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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行行長》第三章 舊情未了(1)
  城東正在修路,路邊堆了不少泥土,被大雨一衝,黃泥湯橫流。司機不停按喇叭,躲避著行人和車輛。

  李季斜靠在座位上,一手抓住扶手,靜靜望向車窗。窗外的景物流水一樣閃過,那熟悉的感覺慢慢回來了。廖瑩那張清秀溫婉的臉,又清楚地出現在眼前。李季一陣心痛,羞愧和負疚感頓時充斥胸間。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兩手抱住了頭。

  李季曾無數次經過這條大街,滿心歡喜地奔向前方。他知道,前面爬上一個長坡,遠遠就能望見鳳城財經學校的大門了。

  那時,李季還在鳳城西郊的儲蓄所做櫃員。儲蓄所在一個礦區裡,站在門口,就能看見不遠處成片的農田和稀疏的小樹林。天空似乎整天灰蒙蒙的,像罩上了一層薄霧。

  每天一下班,李季就騎著他那輛叮當亂響的自行車,往城東跑,因為廖瑩的學校就在那裡。

  廖瑩的家在一個江南小鎮,父母早亡,是爺爺奶奶把她帶大。她和李季同一年入校,同一個系卻是不同專業。兩人是在學生會裡認識的。李季是系學生會宣傳部長,廖瑩是文藝部長。

  廖瑩眉目清秀,文文靜靜的,話不多,很有江南女子的恬靜婉約,特別喜歡畫畫。一手仕女圖,惟妙惟肖,簡直像從古詩裡走出來的妙人。

  李季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女孩子。可直到大三那年,在校門口的小飯店裡,李季喝下兩瓶啤酒壯膽,才敢對廖瑩說出來。廖瑩當時就紅了臉,雙手按住嘴巴,盯著李季看了半天。在李季萬分懊惱即將崩潰的前一刻,廖瑩才支支吾吾地說:“我,我也喜歡你......”

  大學畢業,廖瑩沒有回南方,而是跟著李季來到這個北方城市,到財經學校做了一名會計學教師。

  那時候兩人都沒有多少錢。廖瑩把大部分工資都寄給了爺爺奶奶。李季的爸爸早就去世,媽媽在家鄉的小鎮中學當老師,只有一個姐姐在省城。雖然家裡不要李季的錢,但李季老完不成所裡的存款任務,每月到手的往往只有基本工資。

  在廖瑩那間簡陋的單身宿舍裡,兩人度過了無數快樂溫馨的時光。也曾很多次向往著,等將來有了錢,買個大房子,把爺爺奶奶都接過來。

  那些話仿佛還在耳邊,可一晃已經十幾年了。兩人分了手,李季和韓梅結了婚。

  李季結婚那天,廖瑩一個人回了南方。後來李季宴請財院的同學,廖瑩竟然參加了。一頭長發已剪成短發,人也清瘦了不少,一雙眼睛顯得更大。

  那晚廖瑩喝了不少酒,一個勁地誇新娘子長得漂亮,說李季真是好福氣,找了個銀監局長的千金做老婆。一眾同學看得目瞪口呆,李季尷尬得要命,端著酒杯不知說什麽才好。直到廖瑩喝得大醉,被幾個同學送回去,這才作罷。

  之後,兩人便很少聯系,只在幾次同學聚會上碰過面。每次廖瑩都盡量避開李季,話也沒說一句。

  這些年,李季始終放不下廖瑩。可每次抓起電話,糾結半天,最後都無奈地放下。

  說什麽呢?道歉?安慰?關心?好像對廖瑩都沒有多大意義。幾年的感情,難言的傷害,豈是幾句話就能說得清,能夠彌補?

  犯錯的是自己,的確是他先對不起廖瑩。同學都說是他變心甩了廖瑩,可是有誰知道是韓梅先追求他,並在一次家宴之後,將生米做成了熟飯。

  再以後,廖瑩從未主動給李季打過一次電話,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李季以為廖瑩會離開鳳城,回到爺爺奶奶身邊去。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廖瑩沒有走,而且在那所財經學校,一待就是十多年。

  李季斷斷續續聽說了廖瑩的消息。知道她評上了教授,知道她還沒結婚,一直一個人。

  “老師,你到地方了!”司機的叫聲把李季從回憶裡喚醒。他猛然抬起頭,發現車子已停在了離財校大門不遠的路邊。李季付了車費,開門下車。

  鳳城財校在城市的東北角,周圍是大片的工業園區。平時也沒有多少人來,一到晚上更加冷清。

  李季快步向前走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在校門口,門衛攔住了李季。李季剛想解釋,卻見從學校裡面走出一個人來,正是廖瑩。

  幾年不見,廖瑩變化不大。穿了一件白色T恤,短發垂肩,容顏清瘦,還是那麽安安靜靜的,像一泓清水。

  “劉大爺,是找我的。”廖瑩衝著門衛笑了笑。“噢,是廖老師啊!”看門大爺咧開嘴,滿臉堆笑。

  廖瑩朝李季點點頭,回過身去,自顧在前面走著。李季跟在身後,心裡像被什麽堵上了,好幾次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直到財校教工宿舍樓前,李季才憋出一句:“你,你還好吧?”

  廖瑩回頭看了李季一眼,沒有停步,黑亮的眸子裡藏著淡淡的哀怨。過了一會,才幽幽說道:“你說呢?”

  李季無語,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皮鞋尖。樓上不知哪家大人在訓斥孩子,隱隱傳來小孩的哭聲。

  “走,上樓吧。”廖瑩白了李季一眼,先走進樓門洞。一樓的燈大概是壞了,裡面黑漆漆的。李季看著廖瑩的背影,趕緊跟著走了進去。

  “哎呀!”走在前面的廖瑩突然叫了一聲,身子順著樓梯向後跌倒。李季嚇了一大跳,下意識張開雙臂,迎了上去。

  鼻尖一陣清香,一個溫熱的肉體撲滿李季懷裡。那麽熟悉的感覺,李季隻覺耳熱心跳,低低叫了一聲,猛地緊緊抱住了。懷裡的人微微扭動了幾下,將雙臂環在了李季的脖頸之上。

  李季一陣慌亂,嘴唇習慣性地向下找尋著。熱熱的鼻息噴在臉上,李季聽到了廖瑩急促的喘息聲。就在雙唇就要相碰的一刻,懷裡的人忽然掙脫開去。李季隻覺懷裡一空,廖瑩已站立起來,一手理著弄亂的頭髮,一手撿起地上的香蕉皮,朝牆上狠狠一摔:“誰這麽缺德,把香蕉皮丟在這裡!”

  李季忽覺心裡空蕩蕩的,說不出的失落。看著廖瑩,李季不地笑笑:“嘿嘿,可能是哪家調皮孩子調皮吧。”

  樓前的路燈光斜照進來,李季看見了廖瑩微微發紅的臉。他暗暗歎息一聲,回身撿起地上的香蕉皮,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見廖瑩還在發愣,李季側過身,幾步跨上樓梯,回頭衝著廖瑩一伸手:“來,我在前面帶路!”廖瑩猶豫了一下,還是遲疑著把手遞了過來。

  柔軟的小手握在掌心裡,熱熱的,濕濕的。李季仿佛一下子找回了十多年前的感覺,他的心裡一陣發熱,不由握得更緊了。

  “好了,松開吧。”上了二樓,廊燈亮起來。廖瑩抽回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攏著耳邊的頭髮,額頭汗津津的,在燈光底下微微泛著光。李季也有些不自在,咳嗽一聲,轉過頭去,扶著樓梯向上走。

  廖瑩住在六樓,是頂樓。進了門,卻見一個男子坐在客廳裡。長條桌上擺著幾個盤子,裡面的菜還冒著熱氣。

  李季有些意外,扭頭看看廖瑩。廖瑩擦著額頭的汗,衝著李季笑笑,輕聲說道:“這是我們學校的鄭老師。”

  那男子站了起來,扶著眼鏡框打量了李季幾眼,忽然說道:“這是農商行的李行長吧?”

  那男子約莫三十一二歲,中等身材,瘦瘦的,很有幾分書卷氣。李季看了幾眼,並不認識,便笑著問:“你認識我?”

  “那當然,李行長可是咱們市裡的名人!”鄭老師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白牙,“市電視台的新聞裡,經常看見李行長啊。”說罷,又朝著廖瑩呲呲牙:“可惜都是我們認識李行長,行長大人可不認識我們啊!”

  聽了這話,不知怎的,李季感覺有些別扭。他笑了笑,沒有答話。鄭老師望了廖瑩一眼,說:“既然廖老師有客人,我改天再來吧。”

  廖瑩沒說話,默默把鄭老師送出屋去,隨手把門關好。“客氣啥,坐吧。”看李季還站在客廳當中,廖瑩嗔怪著說。

  “好,好。”當屋裡只剩下兩個人時,李季忽然心裡有些發慌。他一邊應著,趕忙坐到沙發上,連眼睛也不敢多看廖瑩,隻假裝看電視。

  《晚間新聞》裡正在報道萬豪集團。白色短袖襯衫的萬成,在鏡頭前侃侃而談,神采飛揚,吐沫星子幾乎就要濺到記者臉上。

  這肯定是先前的采訪影像。斯人已不再。李季莫名的緊張起來,拿起遙控器,將頻道換了。

  廖瑩扎著碎花圍裙,弓著腰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湯碗, 熱氣騰騰。李季忙起身接過來,放到長桌上。

  “你還沒吃飯吧?”廖瑩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在李季對面坐了下來。

  來之前,李季很多次想過見面時的模樣。想到廖瑩會發怒,會罵他,也許還會打人,卻唯獨沒想到會是這樣平淡和平的場景。

  廖瑩像是迎接一個時常來訪的老友,一個經常見面的近鄰,心平氣和,波瀾不驚,從容平靜得讓李季無端地直想發火。有一刻,李季想站起來,摔門而去。他忽然有些後悔來這一趟了。

  也許時間能改變一切人和事,世間所有的愛恨情仇終會有個了結。可最好年華時最純真的感情,能說放下就放下嗎?那刻在心上的傷,真的能隨著歲月的流逝,慢慢淡去乃至完全忘懷嗎?

  為什麽這個時候自己第一個想見的人會是廖瑩?難道在心底深處,還對這一份舊情念念不忘、難分難舍嗎?是找尋,還是回憶?是敘舊,還是別的什麽。李季一時迷茫。

  記得當初跟廖瑩說分手時,李季心裡既難過,又愧疚,還感到害怕。他怕廖瑩會鬧,會尋死覓活,會不顧一切。

  是九月的一天,天高雲白,風中已有淡淡的秋意。兩人在常去的那個街心公園見了面。

  李季吞吞吐吐說完,兩眼再不敢直視廖瑩,腦子裡卻在想象著雞飛狗跳、哭喊廝打的場景。誰知廖瑩聽完,平靜地出奇,盯著李季看了好一會,隻輕輕地說了一句:“祝你幸福”,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看著廖瑩匆匆的背影,李季心頭一陣輕松,卻又無比的沮喪、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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