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林小學，校門口。

　　“王碩宇，都快6點了，你爸怎麽還沒來接你啊?”

　　保安處的張國華靠在亭子門框一邊吃盒飯，一邊問那孩子，經過一段時間照面，他算是和這對父子熟悉起來。

　　王碩宇剛趴在一個椅子寫完作業，正在收拾，聞言抬起頭:“他說今天去的地方遠，可能會來遲一些……你是要下班了嗎?”

　　“還早呢。”

　　張國華三兩口吃完了盒飯，他打開亭子裡壁掛的一個小型電視，調了一個本地的體育台。

　　只見電視裡兩個主持人端坐在播報台前，聲音緩慢有力:“由滬上九芒體育為您帶來世界一級方程式錦標賽蒙扎大獎賽比賽播報，我是主持人黃濤，我是深海魚……”

　　“蒙扎的雨仍然沒有停下，這意味著今天是一場雨站，這是不常見的……蒙扎賽道主要由長直道和高速彎組成，是F1賽車速度最高的賽道之一……”

　　很快畫面一轉，王碩宇就看到一輛輛造型奇特的賽車出現在電視鏡頭裡，徐叔給自己的模型和這些車很像。

　　“前幾天賽事的錄播，你有興趣?”

　　張國華將電視聲音調大了些，他是一名F1車迷，周圍喜歡這賽事的人並不多，老婆孩子也總嫌他半夜看直播吵，所以他常看錄播。

　　“這些車看起來很漂亮，”王碩宇出神地盯著屏幕，“而且聲音很好聽。”

　　“那可不！”張國華認同地點點頭，說:“這就是一級方程式！嚴格按照共同的技術規則製造的賽車，或叫它F1，是擁有世界上最快速度那類賽車。”

　　“你開過麽?”王碩宇轉頭望向他，一臉好奇地問道，“駕駛它的感覺怎麽樣?”

　　“哈?！我大概可能在夢裡開過！”

　　張國華啞然失笑:“全華國都找不出一個正式的F1車手，全世界能開上這車的正式車手，也就二十來個。”

　　“為什麽華國沒有?”

　　“咱們的賽車事業和別的地方比起步晚，賽車氛圍不怎麽濃厚，近年雖然湧現一批優秀車手，但離F1圍場始終有些距離……客觀地看，一名F1車手需要兩樣東西造就……超級天賦和超級有錢……”

　　張國華一轉念，孩子正是談夢想的年紀，跟他嘮錢似乎不太好，於是又委婉道:“其實有時候這兩樣裡面只需要一種也行。”

　　“究根結底，是錢的問題:哪怕天賦再高，沒錢也只能在田裡開拖拉機，別提開什麽F1了;哪怕再沒天賦，拿錢開路就行，F1歷史上，這種事筆筆皆是。”

　　後面這話他擱在心裡沒有說。

　　“熱鬧吧?”張國華下巴突然朝電視點了點，鏡頭是看台上一片攢動人海，即便雨點淅淅瀝瀝地往下落，觀眾們的熱情卻絲毫未減。

　　“滬上再過一個月，也會迎來一場大獎賽，到時候你能聽到響徹整座城市的呼喊，引擎的咆哮會像電光一樣衝上雲霄。”

　　“那會是什麽樣的?”王碩宇凝起眉頭下意識道，有些想象不出來那般景象。

　　張國華笑了笑，從口袋摸出煙盒，銜一支煙在嘴角出去了，正好透透氣。

　　只見不遠處的人行道上，一個人影氣喘籲籲跑過來，渾身汗涔涔的。

　　“喲，這是摔跤了?”張國華看王潮灰頭土臉的樣子，問道。

　　“嗨，急著見孩子，路上沒注意，被石頭絆了一下。”王潮揉揉膝蓋，“今天跑得遠，就來遲了……孩子沒給張哥您添麻煩吧?”

　　“我還以為你不要孩子呢！”張國華戲謔了句，

指了指保安亭道，“正在裡邊看電視，一個小賽車迷。”　　王潮拍拍胳膊肘和褲子上的灰，臉上流露出思索之色。

　　看來兒子真的迷上了賽車，在家的時候也是，喜歡對著那輛賽車模型發呆。

　　他以為熱情一陣會過去，但顯然並沒有……不過，另一方面來看，兒子的精神氣的確好上不少。

　　……

　　回去的公交車上。

　　“老爸，你在想什麽?”

　　被兒子拽拽胳膊，王潮回過神來:“啊，我在想晚飯吃什麽。”

　　“你先前不是說吃魚頭湯嗎?”王碩宇奇怪地看著老爸。

　　王潮尷尬地咳嗽一聲道:“魚頭湯裡面應該放豆腐對吧?”

　　“這個當然啦，還有，魚頭可以不放，香菜不能少。”王碩宇一臉認真道。

　　見兒子這麽容易被糊弄過去，王潮感到好笑。

　　他剛才其實在算筆帳。

　　月中過去，接下來三個月的房租該交了。

　　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是個比較偏的老小區，一間小套房，每月租金1000塊，算上吃穿用度，一月得1800打底。

　　他每月的基本工資加上出行補貼，也就這麽些。

　　房租一交，自己的卡裡余錢就不多了……

　　王潮心心念著兒子對於賽車的喜好，更別說他好像有些天賦在身上……

　　要不從用度裡面摳拔一點出來，讓兒子跑一跑卡丁車?

　　不行，王潮搖了搖頭，這已經是能保證孩子飲食營養的一條基線了。

　　難啊，太難！他不無惆悵地想到。

　　所以當下的問題不僅是度過試用期那麽簡單，自己得多跑業務賺錢，哪怕孩子有其它方面的天賦展現，沒有資金支撐，到底也是荒廢。

　　在王潮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聽兒子對自己說道:“老爸，我有個事情想和你商量。”

　　他心裡頓時一緊，孩子該不會想再去玩卡丁車吧?

　　“說吧，宇寶，商量什麽?”

　　王潮已經想好了，只要兒子提出來，自己就算找朋友借錢， 也要滿足他的心願。

　　“咱們在家……說普通話好不好?”王碩宇一臉難為情道，“我想練練看，因為總有口音。”

　　他們家鄉話其實和普通話差不太多，就是幾個音調很重，這種習慣導致說起普通話來，口音有些奇怪。

　　“在學校被人笑話啦?”

　　一聽和卡丁車沒有關系，王潮松了口氣。

　　隨即一陣難以言明的羞恥湧上心頭，為自己先前的緊張和這一瞬的如釋重負，對孩子羞恥，對自己的無能羞恥。

　　王碩宇窘迫地點頭。

　　王潮看向車窗外，街旁肯德基上校的燈牌閃閃發光。

　　“如果感到羞恥……”

　　王潮收回目光，對兒子、也似是對自己說，“就記住這份羞恥感，然後提升自己，不能因為羞恥而止步不前……”

　　他臉上浮現一抹微笑，說了自己的事:“宇寶，爸爸以前學外語的時候，口音難聽得要死，後來硬著頭皮在大街上念，跟外國人念……你猜怎麽著?”

　　“嘿！成啦！”王潮清了清喉嚨，朗誦了一首小詩，“There's a bluebird in my heart that wants to……”

　　公交車上，眾人瞬間看向這個突然朗誦英文的男人，各種目光都有。

　　“小夥子你還好吧?”前排的一個大媽扭頭關心問道。

　　“我很好！不能再好！”王潮自信一笑，不忘朝兒子眨了眨眼睛，他作出保證般，對兒子道，“宇寶，爸爸一定努力，咱們的生活會越來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