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一個說書先生,也敢在此這般放肆?”
一道沉厚濁音立時遍布整個酒館,摔落在地的小道士已然站起,但環顧四下,除卻橫七豎八躺著的長凳與方桌,唯獨他與師叔在場,剩下的便是那具小廝的屍身,其余之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裝什麽神弄何樣的鬼?”瞎了眼的人晃晃蕩蕩,一副站不住腳的模樣,卻對空嗤笑道,“別以為老夫不曉得你們在打王家劍的主意,滾出真身來,莫叫爾等丟了臉面!”
“好好好,這迎輝城倒是藏龍臥虎,還有你這等玄靈境的高手在,不曾曉得,倒叫我這些年也瞎了眼。”
“爾等瞎了眼的事兒倒也不少,何不現身一見?”
“你個瞎眼先生,卻是個假瞎眼真蒙心的主,見與不見又有何乾系?”
“確是鼠輩,莫非怕了老夫的醉劍?”
“你與我等不曾有乾系,雖不知你來意,你也已殺我等一人,又何必糾纏不清?那區區王家劍,我等還看不上眼。”
“呵。若被老夫曉得爾等傷了王家劍一脈人等,俱當此桌。”張瞎子一指微落,卻見那屍首額間的長筷迅猛飛出,如一支利箭射向方桌一側,只見方桌轟然炸裂,如粉碎之狀。
見師叔踉踉蹌蹌便要離去,站在一旁乾站著的小道士旋即默默跟上,將其扶穩身形。
“小道士。”又響起一道與先前別樣的渾厚嗓音。
“哦,叫我?”小道士站定,愣愣回首道,“何事?”
“你我有緣,何不轉拜我等門下?”
“聒噪聒噪。”張瞎子搖頭晃腦嘟囔著,不耐煩得揮了幾下手指,卻見酒館一側擺著的三隻酒缸紛紛炸裂,瞬間酒水流滿一地。
“抱歉抱歉。”小道士很客氣地擺手揮別道,“我師叔不允,回見回見。”
說罷,便攙扶著旁人離了酒館。
半晌後,方見一道人影顯現,其人小眼塌鼻又蓄有濃黑長須,見酒館一片狼藉,當下便長歎一聲。
“何須擔憂,那王少儒既是當年南朝之人,若真藏了那等寶物,便不會輕易讓我等輕易探得。另外,那玄靈境之人或是那王少儒舊識,所以來此警示,只是不知那人是何來歷,那醉劍,倒頗有大家之風。”
館中之人聽得此言,搖頭拱手道:“尊主放心,屬下自會探查此人來路。”
“只是可惜那一身純陽的小道士,與我修習之法確是頗為相通,這般小小年紀,卻已有這等遇事不懼的膽色,瞧其境界,隱隱有半步青玄之相,若從師於我,學之我法,前途不可限量也。”
“尊主之法,豈是一頑童可知之精妙?”
“好了。今日你去那府上,那人可是那賊人之子?”
“北邊早有飛鴿傳信,描說那賊人之子向來不曾學武,只是一屆文弱書生,卑職今日探知,見那過江泅水之人渾身皆是橫練所致之處,渾身是利器傷痕,像是走江湖一類人士。”那人捋了捋長須,似乎像是想起些什麽來,又尋思道,“然則近日江邊六百裡據報無甚異樣,也許那賊人之子不曾來儋州也尚未可知啊?”
“北邊的消息應當不會有差錯,官府那邊可有消息?”
“不曾有。”
“若未來此,倒也無可奈何,若真來了此處,吾定要那賊人之子碎屍萬段!”
酒館之內,一陣滔天殺意勃然而起。
……
……
翌日。
一位約莫及冠年歲的男子坐在王家外堂的練武場邊,
癡望著眼前舉著刀劍揮舞的人們,見著他們汗如雨下地耍著一些看不懂的招式,招式一套結束又接著初而複始,如此這般往複,竟不知為何有些熟稔感。 於是,他便一直這樣看著。
有時候,他明明便這樣坐著,卻會忽然忘記自己身在何方,但只要抬頭看看風往哪邊來,樹葉往哪邊落,便曉得自己在哪裡。
他不知為何,想不起自己是誰,更不記得以前的事。或許自己只是因被風攜起的一片碎葉。
落葉落在他的身前,隨著塵埃一同被吹刮在任意一處上從來沒有任何選擇。
看得久了,他的眼皮只剩落葉被風吹微動那般翕動著,全無神采。
他偶爾拾起一片殘碎的落葉來,卻見有隻灰黑的螞蟻在爬動。
猶如癡傻的人便那般仔細地瞧著,像是看著什麽新鮮的玩意兒。碎葉是乾巴巴的,且脆脆的,仿佛一用勁便會“粉身碎骨”。
螞蟻像是受了驚,隨著碎葉的脈路極快地爬著,轉眼間,卻已爬上了癡傻的人那未將修剪的指蓋。
此時,恰好風來,再睜眼時,那隻螞蟻已不知所蹤。
其人默默歎了一氣,將碎葉收至掌間,用勁合攏,不經意松開時,碎屑才從掌間流下。
練武場來往的人其實不少, 但都曉得自家府裡多了一個腦子壞了癡傻了的人,而此人行為舉止這般乖張,自然也都曉得是此人。大多人心知要離這等癡傻之人遠一些,誰曉得這類人突然哪根筋搭不對便抽風做些奇怪的事情來,可那王芊芊偏不。
“喂!”王芊芊換卻先前那一身大紅婚綢衣裳,此時已換上了麻布粗衣的便裝,只是衣袖過長,顯得拖冗,倒是梳攏長發合一長尾,顯得分外高挑,小臉大眼挺鼻櫻桃嘴,活脫脫的俏麗少女模樣,她伸出一指抵了抵發呆的人,又道,“聽說你腦子壞掉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你是誰?”其人依舊低沉著臉,木訥問道。
她拍了拍略微伏起的胸脯,自信道:“喂!我是誰?本小姐自然是你武功天下第二的大小姐嘍!”
“哦,大小姐。”那人一副呆傻興致缺缺的模樣,卻悻悻然側過臉,似乎有了些興趣道,“那武功天下第一的是誰?是我嗎?”
“那當然是我爹爹呀,笨蛋!”王芊芊饒有興致地拍了拍他的頭,覺得這個人沒意思的很有意思,於是蹲下身來,誘導他說道,“既然你這麽癡傻,不如我看呐就叫王癡傻好了。”
“王癡傻,是我的名字嗎?”
王芊芊見自己的計謀得逞,得意的喊道:“當然嘍,從今天起,你就叫王癡傻!”
說罷,卻見那癡傻之人猛然拉開亂發,露出他的面容來,只見一行粗眉如墨,兩點星目如炬,真真是劍眉星目,如山脊的鼻梁,兩瓣削薄丹紅唇,臉角輪廓分明,竟是個不曾想的美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