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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孟中學的所有老師都特別感激老江,新的課桌椅,新的書架,從深圳運來的寶貴的書籍以及子孟中學所有新的變化,都有老江的心血。這些事,也漸漸傳到了家長們的耳朵裡,傳到了子孟鎮是人們的耳朵裡,大家對這位從深圳來支教的老師充滿了敬意與感激。
劉校以學校的名譽寫了一封感謝寄到了寶安區教育局,信中,他絲毫不吝嗇溢美之詞以表達子孟鎮人民對江老師——對深圳支教老師的讚譽。收到信後的第二天,局領導便做出了決定,此期支教工作結束後將要隆重表彰包括老江在內的優秀支教老師。
這事,老江毫不知情。
那以後沒多久,教育局的消息也傳到了天端中學。許多老師都特別敬佩老江,說他來到天端中學工作以來一直都是默默耕耘,從不在乎名與利,這樣的老師應該得到學校的重用才是。於此同時,我也聽到了關於老江的另一些論調:老江在支教工作期間,不務正業,變相強迫學生出錢買樹買花,真是有辱深圳支教的名聲……
不知源頭來自哪裡的莫名其妙的論調!
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襲上我的心頭,我突然覺得老江很可憐,或者說很孤獨,又或者說既可憐又孤獨。可我回頭一想,如果要問原因,我竟一時也答不上來。對於這樣的流言,我素來不會相信,特別是將這樣的故事情節放到老江這個人物的身上。老江是什麽樣的人,我是清楚的。可我曾經想給他電話,想把學校裡的這些個流言告訴他,但終是沒有打,以我對他的了解,他何嘗會在乎這些呢?
是的,他若是會顧及這些,便不再是“老江”了!
2
子孟鎮的秋意越來越濃了,延綿起伏的群山也褪去了綠衣裳,披上了落葉黃,就連甘蔗的葉子也漸漸蒼老。
伴隨著秋天來到子孟鎮的,還有一個對鎮裡人來說極其重要的節日——豐收節,農歷十月初一。在子孟鎮人們的心中,這個節日的地位僅次於過年。而且十月初一這天開辦的這個節日似乎隻屬於子孟鎮人民,因為相鄰的鄉鎮都沒有豐收節一說,東邊的曲園鎮、西邊的嶽肥鎮,北面的幼安鄉,南面的放翁鄉都沒有過“豐收節”的習俗。
十月初一,子孟鎮的豐收節已經到了。其實,在豐收節的前一天,鎮上的人們就已經忙開了,忙著幹嘛呢?忙著磨豆腐,忙著蒸發糕,忙著炸扣肉,還有的在忙著做壯鄉人特有的油糍粑。這個油糍粑的做法甚是講究:要先把新鮮的本地魚肉去骨去皮,然後打成丸子,再用事先磨好的糯米完全裹住魚丸,接著用煮過的竹葉包裹好,置放一夜,讓它充分吸收竹葉的清香。第二天將取出竹葉裡的丸子,沾上一層厚厚的白芝麻,接著放到油鍋裡炸——高溫讓糍粑慢慢變得金黃,猶如一顆顆金球在油鍋裡上下起浮,此時廚房內外香氣縈繞,離著主人家十余米都能聞著誘人的香味。
節前一天所準備好的這些食物,並非豐收節當天的主食,而是十月初一當天作為客人們飯前的點心,等到客人們酒飯完畢,所製作好的釀豆腐、蒸發糕、炸扣肉,還有油糍粑要一並給客人打包帶回去——這樣才能顯示出今年天主人家豐收有余!
子孟鎮的老鄉們說,過去在物質匱乏的年代,只有遇到了真正意義上的豐收年,才會有多余的糧食來製作這些點心,漸漸地就形成了傳統。現在生活好了,豐收節是年年都要過的,形式年年一樣,但心情歲歲不同。
豐收節當天,不管是鎮上還是村裡,家家戶戶都會起早,宰殺自家養的土雞土鴨,拿出醃製好的酸魚——當地人認為醃製的年份越久酸魚的品質越上層,待客才更顯誠心。除此之外,家裡有池塘的,還會早早地下塘打上新鮮的魚——既是為當天吃上新鮮的魚肉,也是為來年的豐收節做酸魚做準備。若是沒有池塘的,便會到有池塘的老鄉家幫著一起打魚,然後能分一些大魚回家,所以這天,魚塘邊總是有不少人在忙碌著,交談著,歡笑著……
節日這一天,子孟鎮中學照例要放假。一大早,鎮上已到處是熱鬧的聲音,有殺雞殺鴨聲,有下塘打魚聲,有客人到來後主人熱情的招呼聲——子孟鎮有這樣的一個習俗:誰家的客人多,誰家的豐收節過得更熱鬧,就寓意來年他家必定會取得更大的豐收,還有為祭祖、拜社、祈福而燃燒的鞭炮聲,一時間熱鬧非凡。
酒香、肉香、蠟燭香,彌漫在小鎮的上空!
老江覺得,這天的子孟是極可愛的,如此的過節氣氛在深圳這樣的大城市很難體會到,若非在這樣的鄉鎮,是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它的魅力的。
本就熱情好客的子孟鎮人民,平日裡大多想把江老師請到自己的家裡吃個飯,篩個酒,以表達謝意,平時的老江都以上課忙為由推辭了。
豐收節的前幾天,劉校就反覆和老江說,豐收節這天一定要到他家去過;好幾個同事也說了,老江一個人在這邊,豐收節當天不要做飯了,務必要去和他們一起過;還有他班裡的幾個孩子也請了老江,說父母交代了要請江老師到家裡過節,一起熱鬧熱鬧。
——樸素的子孟鎮百姓,就是這般的熱情好客!
秋日的陽光用溫柔的手觸摸山著村山帶霜的肌膚,遠處的山林、近處的甘蔗、校園的樹苗、園子裡的白菜、松土裡蚯蚓以及子孟鎮上家家戶戶準備過節的人們都慢慢醒來,在這樣一個帶霜的早晨,就連固執的霧氣也晨風與陽光的驅趕下悄悄消散了。難得的一天清閑,老不太願意太早醒來,無論陽光與秋日的晨風會如何召喚。假如他可以不必理會秒天的陽光與風,但他不能不理會一個孩子的敲門。一大早劉校就讓他的小兒子劉文山來到學校的宿舍敲老江的房門了。老江還沒有起床,他拖著拖鞋出來回了劉校的小兒子,讓他先回去,說自己隨後就到。但,劉文山說對他說:“江老師,我爸爸的命令是讓我和您一同回來,不然就不許我回家。”
老江被那純真的小文山逗樂了,他笑了笑說著:“好,你先等著,我刷牙洗臉後和你一起回家。”
路上,老江與孩子閑聊著。他說:“文山,你家裡都來了什麽客人?”
小孩子回答道:“現在還早,客人還沒有完全到齊,只有曲園鎮的大姑一家、嶽肥鎮的二姑一家回來了,但幼安鄉的大舅、放翁鄉小姨等等她都還沒有回來,爸爸說都安縣城的舅舅也會回來的……往年能有四五桌人呢!”
放眼望去,整個小鎮,家家戶戶的房子上都是嫋嫋的炊煙。還沒有到劉校的家,便已經聽到了歡喜熱鬧的交談聲。進了門後,老江看到了一桌子的點心,有釀豆腐、蒸發糕,還有油糍粑以及其他的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吃。那一大盆的油糍粑最引人注意,個頭均勻,色澤金黃,香氣撲鼻,拿起一個放在嘴裡,輕輕一咬,表皮酥脆,內容軟糯,吃下後唇齒留香,誰都會忍不住再吃一個。
大家招呼著江老師一起吃點心。
說說笑笑中,客人們到齊了,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了桌,香氣四溢的米酒倒入了杯,豐收節的宴會在歡笑聲中拉開了序幕……
客廳裡,院子裡,幾張桌子擺開,觥籌交錯,久違的親人朋友們歡聚一堂,歡笑聲,碰杯聲,此起彼伏,好像是一首誰也聽不膩的歌謠——子孟鎮人民用質樸的生活、辛勤的勞動與純真的情誼編成的動人歌謠。
婦女與孩子吃得差不多的時候,男人們的重頭戲就要上演:猜碼——廣西人民酒桌助興的一種形式——參與的雙方一人出一個手巴掌,以能猜到兩人出的手指之和為勝,若兩人同時猜中,那“碼”繼續往下走,直至分出勝負。這既考驗觀察力又考驗應變力,既要摸清對手的出手規律,又要常常改變自己的出手套路。老江的酒量很好,對“猜碼”的悟性也高,很快便學得其法,並能學以致用,美中不足的是他並不熟練,也還沒有形成自己的“秘笈”,所以猜起碼來輸多贏少,不得不常常舉杯飲酒,而在子孟鎮中那些“酒經沙場”者多之又多,隨便一人也能勝他,也正是因為這點,大家都喜歡與他猜,帶著點“佔便宜”的意思。
老江也知道老鄉們佔他的“便宜”,但飲高興了,他也樂此不疲!
酒飲到一半,幾個子孟中學的同事高高興興地來到劉校家,說要江老師換換場地,到他們家裡去飲酒過節,但好客的劉校不但沒讓老江走,還成功地把同來請的老師們留在了自己家裡飲酒了。
幾個老師坐下後大呼後悔,此番是入了劉校的“虎口”,說著又是一陣陣的笑聲傳出……
一杯杯醇香濃烈的壯鄉米酒,一回回鬥智鬥勇的猜碼助興,在這樣的環境下,大醉一次又何妨?於是米酒一杯杯,猜碼一回回,誰都不知道時間在快樂中飛逝。
正在大家猜得起興時,一個老鄉走了進來,他一邊給在坐的男人們派香煙一邊說道:“江老師,原來你在這裡,我讓孩子交代你一定要到我家去飲酒過節的,你卻跑到劉校家……”
老江一看,來人原來是自己班上學生韋六一的父親——他與劉校還是親戚關系。
劉校想故技重施——既不讓老江走還要把韋六一的父親留在自己家裡飲酒,但六一的父親似乎並不上當,派完了香煙,他就拉著老江往外走,同時還不忘“起哄”,讓大家都到他家裡飲酒過節。
看著六一父親那麽執著,劉校無計可施,隻好答應讓老江跟他走。酒意漸濃,為了安全,大夥讓幾個老師一起陪同著去六一家——就在離鎮上約莫八公裡的晏殊村上。www.uukanshu.net
班裡有六個學生都是晏殊村上的。到了村上,大家一起進了六一家裡——家裡三桌子客人都還在歡笑聲中吃飯。老江給所有的男人們派煙,然後坐下,與大家一起過節。
酒過三巡,碼猜三圈,又有幾個人走進了六一家的客廳來。
原來他們都是老江班上學生的家長,聽說江老師到了晏殊村上,說一定要請江老師到家裡一起過節,讓老師不要“厚此薄彼”。這是晏殊村的不成文的規矩,他們極為尊師重教,在這種重要的節日,如果能請到老師到自己家裡過節算是一件榮耀的事。此前他們就已經交代了孩子要請老師,奈何老師沒有來,現在老師都到了村上了,他們是不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的。
就這樣,老江在這家坐一下,飲幾杯,又到那家坐一下飲幾杯……
那天,老江在村裡飲得很是盡興,直到了夕陽沉入青山頭,直到月亮爬上柳樹梢,幾個家長才滿意地把他送出家門。
一天下來,大家都飲了不少酒,沒有人能開車了,而且這條回鎮裡的路並不好走。幾個老師商量著一起走路送老江回鎮裡。長長的,彎彎的,凹凸不平的山路在腳下延伸,幾個男人打著幾盞手電,在曉星殘月伴隨下晃晃悠悠地走著,時不時還哼著帶酒意的山歌。
不知是酒喝得太多了,還是山路太崎嶇,老江在途中摔了一跤,所幸並不礙事,大家仍舊是走著,侃著,笑著。
一路上,手電的微光,夜鳥的鳴叫,醉人的歌聲,漸漸離晏殊村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