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陸天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葉雪扶著渡口的木樁坐了下來。

　　她那沒有穿鞋子的，白皙的小腳在水面上一點，一點。

　　就好像一個小女孩一樣，在這種時刻連說什麽都不知道了。

　　“嘿，你就這麽喜歡他?”顧清風往葉雪身旁一坐，滿面春光，完全不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離別。

　　葉雪淡淡地瞥了老頭一眼，他還是和以前一樣，除了那位年輕的谷主，沒有人可以影響這個老頭的心情。

　　“老頭，你說這天下這麽大，我們還能再見面嗎?”葉雪揚起了自己的腦袋，靜靜地欣賞著湛藍色的天空。

　　顧清風捋了捋胡子，幾分嘲笑，幾分漫不經心地開口:“呵呵，這世界這麽大，你能遇到的也不止他一個;這世界也就這麽大，你要想找總是能找到的。”

　　“不怕找不到，就怕找到時陰陽兩相隔咯。”老頑童難得講出這樣一番有道理的話，畢竟老頭子哪裡都還不錯，就是不愛講書授道。白鷺島上的弟子大都是被家族逼來，找個地方鬼混的，這老頭也算是樂個清淨。

　　葉雪看了看顧清風，將手輕輕地伸進了海裡，原本波瀾不驚的水面頓時蕩起了漣漪，“師父，你不覺得這樣很沒意思嗎?我不是說你的生活，我知道您去過很多地方，我也還記得您跟我說過，人族的海洋是不一樣的，他們的海上會有狂風，會有巨浪，會有各種各樣的船。但是我們什麽都沒有，我們就像是被困在了這樣一座天牢裡，一起為了一個不切實際的目標而搭上自己的性命。”

　　顧清風收起了常常掛在臉上的笑容，不過盡管如此，他額角的魚尾紋依舊清晰可見，“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厭倦於這種一塵不變的生活，但是葉雪，你要明白，你今天所擁有的一切是中洲人族夢寐以求的。”

　　“以前的我認為，只要到了中洲，見過了人族的繁華，我便會徹底融入那裡，但是我錯了。我們跟他們到底是不一樣的。我們擁有者十倍於他們的壽命，擁有著天生通靈的本事，我們一呼一吸間皆可以提升修為，強化自身。可是他們不行，我曾見過一位人族的強者，他整日練習揮劍的動作，夜裡調息打坐，年複一年，最終他所能到達的境界也不過是絕大部分靈族庸碌之輩可以完成的。”

　　“回望一生，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的一輩子都走在那條名為變強的道路上，卻也什麽都沒做到。”

　　葉雪第一次見這個老頑童講出這些道理，平日裡他不是拉著弟子打獵就是研究春宮圖，難得講出的話卻也讓葉雪無法反駁。

　　這位跟著顧清風時間最久的大弟子，站起了身子，拍了拍身上的塵土，雖然這地方很乾淨沒什麽土就是了。

　　“老頭，陸天他給我的感覺不一樣，他的眼睛裡總帶著一絲執念，一絲渴望，那是他對自由，對那個地方的向往。他屬於中洲，他亦屬於人族。他能做到很多出乎我們意料的事情，就像宗門大比上的那樣，您也沒想到他能有如此底牌不是嗎?得虧那傻小子還把你說的話當成真的了。”

　　葉雪轉身，而顧清風也縱身一躍，一下子站了起來。

　　老頭的精氣神還算不錯，只不過他似乎比之前蒼老了許多。

　　“師父今年高壽?”

　　“五百三十二。”這個年齡對於靈族來說不算多麽年長，相反，就顧清風的境界而言，這個年齡算得上十分年輕。

　　“葉家的家老年過三百便會開始閉死關了，

像您這樣遊戲人間的還真是少見。”葉雪淡淡地開口。　　顧清風苦笑一聲，沒有繼續接話。葉雪見師父沒有反應，便邁步離去。

　　走到半路，少女停下了腳步，“師父，您說的也許沒錯，離開了葉家的葉雪什麽都不是。我們靈族世居東海之濱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有人可以邁入那個無上境界。但這是靈族的使命，不是我的使命。”

　　大師姐的氣質在此刻盡顯無遺，長發飄飄的青衣女子隨風離去，空留兩鬢斑白的老頭在後駐足。

　　顧清風扭頭看了看無風的大海，老頑童閉上了雙眼，隻覺得口乾舌燥，十分難受。

　　他開口低語，聲音沙啞，“如果可以，師父當然希望你們都可以出去看看，欣賞這天下五域之遼闊，而不是被帶回靈界為了那個虛無的，令人麻木的夢境搭上自己的一切。”

　　“可，離別之苦，燭火余蠟，火滅之時，便只剩盤中殘蠟。”

　　顧清風雙腳輕輕一點，飛至樹梢，輾轉騰挪間來到了一座弟子的石屋之前。

　　老頑童用力地敲了兩下門，“小四，抱兩壇酒到為師的前殿來。”

　　*

　　葉雪的房間裡，

　　坐在銅鏡前，葉雪愣愣地看著自己絕美的容顏，似下定決心般從桌下摸出一柄匕首。

　　手起刀落間長發消失不見，取而代之地則是不過肩的短發，相比於原來的清冷，現在的葉雪反而多了幾分俏皮可愛的感覺。

　　葉雪連忙用靈力碾碎了自己削下來的頭髮，防止被人發現，隨後她又從炕邊的箱子裡翻出了幾身衣服，和一個令牌，棕色的木牌上用綠色的顏料刻著一個“葉”字。

　　這是葉家的令牌，也是用於定位葉家弟子的靈力標記，只有家族裡的核心弟子才有機會接觸。

　　葉雪知道，這是家族唯一定位自己的手段。隨即她背上了收拾好的衣服，其實就是幾件青色的長袍還有一些內襯與布衣。

　　少女彈出腦袋，確認顧清風不在院中後連忙架起飛劍，衝天而起。

　　似是心靈感應一般，正在前殿的顧清風透過大門看向了天空，那裡不見幾朵雲彩，甚至於飛鳥也看不見。

　　“怎麽了師父。”正在倒酒的小四手上動作一停，看到顧清風奇怪的表情後連忙詢問。

　　老頑童擺了擺手，隨即奸笑一聲:“嘿，小四，你可別玩賴的，剛剛劃拳是你輸了，翻上三番你得喝三大碗，別跟我這裝啊。”

　　“哎呀呀，師父好眼力。”小四連忙吹捧。

　　兩人正玩得不亦樂乎，只不過顧清風開始越輸越多。

　　葉雪腳踩飛劍，沒有順著陸天離開的方向追去，方向正好相反，沒過一會，禦劍飛行的葉雪便來到了八卦谷領地的邊緣之海。

　　八卦谷領地內經常有外務堂的核心弟子清理海獸，所以非常安全，但是領地之外可就不是這樣了。

　　葉雪不能死在八卦谷，少女不想臨走前還給師父留下麻煩。

　　領域邊緣的一塊礁石上，青衣飄揚，大師姐目光朝著白鷺島的方向，緩緩下跪，之後便連磕三個響頭。礁石很粗糙，而她也很用力，額頭上還可以看到斑斑血跡。

　　隨後少女扭頭，掏出了那塊象征著葉家的令牌。靈氣湧動間令牌炸開，殘破的碎片落入了這片海獸肆虐的東海。

　　留下的僅有一塊礁石，以及一抹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