找不到的尷尬境地，文勇懷此刻心裡十分喪氣。文建國沒有說話，他的背影還是那麽挺拔，一往無前，煙霧有一搭沒一搭的從他嘴邊吐出，這些二手煙好像變成了大山，結結實實地往文勇懷的臉鼻壓來，令他喘不過氣。

　　他的爹媽是快退休的個體工商戶，家裡雖然有十幾畝田地，但是傳到了他爹文建國這一代，地早已撂荒，即使村裡的老牛多次光顧，那些野草還是野蠻生長。文勇懷不知路在何方。

　　父子兩邁著沉重的步子，一言不發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迎面吹來一陣大風，父親偉岸的身軀被這風逼退了兩步，曾經的那座大山，也有老去的一天。

　　馬路邊的糖葫蘆在陽光下映射出了豔麗的光芒，直直地射入了文勇懷的眼睛裡，把他的眼眶也變成了那糖葫蘆的顏色。

　　他趕緊揉了揉雙眼，怪這風沙進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