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松下的靈棚很大,門口有一扇紙扎的門拱,兩邊掛著一幅挽聯,棚內正中央擺放著一口樣式昂貴的棺材,旁邊是燭台,棚外有一個小桌子,上面擺了許多供品。
在邊城這樣的地方,要搭一個這樣的靈棚,要價一定不菲。
看到這個靈棚後,楚留香才知道她為什麽要吃饅頭。
她雖然拿走了那顆珍珠,但想必也已經把買藥剩下的錢大半拿來置辦了喪儀,余下的,又大半要拿來宴請鄰居。
她家的小樓並不起眼,卻十分整潔,她和她的朋友是一男一女,故分層而居。
她們的人緣不錯,喪宴上來的人不算少。
來這兒的人,大部分並不認得楚留香,楚留香樂得自在,隨便落座在一張客席上,聽著眾人談論逝者生前的事,看著這少女有條有理地主持喪宴。
從這些人的口中和這少女的言行中,他已大致感受得到這位逝者的形象。
這人名叫小風。方才在街上,少女所說的風字牌子,正寫的是他的名字。
他比這少女大了六歲,曾因為得罪權貴,被官府革了職,流落江湖。
來到這裡以後,他便是個有名的熱心腸,為了搭救別人而身患惡疾。
他的病總不好,鄰居也湊過錢,只是杯水車薪。
而那些被救的人卻沒有良心,拋下他就出城走了,直到他過世都不肯回來看看他。
這世上實在有太多荒唐又可悲的事,但好在,世上也存在著一些偉大又可敬的人。
楚留香以酒酹地,向這位可敬的人敬了三杯酒。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因為此情此景,任何話都不能安慰這個姑娘,任何話在這樣巨大的痛苦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席散後,已經入夜,少女在靈前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楚留香並沒有走,他拿著他的酒,居然也坐在靈前。
那少女驚訝了一瞬,終於朝他露出一絲感激的笑意,她也坐下,溫聲道:“謝謝你。”
這是楚留香第一次聽見她用這麽溫柔的語氣說話。
他忍不住道:“昨夜那樣對你,實在抱歉得很。”
那少女道:“昨夜的事雖不體面,但你逼我走,卻也只不過想保住我的命,是嗎?”
楚留香訝然道:“你知道我的事?”
她搖搖頭,道:“本來是不知道的,但是我後來猜到了你是誰。”
“你就是楚留香。”
他的事已經轟動邊城,想來這裡已經沒有人沒聽過相關的傳聞。
除了楚留香,在這邊城裡,還有誰會穿著江南裁縫裁製的白衣,戴著蘇州工匠製作的發帶,做著那些又瘋狂又古怪的事?
楚留香道:“不錯,我是。”
那少女像是想通過聊天來逃避痛苦,她靜靜看著楚留香,忽然道:“邊城裡想必有很多人都想請你喝酒,你何必要在這裡喝酒呢?”
楚留香笑了笑,道:“那些酒並不好喝。”
名氣就像是包袱,包袱裡既有醉人心骨的甜蜜,也有凶險至極的殺戮。這包袱背起來是什麽滋味,恐怕只有那人自己才清楚。
她點頭道:“我明白了。”
她其實並不是太明白,因為她並沒有像楚留香一樣出名過,也沒有經歷過成名帶來的麻煩。
但她仿佛能懂得楚留香的心情,她能感覺到,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絕不是虛榮之輩。
她開始喝酒,喝得很急。
很多痛苦的人都會像她這樣喝酒,以為可以借此消愁,殊不知借酒澆愁愁更愁。
她這樣喝很快會醉,醒來以後只會更加痛苦。
楚留香只有和她說話:“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最好喝的酒是什麽酒?”
她果然停下來,但神情已有些恍惚,道:“那自然是和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起喝的酒。”
她像是想起了什麽,柔聲道:“那種幸福的感覺,是任何酒都無法比擬的。”
楚留香心念一動,腦海中忽地浮現出了一個大酒缸。
那是一個很大的酒缸,放在一家酒坊的後院裡,那時他才八九歲,和胡鐵花躲在那個酒缸裡,喝著胡鐵花偷來的酒。
他們兩個喝醉了,縮成一團,從酒缸圓圓的缸口去看天上的星星,他那時隻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再喝到那麽好喝的酒了。
他有些被打動了,再望向這個少女時,竟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她,她似乎也可以理解自己。
那少女見他忽然出神,不由道:“你在想什麽?”
楚留香笑道:“我在想,我們聊了這麽久,我卻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少女道:“我叫白小君。”
楚留香道:“白姑娘,你今後有什麽打算?”
白小君沉默了片刻,又為自己倒了半碗,然後咕咚咕咚全飲了下去。
她的臉已發紅,楚留香擔心她會一頭栽倒,誰知她非但沒有倒下,眼睛反而亮了起來。
她的語聲裡充滿決心:“我要離開邊城,到江湖去。”
說出這樣的話時,她身上忽然多了份特別的氣概。
她淡淡道:“我本是一個苟且之人,他死了,我已沒有家,我只有浪跡天涯。”
她又看向楚留香,問道:“你呢?你要到哪裡去?”
她說話的口氣不卑不亢,就像在和剛認識的朋友聊天。
楚留香忽然發現,他已經越來越欣賞這個少女了。
她不以自身的困頓為卑賤,很有原則,甚至很有骨氣,卻又能屈能伸。
她用盡全力拯救她的朋友,不惜犧牲自己,直到最後時刻也未放棄。
甚至直到她失去一切,她竟還有著這樣的尊嚴和勇氣。
這樣的人當然是可貴的,但江湖險惡,她以後會怎麽樣呢?
他回過神,輕歎道:“我從來都沒能從江湖裡走出來過,不過現在,我倒真的想走出來了。”
“為什麽?”她不理解。
他淡淡道:“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楚留香已經歷過人生的巔峰,接下來等待他的,恐怕就是衰落和虛無。”
世事就是如此,享受過巔峰的繁華,就必須要學會忍受寂寞。
他微笑道:“就在這幾天,我忽然間明白了,那些武林名宿為什麽會在自己最輝煌的時候想到要看淡自己,成全後輩。”
白小君道:“為什麽?”
楚留香道:“因為他們已發現,巔峰之上往往就是虛無和寂寞,而功利的成功永遠填不滿這種空虛。”
他微笑道:“最有意義的成功絕不在於得到了什麽,而在於留下了什麽。想通了這個,人就會開始變得豁達,不再空虛,到最後,生死榮辱便不能再影響到他。”
白小君聽得羨慕不已。
她何嘗不是一個苦苦掙扎在世上的人,她太痛苦,太迷茫,甚至已準備去做一個無根的浪子,平和與豁達對她來說,簡直奢侈至極。
她道:“所以,你也準備看淡自己,成全後輩?”
楚留香道:“正是。”
他正色道:“我決定要收一名弟子,將我的武功傳授給她。”
白小君發現,楚留香說這話的時候一直在看著她,這種目光所蘊含的意思實在不言而喻。
她很驚訝,驚訝得站了起來,指著自己道:“我?”
楚留香也站起身來,輕輕點頭,答道:“你。”
她睜大了眼睛,露出一種不敢置信的表情。
照江湖上的說法,盜帥要收徒弟,這已經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情,若說他要收一個混跡市井的女人做徒弟,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可這種事偏偏真的發生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白小君怔住。
她本不是一個木訥的人,她本不會在這種時刻怔住。
但這傳說般的人物竟親口說要收她為徒,這樣的好事,實在令她這個從沒走過好運的人手足無措。
楚留香還在看著她,等她說話。
她也在看著楚留香,她第一次這樣仔細地看清楚他。
他的眉濃而長,卻不過於凌厲,雙目澄明深邃,使他帶著一種既機智又秀逸的氣質。他的嘴是標準的仰月唇,只要他一笑起來,就如同春風吹過大地般溫柔。
他此刻就在笑。
現在的他絕對沒有半點像個花花公子,反而像一隻仙鶴,似乎隨時會馮虛禦風,離人間而去。
她幾乎有些看得癡了。
倘若他不是個大活人,剛剛在這裡說了好多話,白小君都會忍不住以為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她一整衣衫,朝楚留香跪了下來,肅然拜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她動作利落乾脆,禮儀得體,全沒有矯情小氣之態。
楚留香點點頭,道:“要學我的武功,便要立下承諾,日後無論出入江湖,都要正道而行,不做任何奸邪之事。”
白小君仰視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弟子願立此誓。”
楚留香道:“如有違背?”
白小君斷然道:“如有違背,聽憑處置。”
楚留香扶起她來,道:“既如此,我在邊城裡再留幾日,等到你辦完你的事,我們一起離開。”
白小君道:“是。”
她的語氣已和方才喝酒時不同了,那種豪放剛強已化作一種帶著安心的拘謹與溫順。
一個人本來就是複雜多變的,楚留香忍不住想。
她的豪邁剛強,只不過是因為她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也沒什麽值得顧慮——她在痛苦面前勢單力孤,必須強撐著,必須痛痛快快發泄出去。
而當她開始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有了希望,有了顧慮,她當然會拘謹,會暴露脆弱的一面。
她顯然已經將他當做希望。
楚留香忽然感覺到有一根沉重的擔子落在了自己肩上。
雖然沉重,但很有價值,他現在只希望自己能夠對得起她。
這種感受很奇妙,很像是一個長久沉醉的人,忽然領會到清醒時的好處。
楚留香忽然發現,那種困擾他許久的空虛與厭倦,已開始慢慢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