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林鐵山的帳篷,剛走進去就聞到一股惡臭,那是一種血肉腐爛的味道,也含有男人的汗臭味與尿騷味。
林鐵山有些不好意思的尷尬道,
“大王,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受驚了。”
張獻忠皺著眉頭,正色道,
“為什麽不打掃一下?這裡離無定河這麽近,打個水不會嗎?”
林鐵山立刻行了一個軍禮,
“是!我等下就辦!”
這個時代普通士兵的帳篷其實就是地上堆著一些乾草然後左右分成兩排供人躺下的區域而已。
而這時,帳篷內的兩人也紛紛爬了起來,
“大王!”
“大王!”
林黑牛,林飛對著張獻忠行了一個軍禮。
張獻忠面無表情的對著他們點了點頭,突然眼角瞥到地上竟然還有一個躺著的人,於是來到他的身後。
一股惡臭從此人身上撲面而來,張獻忠這才明白營帳內的味道竟然是來自此人的。
此刻此人身上蓋著被褥,將自己窩在被褥裡,仿佛死了一般,若非那起伏的呼吸,誰也不想不到他還活著。
張獻忠指著被褥,冷聲道,
“這是怎麽回事?”
聽到張獻忠這話,林黑牛三人相視一眼,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最後還是林黑牛硬著頭皮上前解釋道,
“大王!林峰他病了。所以身體不舒服。”
然而張獻忠哪裡會信這種鬼話,尤其是三人的神色一點都不對,仿佛有什麽事瞞著他。
“病了就去看大夫,躺著幹什麽!還不快給我起來!否則可要軍法處置了!”
眼看張獻忠要掀開被褥,林黑牛三人情急之下,跪倒在他的面前,聲淚俱下的哽咽道
“大王!請看在我們拚死作戰的份上饒了林峰吧!”
血魂軍是血與火鑄就的隊伍,亦是張獻忠一手帶出來的隊伍,能令三人做出如此神態,此刻張獻忠意識到事態有些嚴重了。
面色陰沉,張獻忠一字一句的壓抑著怒火道,
“給我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眼見事情再也瞞不下去,林飛這才歎了一口氣,一把掀開了林峰身上的被褥。
一股惡臭撲鼻而來,林峰面色蒼白的躺在床上,然而令人憤怒的是,林峰的左腳此刻已經失去,而那斷面處竟然有無數的蛆蟲在蠕動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
張獻忠見到此情此景也不禁後退一步,面色震驚萬分,他做夢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情況!
“怎麽回事!為什麽不處理傷口?”
林鐵山看到這一幕也是痛苦萬分,淚水在雙頰流出,源源不斷。
“大王!林峰是為了救我,才失去這條腿的!”
然而張獻忠卻不想聽這些,而是抓住林鐵山的衣服怒吼道,
“老子不要聽這些!老子問的是,為什麽不救他!”
歇斯底裡,張獻忠這是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如此失態,也是如此憤怒!
“因為他自己不想活。他也不想拖累別人!我們是反賊,他只是一個殘廢,帶著他只會拖累大家!還不如現在就讓他死了!”
林飛歪過頭去,哽咽道。
同樣的淚珠在微弱的油燈下灑落。
張獻忠聞言震驚在原地,久久不語,
“就因為這?”
“大王,這還不夠嗎?”
夠嗎?張獻忠明白,夠的。
亂世人命如草芥,
如今連人都要餓死,又有誰可以去照顧這樣一個缺了一條腿的廢人,而且他們是反賊,隨時面臨官兵的圍剿,帶著這樣的人如何上路,遲早也要丟到一邊任其自生自滅,與其拖累別人,不如一死百了。 握緊的拳頭變成了青紫色,張獻忠壓抑著心中的怒火,面無表情的問了一句,
“軍中這樣的情況,如今很多嗎?”
林飛黯然的點了點頭,選擇了閉上眼睛。
“據我所知!不少!”
“好!”
張獻忠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惡臭吸入了口腔,難以忍受的作嘔讓他頭昏眼花,這是他對自己的懲罰。
他痛恨自己的過失,若不是今日巡查,又怎麽會發現這個問題,又幸虧自己發現的早,否則悔之晚矣。
毫不猶豫的上前背起林峰,在林黑牛三人的詫異的眼神中將林峰背向了營地的教場。
此刻林峰迷迷糊糊的醒來,感覺到自己在別人的背上,立刻聲音悲戚道,
“放我下來。我是廢人一個!不要管我!”
然而回答他的卻是一道無比溫柔而堅定的聲音,
“你不是廢人!你是我的兄弟!”
這道聲音很質樸,也很溫柔,最重要的是,這道聲音很很熟悉。
林峰驀然驚醒,有些不敢置信道,
“大王!怎麽是您!”
“這裡沒有大王!只有血魂軍的兄弟!”
來到教場,林黑牛三人立刻搬來一個木板,張獻忠輕輕的將林峰放在林黑牛手中,然後將身上的衣服脫下放在木板上,這才將林峰放上去。
此刻林峰已經滿眼淚水,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大王!我!”
張獻忠輕輕捂住他乾裂的嘴巴,輕聲道,
“聽我的!活下去!你不是累贅!”
站起身,張獻忠的眼神開始犀利起來。
這個時代,義軍的重傷員面臨幾大困境。
一是行動不便。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在起義軍不斷裹挾百姓的過程中其實也是在過濾篩選的過程,往往最後留下的都是身強體壯的老兵,而那些運氣差的,則死在途中。
二是康復困難。
這個時代營養不足,甚至飯都吃不飽,根本談不上康復,甚至餓死都有可能,因此重傷員的存在基本等於浪費糧食,尤其是反賊中更是如此。
三是病菌感染。
這個時代沒有後世的衛生條件,一旦身受重傷基本等於判了死刑,只能靠體質去熬,但能熬過去的人屈指可數,因此大部分人都選擇了放棄。
張獻忠此刻面對的就是這些問題。
“林黑牛!林飛!林鐵山!”
聽到張獻忠發話,此刻三人都懷著無比激動的心情呐喊著。
“在!”
這一刻的他們,以成為血魂軍為榮,願意為張獻忠去死!
“林黑牛!你立刻去城門通知李繼偉,讓他將城中最烈的酒給我運過來!”
雖然不解張獻忠為何要酒,但林黑牛依舊是一絲不苟的執行命令。
張獻忠再次怒吼道,
“林飛!將營中所有重傷員都給我帶過來!記住!是全部!一個不漏!聽到了嗎!”
“諾!”
林飛懷著激動的心情,開始在營中呐喊起來,而這一刻,軍營出現了數不清的哭聲與數不清的哀嚎,更有激動的人開始熱淚盈眶。
“林鐵山!通知所有大夫過來!同時讓袁教官安排人手將這裡搭建成一個大型的營帳!能辦到嗎?”
林鐵山是心中最愧疚的人,因此也是最激動的人。
“諾!”
隨著三人的離去,這個黑夜的寧靜開始被打破。
張獻忠拿起一塊布,仔細的將林峰斷肢上的蛆蟲清理掉,同時輕聲道,
“林峰!勇敢的活下去!記住你們不是累贅!你們以後的生活我已經安排好了!放心,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當張獻忠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林峰已經哽咽的不知道說什麽了,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張獻忠,心中為自己當初的決定而感到自豪,如果曾經有過後悔,那這一刻,他不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