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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偉大的孤獨者》第12章 第2次支教
  1

  從都安返深後,我把幾天來的經歷偷偷地告訴了“書林六友”,他們在無比震驚之余無不感到欽佩之至,大家這才知道為什麽七友相聚時老江從來不埋單,不是因為他貧窮,也不是因為他吝嗇——原來他站立在高高的梯子上,我抬頭仰望看到只是他沾滿泥土的雙腳。

  特別是小陳老師,他為自己錯怪老江而感到深深地羞愧,尤其是想到自己酒後時常有意無意調侃老江“師者,兩袖清風安貧樂道,但不至於沒有銀兩付酒錢”那樣的話,他更覺得無地自容。

  我們六個凡夫俗子何其幸運,能和一個偉大的靈魂成為摯友。

  小陳老師提議,以後“書林七友”相聚的地點只能在家裡,酒水也只能是購買“實惠”級別的,但支出仍舊按照以往,省下的錢全都交給老江用於廣西山區那些孩子們的身上。

  或許,只有這樣我們的慚愧才能得到緩解——小陳老師如是說。

  光陰那無情的雙手在蒼茫廣博的大地輕輕掠過,所以夏草會枯秋葉會落,便有了四季更替;在紅塵滾滾的人間掠過,所以少年會老耄耋會亡,就有了生命輪回。

  悄悄逝去的歲月,讓天瑞中學當年的後生江城子已經成了我們口中的“老江”:曾經烏黑司濃密的頭髮,現在稀疏了,花白了,臉頰被風霜窺視過有了一條條痕跡,如年年增長的樹的年輪,粗而密的胡須得到了歲月的浸染、滋養,像那山坡上的草,野蠻生長,他時常顧不得去刮,就顯得愈加的蒼老,有幾分像病後的魯迅。

  “老江”也就更名副其實了。

  那年,老江承諾,支教回來就給吳小幸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現在是他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那天,周五的晚上。“書林七友”照常小聚,地點就選在小陳老師的家裡,炒了好多菜,但不貴,不過是些常見的家用菜,一桌子的菜,我們幾個輪番上陣,忙得不樂乎。

  菜上了桌,小陳老師拿出一瓶價值不到20塊的“實惠”級別二鍋頭,然後故意對著我們幾個晃了晃,笑著說:“今天,我們就喝它了!”

  我們相視一笑。

  酒過三巡,老江帶著幾分酒意,突然向我們宣布一個信息:兄弟們、朋友們,我就要結婚了!

  老江離婚已經好多年了,這個大家都知道。但他突然宣布要結婚,著實令人感覺意外。我到天瑞中學工作的時間比較晚,對他感情生活的了解很少,只是聽說他和寶安區一個小有名氣的企業的女董事長似乎有著一些交往。

  老江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不管是對於兩個孩子還是老江,都是一件喜事,大家都替他開心。我欣喜地對他說:“老江,如實招來,結婚的對象是誰?”

  他有些靦腆了,說大家先喝了這杯再細聊。一杯下肚,他說:“她叫吳小幸,這個老李應該知道的,他在寶安一家企業上班,我們認識了好多年了,我是二婚——她,也離過婚。”

  老李和我們大家補充道:“老江的‘愛妻’哪裡是在什麽企業上班,我來說吧,吳小幸——寶安區一家知名LED製造企業的老板,而且人長得極其漂亮、端莊,有幾分像《西遊記》電視劇中的女兒國國王,我用四個‘特別’來形容吧——特別能乾、特別漂亮、特別有氣質、特別有錢……”

  “哇——老江,你是怎麽‘馴服’這樣的女強人的?”

  “老江,別看你平時斯斯文文的,沒有到在談情說愛方面這麽有方法……”

  “老江,你太不夠意思了,保密工作做得那麽好,連好兄弟你也瞞著……”

  “老江老江,你快點給還沒有女朋友的小陳傳授一些你的經驗……”

  “娶了個女企業家,以後你有花不完的錢了……”

  ……

  那天晚上,大家聊得開心,也喝得開心,東一句西一句沒心沒肺地胡侃亂侃,喝到凌晨。

  我打車送老江回去,到了小區門口,他硬是拉著我又吃宵夜,拗不過他,也不想掃他的興,於是我們到了小區旁邊一家大排檔點了幾個小菜要了瓶酒,繼續喝起來。

  沒喝一小會兒,他突然顯得深沉,然後掩面而泣:“……我,這些年,對不起太多人了。我對不起秋蕙,沒有能給他想要的幸福生活,所以……所以她離我而去;我對不起我的兩個孩子,沒有能給他們一家溫暖的家,兩個孩子才幾歲,我們便離了婚,我們兩都不是合格的父母……我也對不起小幸,太對不起他了!那時,我明明知道她深深地愛我,我也深深地愛著她,卻偏偏沒有走到一起,讓她等過、累過、怕過……”

  看著那一幕,是我意料之外的。但細細一想,又似乎是情理之中。也許,他真的太累了,需要夜深人靜的時候好好哭一場!

  我坐在他對面,緩緩地放下手中的酒杯,默默地點上了一支煙,靜靜地聽他說,看著眼前的老江,我突然想到,再堅強的男人也有著脆弱如蟬翼一般的另一面,只是這樣的一面從不會輕易表現,從來不會輕易示人。

  ——我默不作聲,姑且讓他好好把心裡的苦水好好傾瀉。

  兩支煙後,他拭去了淚水。從兜裡拿出一隻手鐲——一隻玉做的手鐲,我不懂玉,但直覺告訴我,它很珍貴。他拿著玉對我說:“這隻玉手鐲,是我們家的傳家寶,按我老家的傳統,這隻玉手鐲一定要在結婚時送給新娘,新娘要一直佩戴,直到自己的兒子長大成人,直到兒子迎娶新娘,然後親手給新娘戴上,這樣才能得到幸福的生活——世世代代如此,所以那玉鐲在我們家鄉也叫‘新娘鐲’。鬼使神差般,我和秋蕙結婚時卻沒有拿出來,也從來沒有給他看過——這一卻都怪我自己!這次我和小幸走到一起,婚禮當天我一定要把這隻玉手鐲給她戴上……”

  兩人個,經歷了太多的風雨後,還義無反顧地給對方一個家,這樣的愛彌足珍貴!

  大家都確信,老江和吳小幸會幸福!

  不久後一個周六,老江和吳小幸的婚禮隆重地舉辦了。天瑞中學的學校領導、老師們,吳小幸的公司員工們以及雙方的親朋早友們都來見證他們的婚禮,包括秋蕙。

  其實,自離婚後,秋蕙一直覺得自己虧欠城子太多,騙他努力組成一個家,然後又親手把這個家給毀了!她為自己的狠心而愧疚,來時說一定要為城子送上自己的祝福。

  那天晚上,老江與吳小幸喜結連理的晚上,我看到老江牽著吳小幸的手,他們笑著走著,一桌一桌地敬酒,他的新娘——吳小幸的手上戴著一隻玉鐲,沉甸甸的玉鐲在本就燦爛的燈光下散發著金色的光芒。

  2

  大梅沙的海風悠悠地吹拂,更替的季節不悄悄地敲響了盛夏的鍾聲,深圳河清澈的水從古老的牛尾嶺曼過梧桐山,靜靜地匯入民族英雄文天祥筆端之下的伶仃洋裡。誰能說深圳沒有文化底蘊呢?文公就在深圳之畔訴說過內心的惶恐,感歎過身世的零丁。

  新婚不久,老江就看到了學校轉發教育局的通知——《關於組織寶安區優秀黨員教師赴廣西支教的通知》

  老江知道,自己深深地愛著小幸,也深深地愛著深圳,他願意為這座城市的發展貢獻一切力量。但他有些猶豫了,自己與小幸新婚未滿月,就要去廣西支教一年的時間,擔心小幸工作太忙,沒人照顧孩子而不同意他申請支教。

  其實,小幸知道老江的秉性!

  老江猶豫著和她商量時,她沒有二話,支持自己的丈夫去支教,用她的話說那是“利國利民”的事,還說“大丈夫之志當為國為民而鞠躬盡瘁”,自己的丈夫能去參與這樣的工作,她也感到光榮,至於孩子,小幸說有她在不用擔心。

  老江以前隻覺得小幸是個生意場上的女強人,未曾想她竟然還有著這般的胸襟與格局,鼓勵起人來連文言文也用上了,自己雖身為語文老師也自覺慚愧。

  得到了妻子的支持,老江滿心歡喜,義無反顧地於第一時間向學校做出了申請。鑒於老江有著支教的經驗,語文教學又頗有研究與自己的獨道見解,而且是個工作狂,學校同意了他的申請並向區教育局大力舉薦。

  申婕等人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也不願意看到他在學校,所以在學校層面也完全支持他。

  離出地的日子不遠了。教育局長打算給所有離深支教的老師們訂機票。

  但老江這次沒有選擇乘坐飛機前往,而是自己駕車——他想著順便給那幾個自己資助的孩子帶去一些深圳的禮物,開車會更方便。小幸把自己的奧迪Q7給他,他笑笑說:“把公司裡的比亞迪S6給我吧,這車好,夠大,而且到了鎮上也顯得親民些,與大家沒有距離感,開太貴的車不合適。”

  小幸覺得老江說的不無道理,便欣然同意了。

  八月下旬,天高雲淡,寶安的初秋陽光依舊燦爛,校園兩旁的大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唱著一首離別的歌謠。老江開著車,帶上了許多的小禮物,譬如文具、書籍還有一些衣服,向著目的地廣西都安進發了。

  二00七年,秋。廣西DAYZ自治縣。

  正是廣西的甘蔗林節節生長的時節,老江來到了都安縣的子孟鎮——子孟初級中學。

  整個鎮有三萬多常住人口,下轄十六個自然村,有些村大一些,最大的是陸遊村,有五千余村民,有些村則很小,最小的棄疾屯不過八戶人家,在離鎮上約十二公裡的山嶺上,連小學都沒有,孩子們上小學只能到最近的大村裡才能就讀。不少村莊通往鎮上的路,都是小路,彎曲難行。

  老江被學校安排擔任七年級兩班的語文教學工作,並且擔任七(6)班的班主任。學校的校長姓劉,五十余歲,他中師畢業就在鎮裡的中學工作,有三十余載了。開學前他就曾與老江做了思想交流,他說子孟鎮是縣裡最小的鎮,地理位置也最為偏僻,離縣裡足足有七十公裡,學校裡加上代課老師也常常是人手不足,工作會比較辛苦,讓老江做好心理準備。

  和老江說話的時候,劉校的雙手沒有閑著,他一直在修理著從教室裡搬出來的壞課桌——這裡加上幾枚釘子,那裡補上一塊板子。

  老江也在交流之中不斷地打量著這位劉校長:他拿著鐵錘的右手烙上了不少老繭,有個手指還包著創可貼——其實,不過是從舊衣服上剪下的一小塊布罷了;他的臉頰上,清晰可見歲月雕刻過而留下的縱橫紋理,斑駁的頭髮間藏不住多少黑絲。他所說的都是實話,老江隱隱約約覺得劉校長是個極淳樸的人,對這個將要工作兩年的小鎮慢慢產生了情愫——他覺得自己就是子孟中學的一份子,並且他暗暗下決心:這兩年時間,無論在育人的道路上遇到多大的困難都要全力以赴。

  ——唯有這樣,才對得起深圳的重托,對得起自己胸前掛著的黨徽!

  老江的班上有四十五名學生。開學不久,他就發現了一個問題,班上的課桌椅過於陳舊,而且不統一,有些太高,有些太低——全校18個班都是如此。他找到劉校長商量,看看如何解決學校課桌椅的問題。

  劉校介紹說,學校的課桌椅是好多年前教育局配的,但日久天長也有不少慢慢地自然損壞了,一直以來學校都是能修就修,能補就補,甚至還利用一些別人建房後廢棄的木料做了一些,但還是杯水車薪。前些年縣裡的一所重點中學更新一批教學設備,替換下了一批舊課桌椅,都分給了下面比較困難的學校了,子孟中學也分到了一小部分——所以,我們學校裡的課桌椅樣式與高低都不一樣。

  劉校還說,上學年已經向教育局申請專項撥款用於更新學校的課桌椅,應該很快會有批複下來。

  日子與從甘蔗林間吹來的風一起悄無聲息地逝去,舉目遠眺,子孟鎮的天幕下,青山一座擠著一座,甘蔗林一片挽著一片,每一根甘蔗都在秋日陽光的擁抱下拔節。

  一個月後。縣裡下發了通知,說要進行全縣學校文化建設評比活動,獲得評比一等獎的學校將會得到一筆用於學校硬件設施更新與維護的專項獎勵資金。

  接到通知後,劉校長清楚地意識到學校於幾個月前申請的那筆用於更換課桌椅的款項是徹底沒戲了——這樣的用款申請能獲批的概率不高——縣財政也著實有困難。但是,劉校想到如果能在此次的“校園文化建設”評比中被評為一等獎,那這筆錢不就等於用著落了嗎?

  於是,他又有了新的計劃。

  劉校把老江叫到了辦公室,他高興地給老江倒了茶,笑著說道:“江老師,今天我把你請在辦公室來是要請教你一件重要的大事情。你知道,縣教育局已經下發了通知,要在全縣范圍進行‘校園文化建設’評比活動,若是能有幸被評為一等待獎,就可以得到一筆用於學校硬件更新與維護的專項獎金。你也知道,我們學校的課桌椅的情況,確實是到了不換不行的地步了,但學校報到縣教育局的專項資金申請遲遲沒有批下來,我想十有八九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我們子孟中學很需要這個獎,準確地說是需要這個獎金。若想要在全縣那麽多學校中脫穎而出絕非一件易事。江老師,你是從大城市、一線城市、前沿城市深圳來的,”

  說到這裡的時候,劉校滿眼都是光芒!

  他繼續說道:“一定是見多識廣的,想必在校園文化建設方面也一定有著豐富的經驗和很多的方法。你看看,為了能成功拿下這評比活動的一等獎,我們成立一個‘校園文化建設籌備小組’,由你來擔任組長,具體、全面負責我們子孟中學的校園文化建設工作,我們全校上下所有老師都聽你的調遣,你看如何?”

  子孟中學,雖說有著比較悠久的歷史,但由於缺乏資金,校園文化建設方面可以說是零的空白,學校外牆用宋體寫了幾條關於教育與禁毒的標語、學校內掛了幾張中學生守則,就再也沒有別的什麽能體現出“文化”的“硬貨”了。就連課桌椅也是陳舊中帶著破爛,完全不是一所中學應該有的樣子。

  但,從另一個方面想,也正是因為一切都要從零開始,也才有了“建設”的必要性、緊迫性,也才有了老江這個“校園文化建設”組長施展才華的巨大空間。

  老江想了想,欣然答應,但他提了個小要求——工作可以由自己安排與策劃,但自己只能擔任副組長。

  劉校爽朗地笑了,笑聲也像是一首催人奮進的歌。

  那一天起,子孟中學的“校園文化建設籌備小組”正式成立。

  學生放學後,老江連夜加班,在甘蔗葉沙沙的協奏曲中,他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擬出了一個具體可行的方案。

  老江要處理的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更換學校的課桌椅,即便不能是全新的,也要是統一樣式與高低的——這對學生的身體發育才有益處。他粗略估算,要將學校從初一到初三18個班級的課桌椅全部更換,哪怕不是全新的也要兩萬元。

  這筆錢從哪裡來呢?

  老江掏了掏錢包,一看,裡面就沒有什麽錢,面值一百的大額鈔票也就只有那麽幾張。他把錢包放好。心裡默默地想著,也許工資卡還有錢吧。於是,他開車跑到鎮上的信用社查了查自己的工資卡——這是他人生第一次查工資余額。輸入密碼後,他定眼一看,櫃員機的電腦屏幕上赫然顯示:5678.5。

  這些年的工資,大部分用在自己資助的幾個孩子的身上了,沒想到卡裡也就只剩下這一點錢了——離兩萬還差太多。

  這時候的他才第一次意識到金錢原來是那麽重要。

  兩萬的費用如何才能得到解決?

  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小幸,找她借兩萬應該不是什麽難事——確實,身為一家寶安區著名企業的老板,兩萬塊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他決定拿起手給妻子打電話商量此事——他在心裡暗暗決定:這兩萬塊錢是錯,到時候會拿自己的工資還。但想了想,他還是放下了手機。

  自己剛與小幸結婚還沒有多久,就伸手向她拿錢,這不是一個男人應有的做派!

  可是學校的課桌椅是一定要更新的——時間等不得。

  於是,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前妻秋蕙。蕙秋與老江離婚不久就嫁給了一個在寶安、羅湖等地開了多家中小學培訓中心的曾得前,以他們的經濟條件,兩萬不過是零花錢而已——這筆錢就先和秋蕙借吧。他又拿起手機,翻出了秋蕙的號碼,想給秋蕙打電話,讓她或她的大老板丈夫借給自己兩萬塊。

  到時,一定會拿自己的工資給還上!

  可即將要按下撥通鍵的時候,他又無奈地按下了返回鍵。他覺得有些難以啟齒,秋蕙本來就是愛錢的人,她們如何會拿出兩萬塊出來借給自己?況且沒離婚前她就一直反對做捐資助學這樣“打水漂”的事——於情於理她都不會借的,而且生意人是多麽會算計啊,往往是無利不起早,一個是借錢給前夫,一個是借錢給妻子的前夫,這樣的事他們一定不會乾。

  他點上了一支煙,靜靜地望著小樓的窗外,憑煙霧繚繞,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平日時勃勃生機的甘蔗也隱匿在了夜的蒼穹下,殘月時隱時現,只有天邊的幾棵星星在閃爍著微光。

  不知不覺,煙就燃到了盡頭。

  老江又麻利地從扭曲了形狀的紅色煙盒中抽出一支,點上,窗內是依舊的煙霧繚繞,窗外是依舊的殘月潛形。可沒吸幾口,眉頭緊鎖的他突然把手中的大半截煙狠狠地熄滅於煙灰缸中。

  他拿起電話,找到了秋蕙的號碼,毫不猶豫地撥了過去。在等待電話接通的那一小會兒,他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自己從未開口向誰借過錢,今天一借,是為學校,是為偏遠地區裡的一所中學,是為了所有子孟中學的學子——這筆錢自己是一定要還的!

  “城子,有什麽事嗎?”手機那頭傳了來秋蕙的聲音。

  “秋蕙,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老江素來是那麽心直口快,甚至連久而不見後的幾句寒暄也不會。

  “什麽事,你說說看。”

  “我……我想跟你借兩萬塊錢——我保證,半年內給你還上!”老江顯得有些著急,但又故作鎮定。

  借錢?秋蕙覺得難以置信,像江城子這樣的人,自恃讀過聖賢書,自恃學得聖賢禮,一向是不在乎金錢的,不然那幾年他也不會白白地給吳小幸打工不要工資,不然他就能從培訓市場上賺到人生的第一桶金,不然他就會早早地考慮房產投資,不然他就不會工作了那麽多年連兩萬塊也要借——而且是跟自己的前妻借!

  秋蕙疑惑地問道:“城子,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

  “不,沒有什麽事,我就是一時急用,所以……但你放心,我的工資雖然不高,比起你們做生意的而言那是一個天一個地,但半年內我一定還你。”

  “你別騙我!以我對你的了解,你從來不關心錢的事——以前每個月發了多少工資你都不清楚,現在怎麽會突然要借錢了?你不說明白我不會借給你的。”

  老江本打算不將情況告訴秋蕙的,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說:“我,我現在在廣西都安的一個小鎮中學裡支教,來了有快一個月了。這裡學校的條件比較艱苦,學生們連像樣的課桌椅也沒有,每個教室裡的課桌椅都是陳舊、破爛的,我想給全校的孩子們換上新的課桌椅,我算了算,大概需要兩萬塊,我本想著自己出這筆錢的,可沒有想到的是工資卡只有5000余塊……”

  還未等老江說完,秋蕙就打斷了他:“城子,你個木魚腦袋,你是真的傻還是想出名?你一心要做‘萬世師表’嗎?以前把自己的工資拿去資助什麽山區的孩子,現在又要拿錢去給山區學校換課桌椅,你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孔子轉世嗎?中國有無數個山區,有無數個山區學校,你幫過得過來嗎?就算你是全國首富,這樣的問題憑你一己之力能改變什麽?難道你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你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老師罷了!你真的要當救世主嗎?……”

  秋蕙是生氣了,沒有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城子還是那個樣子,沒車沒房沒存款,每月下來的工資第一時間想著給那一群他一直資助著的山區孩子,現在還要資助學校,花光自己的積蓄也就算了,竟然想著去借錢來做“打水漂”的事。

  任時光飛逝,任滄海桑田,改不了傻子的秉性!

  秋蕙在電話一邊不斷地埋怨,一邊不斷地指責,卻完成沒有提錢的事。

  她的話一串一串的,像加特林的子彈。說了一通,秒蕙掛了電話……老江知道,這又算是沒戲了,意料之中的事——當年秋蕙執意離婚,他這種拿錢“打水漂”而從來不心疼的處世態度是一個重要因素,現在還要借錢去辦這樣的事,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更不會同意。

  老江無奈地放下手機,良久不說話。他不習慣歎氣,但習慣沉默。沉默之後,他拿起案上的紅色煙盒,打開一看,裡面也是空空如也了。

  把煙盒丟進了垃圾桶,望向窗外無邊的黑夜——他的雙瞳裡也只有一片黑夜,那一晚他失眠了,呆呆地遙望著天邊那幾顆閃著微光的星星。

  都安的夜,無眠的夜。風小了,蔗林的沙沙聲也小了,只有老江內心的波濤不曾停息。夜色與時間就在他的沉默中無聲逝去,黎明漸漸來臨,天邊出現了一絲光亮。當一輪圓圓的紅日從山的那一邊升起時,老江的手機響起。那只是幾聲短促的短信來電聲,他本不想理會,但還是拿起了手機,一看,是一條短信,秋蕙發來的:

  城子,課桌椅的事已經安排妥當。我的丈夫和寶安一家家具工廠的老板是舊相識,他把你想要給山區學校捐課桌椅的事和老板說了,老板頗為感動,昨夜即表態願意以成本價提供全新的、配套的學生課桌椅,算起來不到兩萬塊。錢,由我丈夫一人出,不用你花一分。他還說你是一個好老師,就以你的名譽捐給山區的學校。見到信息後快速給我發個地址,課桌椅將於近兩天發貨到位。

  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老江緊緊地攥著手機,雙眼出神地盯著手機裡的信息,從頭至尾,反反覆複,看了三遍,然後,嘴角微微揚起,緊鎖的眉頭瞬間舒展,像學校旁邊那一片片帶著秋露的甘蔗葉在陽光的撫摸下慢慢展開,他抬頭望向天邊,紅日的柔和光芒將他臉上的欣然染成了楓葉的顏色……

  兩天后。星期三的早上。

  那天,太陽起得比往日早,紅紅的朝霞籠罩著子孟鎮,學校後面的甘蔗林的葉子、校園門口的楊樹的葉子以及操場旁邊樹腳下小草的葉子上那些濃濃秋霜已經融化,各班裡的琅琅書聲此起彼伏,好像甘蔗林被風吹過的聲音。

  早讀下課,這間小鎮中學的校園裡漸漸有了歡聲笑語。此時,兩輛粵B牌照的卡車緩緩開進了子孟中學的校園——從深圳發來的全新課桌椅終於到了。

  劉校長的笑容,猶如一朵盛開的秋菊,熱烈而燦爛。看到那眾多新課桌椅子,所有的同學臉上都洋溢著驚與喜,同學們笑了,老師們笑了,大家從四面八方向兩輛裝滿課桌椅的上車快速聚攏而來。

  車廂緩緩打開,陽光通過縫隙射入車內,一車的桌椅展現在人們的眼前。

  有同學興奮著問課校長:“校長校長,這些新課桌椅是我們學校的嗎?”

  劉校合不攏嘴,答道:“沒錯沒錯,就是我們子孟中學的!”

  又有一個同學大膽地問道:“校長,要交錢嗎?”

  “不用——全都是免費的!”

  “那——我們可以用多久?”

  “直到你畢業——直到你們畢業!”

  子孟中學沸騰了,他們說著,笑著。十余歲的山裡孩子, www.uukanshu.net他們從來沒有出過大山,他們腳下的鞋從來沒有沾過外面的泥土,看慣了陳舊的、有些是經過學校老師們反覆修理過的課桌椅,他何曾見過這麽好的課桌椅子?

  劉校和各班老師們正在按照從七年級到九年級的順序組織各班同學將課桌椅從車上卸下搬回教室,於是校園出現了兩條忙碌的隊伍:一隊是從教室裡搬出舊桌椅的同學,一隊是將新桌椅搬進教室的同學……

  忙碌了一上午,新的課桌椅已經全部進入了各班教室。那一天,全校的師生都太興奮,所有的班級都不上課,老師們在教室裡組織唱歌,唱歌歡樂的心情,唱歌大山的甘蔗,唱歌新擺的桌椅,唱歌深圳的禮物……

  每個班裡都是歌聲,一個班比一個班的洪亮,走廊上的劉校長走過一間又一間教室,他從窗戶看著每個教室裡的課桌椅,看著每個激動的孩子,喜悅填滿了他臉上的第一條深深的皺紋。

  那天,老江看到,劉校從沒人的角落獨自一人走向操場,偷偷地抹去熱淚……

  從深圳送貨來到子孟中學的四位司機師傅在卸完了貨後本想立馬返回深圳——老板交待了不能吃學校的飯,以免破費。但,劉校長給家裡打了電話,讓老婆在家裡殺自家的雞鴨,做好農家飯菜,備好壯鄉米酒,強硬地“扣押”了司機,說一定要按壯家人的風俗禮儀好好款待幾位師傅。

  壯鄉酸鯉魚、八桂檸檬鴨、都安白切雞、辣炒大田螺、酸筍小黃魚……那天,幾位師傅在壯鄉農家菜和米酒的包圍下醉了,老江醉了,劉校也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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