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歷歷，想在想起來，心頭還有隱隱的痛。很多年了，李季刻意不去想，竭力想忘記它。可過往點點滴滴，時常縈繞心頭，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總在午夜夢回的時刻，某個起風的清晨，某個落雨的黃昏，猝不及防的，不期而至，讓你柔腸百結，卻又欲哭無淚。

　　直到有一天，李季出差，在機場的小書店裡，讀到了那本《追風箏的人》。書裡的一句話，讓李季瞬間崩潰:“人們說陳年舊事可以被埋葬，然而我終於明白這是錯的，因為往事會自行爬上來。”

　　聽著廣播裡登機的催促聲，望著外面漸漸湧起的暮色，李季終於忍不住淚如雨下。

　　“呆子，想啥呢?”廖瑩拿著筷子，在李季眼前來回晃動著。李季猛然一驚，身子輕輕顫了一下，如夢方醒。

　　一刹那，李季仿佛又回到了那間小小的單身宿舍。床單潔白，圓圓的小木桌，陽台上晾著的藍花布裙，冬日陽光斜斜地照在火爐上，小鋁鍋裡熱氣騰騰的肉燉大白菜。

　　“沒，沒想啥。我，我在看電視呢。”李季忙抓起遙控器，在手裡摩挲著。

　　“天天就是那些事，有啥好看的，快吃飯吧。”廖瑩把筷子遞給李季，順手將一個盤子朝李季跟前推了推。

　　“好多年沒做過這菜了，手都生了，你嘗嘗。”廖瑩有意無意說著，卻聽得李季心亂了起來。

　　一股辛辣直刺鼻尖，是李季最愛吃的尖椒炒肉。這些年了，廖瑩還沒忘。李季伸出筷子，使勁夾了一大口，塞進嘴裡。舌尖滾過一股熱辣，還是熟悉的味道。李季不禁看了廖瑩一眼，眼眶有些發熱。

　　“怎麽樣?我的手藝有沒有長進?”廖瑩嘴裡咬著筷子，柔聲問道。

　　“和，和以前差不多。”李季有些結巴了，“很，很好吃。”

　　“哈哈！”廖瑩笑了，彎彎的眉毛跳躍著，“我就知道，你還是連句恭維話也不會說。”李季有些尷尬，拿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不知該說啥。

　　“逗你玩呢，看把你緊張的！”廖瑩用筷子輕輕敲打著李季的手背，放聲笑了出來。

　　那一刻，李季全身驀然輕松。所有的負擔和不安，像身上的汗意，都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他又回到了十幾年前，對面還是他心愛的女子。

　　“看我，忘了給你拿酒。”廖瑩放下筷子，站起身來，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啤酒遞過去，“給，可不能慢待了李大行長！”

　　李季從茶幾底下拿過兩隻杯子，又找出一個起子，將啤酒打開，先給廖瑩倒了一小杯，再把自己的酒杯倒滿。

　　“來，乾一個！”李季舉起了酒杯。廖瑩端起酒杯，在手掌間轉動著:“你就不怕我喝多了再發酒瘋?”

　　“反正在你家，我怕啥?”李季不去看廖瑩投過來的目光，一仰頭，一口氣喝了下去。廖瑩頓了頓，小口喝完了杯中的酒。

　　“廖瑩，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李季隻把自己的酒杯倒滿，定定地望過去，“可，可你不知道，我，我實在是有苦衷啊......”說著話，李季將一杯酒又喝了個底朝天。

　　“都過去了，還說那些幹啥?”廖瑩低著頭，用筷子撥拉著碟子裡的一塊西紅柿，“要是你不說，我都快忘得差不多了......”

　　“難道，難道你不恨我?”李季的眼圈紅了，抬起手，又倒滿一杯酒。

　　“恨，很恨！”廖瑩抬起了頭，直視李季，“可那是以前，現在我早就不恨了。

”李季端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將啤酒撒在了桌角。　　“你覺得恨有用嗎?要是有用，我早就恨死你了。”廖瑩的聲音低下來，眼中隱然有了淚光，“從小我就知道，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求也求不來。”

　　“幹嘛非要做戀人，一定要結婚?”廖瑩的眼神有些朦朧，長長的睫毛下，有潤潤的濕意，“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什麽地久天長，所謂的‘白頭到老’只是故事裡安慰人的傻話。”

　　“這一生，你會遇到許多人。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剩下的路注定還是要你一個人走完。我從來就不是一個貪心的女子，更不會乞求什麽。曾經有過，我已經很知足了。”

　　李季的心一下揪了起來，一陣陣發疼。

　　“知道你也在這裡城市裡，仰望著同一塊藍天，呼吸著一樣的空氣，吹著你吹過的風，走過你走過的路，不也挺好嗎?”

　　李季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廖瑩。

　　“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過得好，”廖瑩的聲音變得飄遠、模糊，“只要你覺得幸福，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一股濕熱滾過眼眶。李季忙側過頭，將剩下的酒喝了進去。

　　“我不需要為誰擔心，也不需要誰為我擔心。我一個人過得挺好，真的......”

　　李季聽著，覺得有一把小刀在心頭使勁劃動，兩顆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他假裝擦汗，悄悄抹了幾下眼睛。

　　“怎麽，辣著了?”廖穎頭也沒抬。

　　“沒，沒，我擦擦汗。”李季有些囧。

　　“你覺得熱啊?那我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廖瑩站起來，拿起遙控器，對著空調撥弄著。

　　陣陣冷風吹來，李季身上驟然一涼，感覺舒服了不少。

　　“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吧?”廖瑩沒有留意李季的異樣，回到座位上，一邊夾菜，一邊問道。

　　“沒，沒事，就是想來看看你。”李季一肚子的話，此時卻空空如也。他突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那些事自己知道就好。說出來，只會讓廖瑩擔心。廖瑩是自己什麽人?有什麽理由要她為自己擔心呢?

　　“都這些年了，怎麽今天才想起來看我?”廖瑩停住筷子，挑起了眉毛，“是做多了虧心事，良心發現，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啊?”說著，廖瑩有些壞笑起來，眉眼神情之間，儼然還是十幾年前的那個江南女孩。

　　李季的心一下子狂亂地跳起來，隻覺喉頭熱辣辣的。他張了張嘴，瞬間石化。

　　“你不想說就算了，看你這樣！”廖瑩將一張餐巾紙遞給李季，絲毫不以為意，“吃完了，就趕緊回去吧，省得你那位局長千金老婆念叨。”

　　李季默然，只是大口喝著酒。陽台上吹來一陣涼風，一隻小白貓滾著一個圓球，從臥室裡跑了出來.....

　　離開廖瑩那裡，還不到八點鍾。李季沒讓廖瑩送，自己出了校門，沿著財校前面那條大馬路，一個人走了好久。許多年來，壓在心上的一塊大石，似乎正慢慢松動。

　　李季自己也有些奇怪，今晚幹嘛來找廖瑩。快四十的人，還這麽冒冒失失的，像個不懂事的孩子。

　　一路上，有那麽多話想說，可見了面才發覺，什麽話都不說，什麽事都不問才好。陳芝麻爛谷子的，嚼起來已沒了當初的味道，也累。老房子年久失修，塌了就塌了吧，在碎石瓦礫間找尋舊日回憶，恐怕只會徒增煩惱，還不如重新建造的好。

　　不過，廖瑩那些話，還是讓李季大感意外。在他看來很是在意的東西，到了廖瑩那裡卻是雲淡風輕，全不是那麽回事。

　　這是廖瑩的真實想法，還是別的什麽?李季在腦子裡反覆念著廖瑩扶著門框說的那句話:“你是我愛過的第一個男人， 也許是最後一個。”

　　兩人分開後這些年，廖瑩是怎麽過來的?她真的原諒自己了嗎?那些傷害，她真的已不放在心上了嗎?她的平靜，讓李季驚愕。

　　相見不如懷念。李季忽然發現，其實他並不真正了解廖瑩。這個女子，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柔弱。至少現在，廖瑩給了他一種十分陌生的感覺。

　　這樣想著，不覺已到了馬路的另一頭。大街上亮晃晃的，路燈有些刺眼，叮叮當當的聲音飄在夜風裡。工人們夜間還在施工，真是辛苦得很。

　　幹啥都不容易啊。李季莫名地感歎。

　　一輛出租車從前方駛來，經過李季身旁時，有意放慢了速度。李季愣了一下，急忙揚手攔車。

　　上了車，回頭望望，財校的大門已隱沒在一片昏蒙裡了。李季默默轉過頭去，看著車子穿過人漸稀少的街道，在漸濃的夜色裡，越行越快。

　　回到家裡，客廳的燈還亮著，韓梅卻已經睡下了。李季掏出手機看看，沒有一個未接電話，異常的安靜。他洗完澡，又靠在陽台上抽了半天煙，方才去睡。

　　窗外，天空暗藍，幾顆星星不甘寂寞地眨著眼睛。看來，明天會是個大晴天。可明天迎接李季的，會是什麽?

　　該來的早晚會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就像瑪格麗特.米切爾《亂世佳人》裡寫的，“畢竟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靜靜的夜，新的一天還未來臨。

　　星空下，無數人做著各自的夢。恍惚中，李季正騎著一輛破爛自行車，在空寂無人的大街上玩命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