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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手養成:我想開F1》五 鳥兒
  等綠燈亮的時候,王潮兩面觀察了片刻,沒有車通行,才緊緊牽著兒子走到馬路對面。

  “咱們現在去買菜……”王潮問兒子,“宇寶,晚飯想吃什麽?”

  王碩宇思考了一下,也沒想出來:“老爸,你燒什麽都好吃。”

  聽了兒子這樣說,王潮心裡跟吃了蜜糖似的,甜滋滋的,連周遭蒸騰的熱氣都不那麽炎熱逼人了。

  “叮叮叮~”

  兜裡的手機響了,王潮拿出表面磨得包漿的基礎款諾基亞手機一看,是上司打來的,他連忙按下接聽鍵。

  “過來開會。”

  王潮還沒來得及打招呼,對面冷冰冰的一句話後就掛了電話,他苦笑著搖搖頭,看了眼兒子,“宇寶,先不去菜市場了……”

  他深吸一口氣,估計自己又要吃掛落,進入公司以來,除了前幾次會議沒有挨批評,後面基本上每次都要被上司抓出來立個典型。

  父子兩人上了一輛公共汽車,在隆達工業園區下車。

  像之前一樣,王潮帶兒子走到園區外面一個交通警亭前。

  一名陌生的年輕交警剛從路面疏散完車輛回來。

  王潮朝他擺手打招呼道:“警察同志,我去趟公司,您看孩子暫時放這兒成嗎?”

  “同志,你這把孩子當成布娃娃了,隨便放?”年輕交警開了個玩笑,“讓孩子進亭子裡去吧,外面曬著怪熱咧。”

  王潮連忙道:“唉!真謝謝您!”

  “為人民服務。”年輕交警摸了摸王碩宇的頭頂。

  “王碩宇,就在裡面,不要亂走。”王潮鄭重叮囑兒子道。

  他再次向年輕交警道謝後,走向園區,路上還不忘回頭看了兩眼。

  ……

  萬裡潤滑油公司。

  “來挺快的,又摸魚了吧?”

  王潮剛進會議室,就聽坐在主位的銷售組組長對自己冷嘲熱諷道,“公司付你們工資,不是讓你們養生的。”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人已經到了幾個,除了組長沒人坐著,都靠牆站成一排,像挨訓的犯人。

  王潮也低下腦袋跟著那一排站著,空氣沉悶到摻了鉛塵一樣,每吸一口氣,都得小心翼翼。

  站了十幾分鍾,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

  “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下次再遲到,就不要來上班了……”組長彭定山點了一支利群煙,不耐煩道,“TMD!一幫子薪水小偷!”

  “從你開始,匯報本周業績。”

  彭定山四十歲左右,穿著黑西裝,頭髮微禿,個子不高,長有一張刻薄的扁平臉。他嘴裡咬著煙,一手叉腰,從頭隨意點了一個人。

  被點到的人顫顫巍巍道:“周一……周一去了泰……泰盛汽修廠,向老板推銷新型產品……”

  “打住,淨說廢話!要念經回家找你媽念去,MD,你們有一個算一個,匯報業績,直接報銷售額!”

  一陣有氣無力的報數聲響起。

  “6800……”

  “6000…”

  “7500……”

  輪到王潮了,他心裡算了筆帳,立馬道:“7300!”

  “……”

  一輪報了下來,會議室裡除了風扇空洞的轉聲,就是彭定山來回走動的腳步聲。

  “隔壁七組上月衝三百萬了,再看看你們……”彭定山吐了口痰,“廢物,一幫子廢物!王潮……”

  王潮聽組長提了自己的名字,嘴裡直發苦,

雙手本能地攥緊褲子。  彭定山吐出一團煙霧:“這試用期都快兩個月了,怎麽一點長進都沒有?人家新來的小李都比你強,幹什麽吃的?”

  “我……一定繼續努力!”王潮喉嚨發乾。

  “努力!努力有屁用啊!我要的是業績,業績!懂麽?”彭定山口裡唾沫直飛,“你這樣的,試用期都過不了,還努力個捷豹啊!”

  “還有,我都說過八百回了,樣品不要隨便送人家,都是公司的資源,你們長嘴不說話,幹什麽銷售啊?”

  “是是是,媽的,當人家老板都是煞筆啊,憑你一張嘴就能讓他把錢乖乖掏出來?你這麽能怎麽不去賣空氣呢!艸,每次都說七組,我朋友在七組,他們不也都送樣品麽?!”

  有一個小職員解開領帶,似乎忍受不了會議室的氛圍,從一排人裡面站出來:“姓彭的,小爺不幹了,回家繼承家業去。”

  他說罷便摔門而出,留下一眾人面面相覷。

  “還有誰要滾蛋走人的?”彭定山陰沉著臉,目光像釘子一樣在眾人身上一掃而過,“王潮,你呢?再一個半月過去,試用期結束就回老家種田?哦,不對,繼續當教書的臭老九?”

  他語氣作怪般,似乎覺得自己很幽默,說完噗嗤一笑,眾人勉強跟著笑。

  ***

  王潮洗了把臉才從公司出來。

  園區的鳥兒在道旁樹上面喳喳叫著,和老家叫的聲音一般無二,王潮倒不知道它們來這座城市幹嘛的,為什麽不往青山綠水的鄉下飛呢?

  “也許對它們來說,鄉下競爭激烈,壓力也挺大的。”

  王潮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了,他拍拍臉,讓自己顯得更輕松一些。

  “嘟~嘟~”

  一輛銀灰色奧拓從園區裡面出來,在王潮身邊緩緩經過,按響喇叭。

  駕駛位的車窗戶打開,王潮便看到徐東錫那張大臉。

  “潮哥,今天到我家,請你和宇寶吃飯。”徐東錫吹了一聲口哨。

  “你不工作啦?”王潮問。

  “國家節假日來就不錯了,還工作個屁,經理升職都靠我,他敢碎嘴?”徐東錫不在意地笑笑,“宇寶呢?又給他放警亭了?嗨,都說了,你就把他帶公司去,放我那兒,誰TM說閑話,我揍他丫的!”

  王潮知道以自己好友張揚個性,還真能乾出這種莽撞事來。

  究根結底,徐東錫是有底氣的,彭定山一直眼紅的七組就是他帶領的,是公司銷售部門的中流砥柱。

  也正是好友介紹自己到公司工作,王潮已經給他添很多麻煩了,徐東錫可以無所謂,但自己不能沒譜。

  王潮擺擺手:“行了,我去接宇寶,你在那邊路口等著。”

  ***

  “叔。”見到徐東錫後,王碩宇脆聲喊道。

  “宇寶,你怎就這麽可愛咧?”

  他們上車後,徐東錫咧嘴朝副駕駛的王潮笑道,“潮哥,要不你把兒子給我得了,我替你養。”

  “滾蛋。”王潮沒好氣道,“開你的車。”

  他們去菜市場買了菜,然後到徐東錫在奉怡區租的房子。

  這個單身公寓,每月房租兩千多。

  小客廳收拾得挺乾淨,幾排玻璃櫃子將這處空間佔去大半,裡面放的都是各式各樣的賽車模型。

  王碩宇剛來滬上不久還是第一次到徐東錫家,目光很快被這些東西吸引,眼裡異彩連連。

  “潮哥,我10年沒嘗你的手藝了,這幾千個日夜,我可饞著呢!”徐東錫對一旁的王潮誇張說道,“今天算是夢回大學寢室,這次不用擔心宿管沒收咱們的鍋了。”

  王潮會心一笑,擺了擺手裡提的魚,問,“廚房東西都齊全吧?”

  “那必須的,我給你打下手……”

  他們兩人去了廚房,留王碩宇一個人在客廳裡面玩。

  徐東錫本來靠著門框剝洋蔥,突然湊到王潮身前,道:“唉,潮哥,我看宇寶對那些賽車模型挺上心的,回頭我送他一個。”

  “宇寶都能薅你羊毛了?我替他謝謝你。”王潮樂了,“這孩子下午在卡丁車俱樂部玩了會兒,玩得挺開心的。”

  他把在俱樂部發生的事大致給朋友講了遍。

  “這麽厲害?!”徐東錫瞄了一眼外面的王碩宇,“我也玩過卡丁車,還算了解一些的……乖乖,宇寶天賦真嚇人!”

  王潮今天聽了好幾個人說自己孩子有天賦,心裡滋味複雜,兒子能在童年就展現出他的某項天賦無疑是幸運的,但不幸的是……

  “我只能讓他開10分鍾。”王潮苦澀地對朋友道。

  “嗨,不然呢?難道你想讓他一直開下去,最後成為一名車手?”徐東錫歎了口氣,“這到底是金錢的遊戲……你知道一個人從小開始練車,一直成為一個最頂尖的那種車手要耗費多少錢嗎?”

  迎著王潮的注視,徐東錫說了一個天文數字:“1億都有可能。”

  “這麽多?”王潮一臉驚訝。

  徐東錫點點頭:“家庭稍微能承擔些的,先投進去幾年,看孩子成績,不出成績,幾百萬就當打水漂了。”

  “別說這個職業了,我現在連讓他獲得基本的快樂都做不到。”

  王潮不無鬱悶,兒子倒像點錯了天賦點一樣。

  廚房裡沉默了一會兒。

  徐東錫突然道:“我聽說了,姓彭的那王八蛋又拿你開涮,要我看,你還是到我們組來,我多少能照顧點。”

  王潮這下知道朋友為什麽找自己吃飯了,不過,他也有自己的堅持,聳聳肩膀道:“算了吧,咱們好好的朋友沒必要變成上下級,狗屁倒灶的事一多,你也不好做。”

  “主要是姓彭的和我不對付,他才遷怒你的,我怕他給你使絆子,卡你的試用期。”

  “徐子……我想過……也許……我不適合滬上這個大都市。”

  王潮猶豫了片刻,繼續說道:“以前我就沒有什麽大志向,想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過一生挺好,所以畢業後回家教書了……但是嘉怡走了,我的人生一下子就缺失了好大一塊,我覺得什麽都是虛無、毫無意義,不瞞你說,有次我從河邊走,都想著跳下去一了百了……”

  他還是第一次向朋友吐露心聲。

  “狗屁,王潮,你是不是煞筆啊?!”徐東錫也有些激動,將門關上一點,壓低聲音道,“人活著有些事咱們沒辦法的,老天爺根本不在乎你過不過得去!所以咱得自己找生活裡的美好!當初我失戀,要死要活的時候,不是你跟我這麽說的?”

  “我這不是好好的麽?兄弟,你消停些!”

  王潮剁了一節黃瓜,塞到徐東錫嘴裡:“後來宇寶拽了拽我的衣角,他哭得很厲害……一下子將我拉回現實,我知道不止我一個人痛苦,宇寶也很難受,就算為了孩子,我也不可能尋短見,直到現在一想那會兒,我都後怕得很。所以才想著換個環境,省得又掉進怪圈裡面。”

  徐東錫嚼著黃瓜,囫圇道:“不行,管你適不適合,你還就得待在滬上!王潮,你要是走了,別怪我瞧不起你!你就是想逃避而已!”

  王潮無奈道:“我不就是這麽一想麽,再說了,宇寶都在這上學了,我也不可能走。”

  “別做懦夫,哪怕不在這家公司幹了,你也得證明自己不差!”徐東錫道。

  “你說的對。”王潮點點頭。

  “回頭好好修剪頭髮,再從我這兒拿套好衣服走,捯飭捯飭……你才三十一,怎麽暮氣沉沉的?當年你可是咱們外語系的的系草,雖然也就比我差一丟!”

  王潮撇撇嘴:“差老多了,光臉皮,就拍馬也比不上。”

  那天,他們喝了一些酒,沒人談夢想,只有酒杯清脆的碰撞聲和過去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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