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癡心在夫
石慶虎捂著半邊屁股,一搖一閃,走進宗元根家院裡,宗元根正坐在當院吃晌午飯。當院擺一張小方桌,繞小方桌擺一圈小木墩,一家人圍小方桌坐著。小方桌,小木墩,也都燒得半焦黑。宗元根,申女則,坐正面;宗童梁,宗童峁,各自單獨坐左右兩面;宗童梁媳婦,宗童峁媳婦,並排坐下首。小方桌上擺一碗炒雞蛋,一碗炒山藥蛋絲,一碗炒粉條,一碗南瓜山藥蛋塊子小白菜混合菜。另外擺三隻銀酒盅,一隻銀酒壺。小方桌下,靠近宗元根左小腿,擺大半瓶白酒。沒聽見大門響,石慶虎就站在小方桌跟前,一家人都意外,都直眉瞪眼相互看,又看石慶虎。實際哪裡還有大門,只是臨時用松樹枝做一副短小柵欄,上面再掛一隻小鈴鐺,擋在大門口。只要有人掀動小柵欄,鈴鐺就會響。不過,鈴鐺今天沒有響,原因再簡單不過,小柵欄開著一條一人寬縫隙,石慶虎沒動小柵欄,順那條縫隙就進來了。這種事——丟三落四,稀裡糊塗,做過的事像沒做過,只有申女則能做出。吃飯前,就是申女則去關的小柵欄。今天是宗元根五十歲生日,一家人都想要慶賀一下,籍以掃蕩一下失去房產的苦悶。很排場的一處院子沒了,沒有誰三天兩天就能想得開。主要是往後沒有銀子建造那樣排場一處大院子了。這種時候就特別懷念上輩人的功績,也特別懷念縣城那處被人霸佔走的小院落。心中常懷一份虧欠:從小到大,管教大兒子二兒子,過於嚴厲了。一謀心要求兩個孩子:知文識理,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吃飯時,不說話,不露齒,不搶食,不剩飯。坐著時,無論是盤腿坐,還是坐短凳,坐椅子,就是坐小木墩,腰身也必須挺直,雙手要扣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面,不左顧右盼。站著時,無論是在家裡站著,還是在野外站著,腰身要挺直,目光要平視。走路時,有大人在前面走著,不許往大人前面搶。想跑,要等大人們走開,或讓開,小孩子不許要求大人們讓路。凡有大人在場,大人沒讓說話,絕不許說話,尤其不能打斷大人們話頭,和大人們搶著說話。只有宗家孩子有別於申柏岩村其他人家孩子,才說明宗家家風家教不一般。只有家風家教不一般,才可能長大成人後,重返回縣城。重返縣城,是宗元根一直在做的一個夢。為圓這個夢,無數次,用長木片打過宗童梁宗童峁屁股,手掌心。最嚴重一次,打得兩個孩子屁股,掌心開花,血淋胡茬下不了地,端不得飯碗。宗元根要求兒子們往縣城那個方向發展,只是在心裡要求,實際從沒有明確說出過。一方面,從心底怨恨兩個氣悶心兒子——三兒宗童高除外,沒一點外出闖蕩的想頭,父母讓做甚才做甚,不讓做,就在家裡乾坐著等飯吃。有白面大米雞鴨魚,就盡管盡情盡意吃白面大米雞鴨魚;沒有白面大米雞鴨魚,只有山藥蛋小米稀飯炒面,就盡情盡意吃山藥蛋小米稀飯炒面。倒也沒有說過什麽就好吃,什麽就不好吃。兩個兒子是這樣,兩個兒媳婦,包括自己老婆在內,都這樣,氣煞人不能說。心底最明白:人活一輩子,其實全靠自己踏踏實實,明明白白闖蕩打鬧呢。自己不闖蕩不打鬧,一輩子守著祖上留下來的產業,坐吃山空,越吃越空。明白歸明白,實際歸實際,自己就懶得像二弟那樣,在縣城申柏岩村和周邊村之間闖蕩。最主要的一方面,是想一家人守在一起,平平安安過日子。唉,這種年月,
哪裡有平安!尤其今天,心情額外填一份不好:二弟宗長根提醒:虧欠申柏岩村人一份情。自己確實是忘記了,到石慶虎屁股蛋上扎一剪刀,就是忘記了的標志。還想要借刀殺人——真的是想借刀殺人呢。石慶虎糟害自己什麽了?就值得那樣對待?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了自家一整處院子,自己想到過動刀殺人嗎?真不敢自問自責,再自問自責,上吊自殺的念頭都要有了。慶賀自己五十歲生日,是自己提出來的,一個目的:酒足飯飽之後,一家人面對面,講論一下今後日子怎麽鋪排。忽然間就覺著,最有指望的還是三兒宗童高。哦,宗童山早出去闖蕩了,石狗娃也出去闖蕩了。雖然是旁人家的事,咱管不了,也不想管,但話還是要說出來,讓兩個兒子兩個兒媳都聽一聽。說過,聽過,都還願意守著這個爛攤子原模原樣過下去,那就原模原樣過。不要將來社會有變化,好了,賴了,你們埋怨我宗元根耽擱了你們。我宗元根不喜歡埋怨旁人,也不喜歡讓旁人埋怨。宗元根親自給大家斟酒,先給大兒子宗童梁斟,再給二兒子宗童峁斟,兩個兒子都不動,都不吭聲。輪到給老婆、兒媳婦們斟了,老婆、兒媳婦們都搖手說,我們不喝,我們不喝,快不用給我們倒酒。宗元根說,都喝,都喝,喜喝酒的,不喜喝酒的,今天都得喝上一點點。臉上笑著,嘴上說著,心裡惱著——單就斟酒這一點,宗元根心裡就不舒服。如果三兒宗童高在場,一定會搶先給父親給大家斟酒。不止是斟酒,還要舉杯說幾句祝賀老父親健康長壽的話。斟罷酒,宗元根先舉起酒杯說,但願咱家日子越過越好,來,都喝一口。這一點,宗元根心裡也不舒服。三兒宗童高在場,一定輪不到老父親先舉杯。宗元根還是臉上笑著,嘴上說著,心裡惱著,目光轉圈兒看大家。大兒媳婦先搖手說,爹,我不能喝,真不能喝。酒杯擺在面前,手指尖尖都不碰。二兒媳婦跟著也搖手說,爹,我也不能喝,真的不能喝。宗元根心裡惱意就螃蟹一樣往臉上爬行,爬行出一長溜陰影,再爬行出一長溜陰影,陰影和陰影交匯在一起,就要電閃雷鳴炸裂開來了。申女則趕緊嘴唇貼近宗元根耳根低聲說,媳婦們都懷上孩子了,最好不要讓喝酒。一個懷上快四個月了,一個懷上快三個月了。就這一串話,宗元根臉上螃蟹變飛虹,衝兩個兒媳婦舉一舉酒杯說,我孩兒們爭氣,我孩兒們值錢,我孩兒們喜慶,爹高興,爹先幹了這一杯。一眼看見石慶虎從大門外走進來,捉在手裡的酒杯就停滯在半空,回臉瞅一眼申女則說,你不是去關過大門嗎?當著石慶虎面,不掩飾心中的慌亂。主要是擔心:石慶虎找上門,是曉得了是誰在他屁股上扎那一剪子了。是要鬧事,要賠償。當著申女則和兒子兒媳婦們面,怎說話,怎收場。申女則說,我是把大門關了啊。宗元根說,關了大門,怎麽會有人進來沒一點響聲?這話說過,就後悔:分明是表示,嫌棄石慶虎來家裡。怎麽能這樣!痛恨申女則:做事從來都是稀裡糊塗,沒一個爽利的時候!更痛恨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我招你們惹你們啦?可惜那樣高大,那樣嚴整一處院子,說燒就燒了。房子,大門要是沒燒時,怎麽會誰想進來就進來,都不吭一聲!宗元根轉念之間就調整好心緒,放下酒盅,笑著,站起,張開雙臂迎接石慶虎說,嘿呀呀,聽到大門響時,我肯定到大門口迎接。怎麽能讓沒人迎接就孤零零走進院裡來!來,快坐,快坐,正好陪我喝幾盅。今天是我五十歲生日慶,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喜氣。他媽說想通知一下全村人,我說災荒年月,剛遭過一場生死災難,一村人沒心情,就免了吧。已把石慶虎摟抱住,樓抱一下,放開,往小方桌跟前推說,坐,坐。石慶虎一隻手捂屁股,一隻手往開推宗元根說,到底是財主家,我石慶虎坑也坑不窮;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燒也燒不窮。不說其他,單憑這三隻銀酒盅,普通人家,乾坐著等飯吃,也能過他三月五月好日子。脫離開宗元根雙臂,一搖一閃,到房簷下——原來是房簷下,現在是黑乎乎殘牆根。找一隻小木墩坐下說,我忌酒了,往後再不喝那尿水水,喝上三盅尿水水,就不曉得天上有雕,地下有狼蟲虎豹了。原話是說,就不曉得天上有餓癆車,地下有狼蟲虎豹了。申柏岩村人說雕,就是說:餓癆車。明白表示:痛恨宗元根那一天請他喝酒了。之前沒請我喝過酒,之後也沒請我喝過酒,不是故意設陷坑是什麽!繼續說,遭人捅了一刀,都不曉得是遭誰捅了。細想下來,我和這村裡人無冤無仇——臉燒脖燙,不敢往下說了,再說下去,就牽扯出翁柳葉和長根大娘一家來了。從心裡認定:翁柳葉,長根大娘大爺,包括宗童山,都是良善人正直人。今天過來,初衷是:拿走地契,退還十幾塊現大洋。但一進大門,這個想頭就煙消雲散消失盡。人說狗往糞堆上屙,我這不就是要狗往糞堆上屙嗎?呵呵呵,呵呵呵,笑起來,只顧笑,一直笑。笑得宗元根心裡慌慌得沒底,只怕石慶虎當著一家人的面,說出那些不好遮掩的事。比如,王清鎖家婆姨活著時,他偷偷摸摸去討好過一次,被石狗娃撞見,揪衣領,推搡,讓光屁股出門。想要塞給石狗娃一塊現大洋,石狗娃連人帶現大洋扔出門外說,哄鬼的把戲,你拿去哄鬼吧。多虧王清鎖家婆姨把褲子給他扔出門,又攔腰抱住石狗娃。老是疑心石狗娃已把這件醜事在村裡傳揚開,既然傳揚開,石慶虎就一定曉得。就是翁柳葉西窯裡那事,也不能讓只顧說下去了。宗元根倒背手走過來,一臉尊嚴,在石慶虎臉前蹲下說,笑甚,笑甚?寡油沒淡水,只顧笑,笑甚?石慶虎瞅一眼宗元根,就又笑,呵呵呵,呵呵呵。笑聲不高不低,算不得大笑,也算不得淡笑,就是高興得想笑的那種笑。宗元根捏一捏石慶虎一根手指,低聲說,一個男人家,只顧這樣笑,婆姨們笑話呢。石慶虎就收住笑,指點宗元根腰帶下面說,你看,你看。又要笑,瞅一眼婆姨們,收住笑說,當著兒媳婦的面,褲帶都快連住地了。宗元根往下瞅一眼,立刻臉腫脖脹說,這有甚笑頭,這有甚笑頭,你不去上茅房啊,去上了茅房,著急喂牛,褲帶沒捆扎牢靠,就去喂牛。又有個腰帶擋著,沒看見,這有甚,這有甚!就說就重新往緊捆扎一下褲帶,順便把松動了的腰帶也往緊捆扎一下,才歇心了。這回真是歇心了,斷定石慶虎不會當一家人面,張揚他的醜事,再次邀約石慶虎到小方桌旁坐。石慶虎站起身,一搖一閃往前走幾步說,我過來,不是為喝酒,是為我賣給你家那塊地。從今往後,你就踏踏實實種那塊地吧,地頭上想壘一道石堰,盡管壘,不用躲躲閃閃回避我財富叔。我和我財富叔說妥了,那塊地就是你家的,你想種種,想賣賣,怎麽處置都可以。宗元根說,全說妥啦?兩塊地中間,壘一道石堰,地契上能不能讓石財富摁一個手指印?石慶虎皺眉揮手說,去去去,永不和你打麻煩不就行了?不就是一道石堰?地契上還再摁甚麽手指印。一搖一閃往大門外走,路過小方桌旁,想要用膝蓋抵靠一下宗童峁家媳婦,事到臨頭一忽閃又改變了主意,挺直腰身,閃避過宗童峁家媳婦,目光正視大門,往大門口照直走過去。到底屁股上傷口不能太用力,走得稍快,就重新貫上刀子一樣,往死疼。還是放緩腳步,還是用一隻手捂住,走出大門,才寬寬曠曠放松了身體。心裡直念叨:往後,我一定也要人來地活一回,就像剛才,克制住,就不賴! 周先生終於答應:去宗童山所在隊伍上,和部隊首長說明情況——吸收翁柳葉加入隊伍。翁柳葉允諾:加入隊伍後,打掃衛生,做飯,做軍鞋,做軍衣,伺候傷病員,都行。也答應:不要求和宗童山在一起住;不干涉宗童山行軍打仗,包括做日常工作。不過,一直不松開周先生胳膊。周先生說,我答應過你了,你把退燒藥服下,咱就開始包扎傷口。翁柳葉說,你得說話算數。周先生說,肯定算數。翁柳葉說,我爹和我媽作證,假如你說話不算數,你再來我家——仰臉思考,思考半天,想不起一個合適的懲處辦法。其實是還想托周先生打聽哥翁牛兒消息。左思右想,覺著自己的事情還擱在周先生這裡沒辦成,就又要說起哥,周先生會嫌煩。就改口說,不和你計較了,你給宗童山捎幾副新鞋墊吧,有一雙還沒有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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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夜緊趕著繡出來。上面就繡,周先生說話算數。讓宗童山也作證。周先生笑說,咱們服用過退燒藥,再說這些,行不行?翁柳葉遲疑一下說,行吧。鬧騰半黑夜,已經有一點疲倦了。周先生從小藥箱裡取出一小包粉末狀中藥,讓翁柳葉服下說,包扎傷口吧?不然傷口發炎,會導致高燒不退,會影響身體其他部位發病,會影響傷口愈合遲緩。翁柳葉說,媽,把我給童山正繡的那雙鞋墊拿過來,我繡鞋墊,讓張師傅包扎傷口。王桂花說,葉兒,快不要——周先生搖手,微笑說,你就給她拿過來。和王桂花耳語說,藥效一會兒起作用了,她就睡著了。翁柳葉說,張師傅,你把周先生說話算數這七個字,給我寫在窗台上,我照著往鞋墊上繡。媽,給張師傅找一塊木炭。原話是說,媽,給張師傅找一塊糊眉圪柴。申柏岩村人說糊眉圪柴,就是說木炭。周先生說,你得先改口叫我周先生。翁柳葉說,好吧,周先生,給我寫那七個字吧。第一個字就寫在我手心裡。聲音已有一點遲緩,按周先生要求仰面躺下,讓往臉上,脖子裡,腹部塗抹藥膏。把手心張開,讓先寫一個周字,周字還沒有寫好,眼皮已不聽使喚了,重重地耷拉下來,再重重地抬起。借閃閃晃晃的豆油燈光,開始繡鞋墊,心底還吼唱《小小燈兒》:我給戰士縫呀縫衣裳——
覺著自己快要像花木蘭一樣做事了,就歡喜。歡喜了就和鞋墊笑。那鞋墊已快要繡完,每一隻鞋墊上,都是一幅八路軍圍殲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的圖畫。忽然就不繡了,鞋墊滑落下來,斜立在肩頭,沒覺得。王桂花低叫說,爺呀,總算睡著了。他爹,我葉兒個性強,往後,你再不能這樣對待我孩兒了。就算全是孩兒的錯,你也得遷就她,甚時交代到你兒童山手裡,咱們就歇心了。又忍不住抹眼淚。
宗長根生氣說,我比你清楚,我比你曉得!你盡說空話!
王桂花回嘴說,清楚還那樣待我孩兒!曉得還幫害人鬼們把我孩兒糟害成這樣!我說什麽空話來?我說什麽空話來?幾時說過空話來,幾時說過空話來?你說!這段日子,你怎就隻曉得黑下個臉和人發脾氣!平白無故,誰招你來惹你來?葉兒說你是個賴人,我看就是個賴人呢!嗚哇一聲哭出聲來了,急忙捂嘴背身子,躲到黑影裡悄無聲息了。
翁柳葉睡醒,已是第二天中午飯時分,掛在窗戶上的被單已打開,太陽婆婆一張臉白晃晃,熱灼灼,舞動長鋒畫筆,往當地,往窗台、炕沿,畫白道子。當然,也往翁柳葉臉上、身上,畫白道子。翁柳葉歪臉,避開太陽婆婆不停歇在臉上抹來抹去的筆鋒,滿窯裡張望,窯裡空蕩蕩,除鍋碗瓢盆和兩隻陳舊的木箱外,什麽也沒有。大甕,小甕,瓦罐,都儲存了糧食,埋藏在院牆根下,或炕角落底下。婆婆王桂花緊挨自己睡著,也睡得正深沉,噗噓噓——劈,噗噓噓——劈,呼嚕聲響亮,從不打呼嚕,今天打,是太過疲累了。翁柳葉記起:張師傅來過——哦,是周先生來過。給自己治傷,答應讓自己參加隊伍。也記起:自己要周先生給宗童山捎幾雙鞋墊,一雙鞋墊上要繡:周先生說話算數。看自己手掌心,木炭寫下的“周”字還在。也記起:鞋墊還沒有繡完。慌忙坐起,滿炕尋找。就這一點響動,婆婆王桂花就被驚醒,坐起,揉眼睛說,葉兒醒啦?翁柳葉說,媽,我的鞋墊呢?我還沒有繡完鞋墊,我得緊趕著繡完。王桂花說,媽幫你繡完了,也讓周先生捎走了。翁柳葉說,周先生走啦?王桂花說,可不是走了。人家事多,忙,可不像咱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只要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不來糟害,咱們就是天底下頭一份兒的自由人,好活人。伸手摸翁柳葉額頭,腰間,體溫正常了。笑說,這下可好了。周先生囑托:臉上傷口結痂,皮膚易發癢,發癢時千萬不要用手抓撓,抓撓得硬痂脫落,將來傷口愈合,會留下疤痕。你可記下了。貓爪子在你身上,可不在媽身上。媽給你端飯吃,你不吃飯,媽就也沒吃。說陪你多躺一會兒,就也睡著了。翁柳葉說,我可是要往鞋墊上繡:周先生說話算數。七個字。王桂花說,媽就是繡的那七個字。翁柳葉說,你會繡?王桂花笑說,媽不止是會繡,還會寫。媽這一陣就給你寫那七個字。轉身找一塊木炭過來,在炕沿上寫:周先生說話算數。一筆一劃,端正娟秀,不比周先生寫下的模模樣樣差,只是比周先生寫得慢。苦笑說,媽五周歲多,你外公就教媽識字。每天就學三到六個字。比如,《三字經》:人之初,性本善。要求:會讀,會寫,會意,要一個字一個字單開讀,能讀出來;能背寫下來;能講出意思來——並且是,三天以後返回來測試:一個字一個字單開讀,一個字一個字單開寫,一個字一個字單開講意思。你還能讀出來,還能背寫下來,還能講出意思來,才算是你認下了。就是因為媽識字,因為你外婆識字,你爺爺——也就是你漢的爺爺,才資助媽和你外婆在申柏岩村落腳。翁柳葉說,媽,你識字,怎麽不教我認字?王桂花歎息,搖頭說,兵荒馬亂年月,媽哪有那心情。你爹也識字呢,你爹有心情教你認字?你有心情識字?況且,媽每寫字,總是想起你外公,你大舅——那個禽獸不如的王拓,居然和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是一個國家的人。你外公好心好意收留他,他竟仇人一樣殺害你外公和你大舅。想說,你說你每天黑夜夢見你漢,媽每天黑夜豈止是夢見你漢,還夢見你外公,你大舅,你二舅,以及你外公經營多年的那一處高門大院。每次夢見,醒來,總是空落落害怕。媽也不曉得害怕甚。話到嘴邊,緊盯翁柳葉血痂斑駁的臉,又咽下。心底長歎一聲:把孩兒當大人,就是我的不是了。起身去給翁柳葉端飯。翁柳葉說,媽,你說,周先生說話,真能算數嗎?我怕他不當事忘記了;也怕他和人家隊伍上說了,人家不允許,他就不管了。王桂花隻管端飯碗盛飯,不說話。盛兩碗飯,拿兩雙筷子,一隻手端一碗,眼睛盯著飯碗,只怕小米稀飯從碗邊邊上溢出來。送到翁柳葉手裡一碗,才說,葉兒不用怕,你爹也和周先生說過了,媽也和周先生說過了,讓他在心在意和首長們說說,接收你去隊伍上。媽和你爹都想通了,與其把你困在家裡,讓你躺不是坐不是,沒有一個安心日子過。還動不動頂上顆血得佬,往有槍炮聲的地方瞎跑。倒不如像童山一樣,放你出去,任憑你在外面闖蕩。好也罷,歹也罷,全看你的造化了。說不來,媽這一兒一女,在戰場上屠狼攆豹,宰野豬,真能有些出息呢。翁柳葉放下飯碗,到婆婆王桂花臉頰上親一口說,媽,你真好。我做了那麽多惹你不高興的事,你都沒一次認真犯過惱。我再說一遍,你就是我親媽——說一千遍也不嫌多。王桂花沒防著,碗裡小米稀飯潑灑出來,澆在褲腿上,溫騰騰,黏糊糊,急忙放下飯碗去收拾。到翁柳葉耳根後輕輕擰一把說,慣壞你,吃飯也不好好吃。快喝飯,喝完,媽給你搛煮山藥蛋。想吃炒面,也行。翁柳葉說,我爹呢?怎不見我爹吃飯?王桂花說,你是說早晨飯,還是說晌午飯?要是說早晨飯,你爹早吃過出去辦事去了。要是說晌午飯,你爹還沒回來呢。你不用管他,隻管吃你的。稍停,愕然說,你不是說你爹是個賴人?你管他個賴人吃飯不吃飯做甚!媽都不管,你倒管?翁柳葉低頭哧溜溜,哧溜溜,喝小米稀飯說,誰待管他,人家只是隨便問。匆促瞥王桂花一眼嘟喃說,那天,你和我爹在草房裡做那事,我沒防著,瞅見了。就瞅一眼,就嚇得我跑開。人家你,還是不管不顧只顧做。還像肚疼一樣扯眉吊眼隻管呀呀呀出聲兒。怪嚇人的,嚇煞個我了。害我跑到街裡不是,跑回窯裡也不是。心惶惶的只是氣短得不行,腿抖得不行。
王桂花正用一塊木片,刮褲腿上黏糊糊小米稀飯呢,一下不刮了。跑過來,到翁柳葉背脊上搗一拳頭說,仇人,你說甚呢?你在甚地方,看見我做甚來呀?
翁柳葉說,能看見做甚,看見我爹在草房裡,把你按在草堆上,下死力氣擠你壓呢!
王桂花呀,叫一聲,再到翁柳葉背脊上搗一拳頭,隨即雙手捂住臉跑開。一轉身又跑回來說,小仇人,甚時候的事!盡管胡說呢!你小小年紀,可不敢甚事上也瞎胡說!
翁柳葉撇嘴說,還問人,還說人胡說,你自家又不是不曉得。年紀小怎啦,年紀小才說真話呢,小孩兒嘴裡吐真言,你又不是沒有聽人說過。翻白眼看窯頂,初一,初二,初三念叨——細咂話一陣日子,突然說,五月十四日晌午間,就是五月十四日晌午間。
王桂花說,那天,你說你要去街裡摘槐花。
翁柳葉說,我是摘槐花去了,可是摘槐花就一直摘?就不許回來一下下?是呢,就是我摘槐花那天。媽,你比我記得清!嘻嘻嘻笑起來,放下飯碗,呱唧呱唧拍雙手。
王桂花臉齊耳根紅透,趴在翁柳葉懷間央求說,小祖宗,這種事,你不至於往外瞎說吧?咱家裡事,可不敢到外頭瞎說。你爹要是曉得你看見,還說出去了,肯定不敢出門見人了,在家裡也不敢見你。仰臉看翁柳葉,滿臉,滿眼祈求樣。
翁柳葉說,他活該,那樣,倒省得他在黑老森林裡扯拽上我,下死力氣往回扯拽,都不管我死活。害我連門都不能出,我才是不敢出門見人呢。
王桂花說,媽好好伺候你,好好給你塗抹藥膏,你好好吃飯,睡覺,傷就好得快。傷好了,你就能出門了。聽媽的話,不要到外頭瞎說,行不行?行不行?
翁柳葉突然羞澀起來,把臉埋在婆婆王桂花背脊上說,媽,你說,你家童山,也像我爹一樣壯實,有力嗎?話剛出口就唧唧呱呱笑,笑一陣,收住笑說,媽,你可不要往歪地方想我。我是說,童山要是像我爹一樣壯實,有力,和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遭遇在一起,就不會吃虧。就能保證自家安然,保證多滅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
王桂花說,你歇心,你也看見童山照片了,比你爹個高,身板像你爹一樣粗壯,不會吃虧,永不會吃虧。喜日子前夜那個夢,又在眼前閃現,一縷憂傷從眼角邊邊飄過,長喘一口氣說,你這樣說,媽倒也歇心了,我兒媳婦凡事都是往正經地方方想呢。
翁柳葉說,那天那個糟害人的害人鬼按倒我,我就覺著他真壯實,真有力氣。要不是他一心想著糟害人,沒防著石狗蛋用枯鐮勾他脖子,石狗蛋就不會那樣順利救下我。我是覺著,漢們些,要是不糟害人,還壯實,有力氣,長相也還行,還識文斷字,就是個好漢。
王桂花嘰嘰咕咕笑起來,隻笑,不說話。翁柳葉催問笑甚麽,還是只顧笑。翁柳葉忽然臉熱心跳得不行說,媽,不和你說了,我吃飯呀。推開婆婆王桂花,真端起飯碗吃飯,一邊一眼接一眼偷瞟婆婆王桂花。婆婆王桂花直愣愣苶著,忘記了吃飯。翁柳葉心就愈發懸懸起,又不好再細說。匆忙吃過飯,趁婆婆王桂花不在意,下地,到西窯裡探望花公雞。坐在雞籠前,往雞籠邊邊上一隻小木盒裡添一把小米說,我告你,我漢要是真的好好的活著,我們就快要見面了。我走了,你會覺著孤單嗎?我和我媽說一說,讓把你放出來吧。
我還要告訴你,我想見到我漢,不止是怕孤單,怕宗童山在外面有旁人,怕申柏岩村公婆,或外人,在我身上耍歪心思。我娘家爹媽,我王貴太大爺,宗童山大爺,石慶虎,就在我身上耍歪心思了呢——還因為,我看見炮樓直矗矗站在申柏岩村天底下,就不順心;就覺著是雞籠裡住下一窩毒蛇。即便是黑夜,看不見炮樓,但能聽見炮樓裡打出的槍聲,一樣不順心;還因為,一想到炮樓裡盡住著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隨時會蛇竄出來糟害人,就惡心,惡心了,就想遠避開。不止是想遠避開,是想要端上槍,幫我漢和我漢的同伴們,一起攆趕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像攆趕狼,攆趕野豬,攆趕狐,攆趕豹,攆趕毒蛇,從咱們村,南頭村,咱們國家,攆趕走他們。甚至滅乾淨他們。狐會逮得吃你,狼也會逮得吃你,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也會逮得吃你。把它們全滅乾淨,或全攆趕走,你,我,就能安心過日子了。安心日子,就是好日子。你謹記下,我也謹記下,安心日子,就是好日子。我還要告訴你,一心以為:石狗蛋身高,長相,聲音,像我漢,自從那一天見著我漢照片,就覺著不像了。是有一點點像,但仔細看,就覺著不像,嘻——翁柳葉奇怪:今天和花公雞說話,從頭到尾,沒聽見過有人吼唱《小寡婦上墳》,隻覺著心裡爽爽的清亮。
石慶虎想去石財富家,和石財富結清買二畝山坡地的買地錢,欠十塊現大洋,想給十二塊或十三塊,算回報一年多的利息,也算是兩塊地中間想要壘一道石堰的買地錢。總是剛走到石財富家大門口,就返回。一方面,怕見牛娥兒。另一方面,怕見王鳳兒。說不清原因,就是怕。從自己家大門口,到石財富家大門口,來來回回走過幾次了,還是在街裡徘徊。
石財富家院裡,王鳳兒正和石狗蛋糾纏,石狗蛋要出門,王鳳兒扯拽住不讓。石狗蛋說,家裡急悶人,還熱,我到地裡做會營生去。王鳳兒說,你哪裡是要去地裡做營生,是要去看翁柳葉。人家翁柳葉有漢,有公公,有婆婆,你老去人家家,有甚意思啊。你不害羞,我替你害羞呢。石狗蛋說,你羞不羞和我甚相乾。就說就扭臉,扭向左,再扭向右,盲目無助,目光像風雨天氣,在天空裡亂飛的兩隻小麻雀,惶惶急急總也尋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落腳處。牛娥兒坐在當院一隻小木墩上,面前一隻小簸箕,簸箕周圍兩隻雞,簸箕裡半簸箕小米,小米裡有小蟲子蠕動。從簸箕裡撿出小蟲子,扔給雞,一邊絮叨: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逼迫,把米都悶在炕洞裡,不生蟲子,還能生個甚。那麽多小米都生了蟲子,甚時就撿拾出來了。害人鬼們,蝗蠍們,快些死絕吧。
王鳳兒扯拽石狗蛋,是要石狗蛋回房裡和她說話。石狗蛋被糾纏,隻裝沒糾纏,被扯拽隻當沒有被扯拽。旁邊那株棗樹半邊枯焦半邊綠,綠的這邊,小棗滿腹好奇,白晃晃往葉片外探頭。石財富正在靠近大門這邊做木架,凡蓋房子,都得先做好木架:梁,柱,柁,用推棒去皮;用鑿子鑿卯,用鋸子留榫,自顧做手裡的營生,不向王鳳兒,石狗蛋那邊看一眼。石狗蛋這幾天受盡王鳳兒的窩囊氣,牛娥兒,石財富,都看在眼裡,想責罵王鳳兒幾句,又不敢。也不是不敢,是覺著不能,王鳳兒剛歿了媽,又嬌生慣養,又跟了她媽的性體——愛使性子不說,還愛一條道道走到黑。你不責罵還好,責罵一下,和你結下仇怨,抹脖子上吊,都可能。招惹不起,就不招惹,至少,等過了這段歿了媽,心緒最壞的階段,或許會好些。也這樣安頓石狗蛋:少招惹王鳳兒難活。安頓了耳根子,安頓不了心,石狗蛋還是招惹王鳳兒難活了。也不是招惹王鳳兒難活,是石狗蛋熱面孔總是貼在王鳳兒冷屁股上,比如,該吃飯時,石狗蛋端一碗飯送給王鳳兒,王鳳兒偏一扭臉走開說,你翻院牆送給旁人吧。自己徑自去鍋台跟前舀飯。還比如——不用比如了,石狗蛋累遭王鳳兒搓揉,搓揉得心碎碎的,像大風天氣,野地裡亂飛亂竄,大大小小的樹葉們,四分五裂,沒一個具體的去向:竄到哪裡算哪裡吧。主要是“翻院牆”這三個字,刺激石狗蛋,石狗蛋心裡,沒裝著翁柳葉,也被裝上了。尤其那一天,把翁柳葉從糟害人的害人鬼手裡救下,幾次夢見,翁柳葉對自己百般順從,萬般依賴,腳前腳後影子一般總尾隨。更招石狗蛋魂魄——王鳳兒難活了,就加倍搓揉石狗蛋:第一、不和石狗蛋說話,凡說話,唇齒間必往外竄火苗。火苗燒她自己,也燒石狗蛋。第二、白天不讓石狗蛋出門,也不讓石狗蛋靠近她的床鋪坐。第三、黑夜不讓石狗蛋出門,也不讓石狗蛋上她床鋪睡覺——比如昨夜,石狗蛋弄兩塊小木板,幾塊小木墩、小石塊,在當地架一個小床,就在那小床上睡。半夜裡王鳳兒要下地找尿盆盆尿尿,又嫌石狗蛋礙手腳。石狗蛋躲出門外,又嫌石狗蛋出門了。一邊尿尿,一邊嗚嗚咽咽哭。尿完尿,爬上床鋪,哭聲倒更大。驚吵得牛娥兒石財富不能睡覺,一齊起身,從谷秸稈裡鑽出,過王鳳兒這邊安撫王鳳兒。責罵石狗蛋:怎麽又招惹鳳兒難活!石狗蛋說,我沒招惹她,是她攆我出門,我出門了,她又嫌我出門。我出門不是,在家不是,媽,你說我該怎地做,這日子我不能過了。我不和她一起住,你和她一起住吧,要不就讓她去找我哥,再不就讓我爹和她一起住。牛娥兒照石狗蛋肩頭扇一刮子說,你胡說甚,你想氣死媽啊!不爭氣的東西!心裡有話說不出:高高大大一條漢,黢黑地裡能殺狼,能殺糟害人的害人鬼,面對一個王鳳兒,怎麽就這麽笨!真的活氣死你媽了。安頓王鳳兒睡下,想返回谷秸稈堆裡再睡一會。王鳳兒一把拉住牛娥兒衣襟說,你們不要走,讓他走。衝石狗蛋努嘴。石狗蛋早想走呢,正說到心坎上,一句話沒說,掉頭就出門走了。王鳳兒嗚哇一聲就嚎啕起來說,你們看,你們看,你家石狗蛋就是故意想氣我。慌得牛娥兒對石財富說,快些出去把狗蛋叫回來,深更半夜,他到哪裡睡。石財富雙手抱膝,緊靠小床蹲著,裝沒聽見牛娥兒說話。牛娥兒說,你父子們,活氣死人!放嗓子衝窗戶外喊說,狗蛋,你回來。狗蛋,你回來,你想活氣死媽啊。沒聽見回應,罵一句:這個小牲口!從門背後提一根棍子,搖,晃,嗵嗵嗵,嗵嗵嗵,搖晃出門去了。石狗蛋其實沒走遠,就蹲在棗樹下,學石財富樣子,雙手抱膝,一臉愁苦,愁苦沒人能看見,但朦朧月色看見了。不用牛娥兒過來扯拽,看見牛娥兒從門裡搖晃出來,就起身迎過去說,媽,你和我爹睡去吧,是死是活就我了,我伺候她吧。抹一把眼淚。一把眼淚抹得,牛娥兒心碎了,碎成一地玻璃碴兒。啜泣一聲說,狗蛋,你遇上冤家了。這輩子,王鳳兒就是你冤家,你離不得她——她不讓你離;上輩子,你爹,你哥,欠著她母女一份人情債。你爹,你哥,都還過了,現在輪到你還了。耐心些,吃苦些,忍受著,還吧。或許將來有了一兒半女,會好些,會好的。推石狗蛋進房門,一直推到床鋪前,推坐在床鋪上。用尖尖小腳踢石財富一腳說,跑到這裡打瞌睡,你真會選地方。差一點說出:想上床鋪睡,就快上去,省得我操碎心。想笑,沒笑。石財富說,誰打瞌睡來,我沒打瞌睡。牛娥兒掐石財富脖子裡皮肉說,誰用你說話,誰用你說話!還嫌家裡不亂,是不是?是不是?不管石財富願意不願意,像石狗蛋小時,從街裡扯拽石狗蛋回家一樣,扯拽起走了。
房間裡就剩下石狗蛋,王鳳兒,石狗蛋已從床鋪上挪到小木板床上,一直不說話,王鳳兒就也一直不說話。一個在床鋪上枯坐,一個在小木板床上枯坐,枯坐得石狗蛋一搖一晃打瞌睡。王鳳兒開口說,我前前後後想兩天,也拖磨你兩天,想清楚了,也拖磨清楚了,你和你哥不一樣。石狗蛋已睡著,被驚醒,沒聽清楚王鳳兒說了一句什麽話,反問說,唔?王鳳兒說,你哥是個小豬八戒,你是個小唐僧。石狗蛋說,你說這話,甚意思?王鳳兒說,豬八戒是看見女人就想和相好;唐僧是女人看見就想和相好。你說,小豬八戒,小唐僧,能是兩個甚貨色?石狗蛋說,你不要瞎說,你又沒見過豬八戒,更沒見過唐僧。王鳳兒說,川裡我姑姑家村裡唱戲,我看戲,戲裡就有豬八戒,也有個唐僧。石狗蛋想睡覺,不吭聲,身體往左搖一下,往右搖一下,忽然往前一晃,就醒了。醒了就又說,唔?王鳳兒說,你就不能像在村北樹林裡那個土坑裡那樣,靠我就近些?石狗蛋說,那個土坑裡那個小洞那樣小,又有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在外面糟害,不靠你就近些,能行?王鳳兒說,你想不想上我床鋪上睡覺?石狗蛋說,怎麽不想,是你不讓我上去。王鳳兒說,你上我床鋪上睡,躲我那樣遠,不如你不上我床鋪,怕我吃你啊,我又不吃你!石狗蛋說,我媽只是說,把你當閨女養,又沒說——我哥又——我可不和我哥爭媳婦。王鳳兒說,要是你媽說,把我當你媳婦養,你怎樣?石狗蛋瞪眼說,我哥待見你,和我說過許多回。王鳳兒說,你呢,你呢——我真想讓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上我一回,看你會不會像救翁柳葉一樣救。石狗蛋說,你胡說甚!你媽被糟害那天,我不在跟前,在跟前時——王鳳兒搶話說,你哥倒是在跟前來,頂甚用!你哥好好地,我媽倒被糟害了。石狗蛋說,我和我哥不一樣,他們糟害歸糟害,我就是死,也得讓他們死幾個。王鳳兒嗚嗚咽咽哭泣說,自從我爹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糟害死,我家裡兩個婆姨就散了。一個家裡有一個漢們,就像一隻水桶上有鐵箍子,鐵箍子歿了,水桶木板子就四分五裂四撒開了。誰想撿走一塊就撿走一塊,誰想撿走兩塊就撿走兩塊,全看旁人喜好不喜好,有興趣沒興趣了,不想撿的踢一腳走開。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甚時就被咱們的人滅絕了,我愧對我媽,愧對我爹,愧對陽世間所有人。石狗蛋說,你看你,就好好地說不了幾句話,說的說的就又來了。王鳳兒說,嫌我煩,你出去睡。石狗蛋說,可不是又來了,可不是又來了。躺倒,用被單蒙住臉睡覺。王鳳兒跳下地,把被單揭起說,出去睡,出去睡!恰這時分,炮樓那邊槍聲響起,就響了一聲。王鳳兒像遭到驚嚇,退回床鋪,沒再鬧,過一會兒疲倦了,睡著了。呼吸聲勻勻稱稱,輕輕巧巧,睡相是一副俏模樣,像小貓小狗小羊羔樣可愛。
王鳳兒醒來,天色早大亮,石狗蛋還睡著,臉上布滿蚊子叮咬出的紅疙瘩。黑夜睡覺只顧鬧,沒記得在小木板床旁點一根艾草繩,王鳳兒跟前點一根艾草繩,就沒被蚊子叮咬。石狗蛋沒脫衣服,半邊身子拖拉在地下,半邊身子擱置在小木板床上,小肚子下面,有一塊疙瘩狀物體,像南頭村的炮樓,矗立起。王鳳兒想把石狗蛋下半身扶持上小木板床,又不敢靠近,對炮樓有畏懼。就衝外面喊,媽!已經是晌午飯過了,牛娥兒送飯進來,都擺在床鋪邊,兩碗小米加黑豆面和子飯,兩碗煮山藥蛋,一小碗炒面。和子飯黑乎乎冒熱氣;煮山藥蛋碗扣碗扣著,看不出哪一碗多,哪一碗少。牛娥兒聽見喊聲,又送進來一隻小碗,小碗裡放兩塊黑乎乎糊眉圪柴狀鹹菜疙瘩,申柏岩村人是說老憨菜,也擺放在炕沿上。牛娥兒想讓石狗蛋多睡會兒,轉身就出門。王鳳兒一把拉住說,媽。聲音清清亮亮,但低微,低微到站遠一步就聽不見。多少天了,這是第一次。牛娥兒驚訝,瞪眼,隨即笑模笑樣目光慈祥撫摸王鳳兒臉頰說,我閨女總算清醒了,媽就曉得,我閨女只顧鬧,只顧鬧,是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得我閨女急氣攻心昏朦了心了。總有一天會清醒。清醒了就好,清醒了先吃飯,媽還得去照料火,還得去院裡撿米簸箕裡的蟲子。哪裡是在說,是嘟喃呢。王鳳兒臉對臉,剛剛能聽到。牛娥兒認一條死理:總得你和我家狗蛋和好呢,你兩個不和好,我就是再把你當閨女待,也枉然。不等王鳳兒有回應,已走出門去了,鼻尖酸酸,一路抹眼淚。端一簸箕小米,在當院那一隻小木墩上坐下,還在抹眼淚。這幾天心裡煩,全依靠撿小米裡的蟲子解煩了,其實小米裡沒那麽多蟲子,是心裡有蟲子。
王鳳兒輕輕咳嗽,再輕輕咳嗽,石狗蛋醒了,坐起,有一點驚慌失措。看房頂,看門外,看王鳳兒,最終看自己腳底。王鳳兒端一碗黑乎乎和子飯送到石狗蛋臉前,別轉臉,看床鋪邊上另一碗和子飯。石狗蛋不推讓,接過飯碗,稀裡嘩啦,隻幾口,一碗飯就沒了。王鳳兒再送過去一碗煮山藥蛋,石狗蛋接過碗,用筷子把綿軟綿軟的煮山藥蛋捅爛,嘴唇靠在碗跟前,紛紛亂亂往嘴裡撥拉。這回有一點難度,撥拉得多了,腮幫子就鼓起,牙齒就不停歇磨動,磨動不到足夠稀爛,就咽不下。一碗煮山藥蛋吃完,翻白眼看床鋪。王鳳兒再送過去一碗,還往裡面搭配一點點炒面。石狗蛋接過碗,繼續吃,一邊吃一邊翻白眼看房頂。吃完,放下飯碗,起身往門外走,王鳳兒一把扯住後衣襟。石狗蛋說,我出去尿尿。王鳳兒不松開,讓石狗蛋扯拽著走。走到茅房門口,放石狗蛋進去,自己站在茅房門口等。石狗蛋從茅房裡出來,褲子還沒有系好,王鳳兒就又扯拽住後衣襟。石狗蛋說,媽,我想去地裡做一會兒營生,老悶在家裡,把人悶死啦。拿起鋤頭,挪不動步,王鳳兒釘子一樣死釘在原地。石狗蛋說,要不,你也和我做營生去。王鳳兒說,你不用哄我,我曉得你心心念念是在惦記誰,可惜有那個心,沒那個膽,不敢進人家大門。只在人家大門外瞎轉悠,你說你何苦,我心心裡替你難活煞了。抽噎了一聲,抹一把眼淚,別轉臉,扯拽石狗蛋往當院走。石狗蛋嘟喃說,和你在一起,我才難活呢。正說呢,石慶虎就從大門外走進來,站在石財富身邊,不向當院裡靠近,也不看當院裡一眼,只是看石財富用鋸子鋸一截木料。這幾天,石財富一直在忙蓋房的事。石慶虎看一陣說,叔,其實你不用急著蓋新房,你剛蓋起,他們再來給你燒了。你耗財費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就一把火,就眨眼間的事。咱何苦。倒不如就這樣遷就著,等甚時候害人鬼們滾蛋了,或被滅了,再蓋新房也不遲。
石財富說,都像你這樣想,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就不燒,不殺,不搶了?
石慶虎說,燒歸燒,殺歸殺,搶歸搶;都燒得沒燒的了,他們還燒甚?都跑得沒蹤影影了,他們還殺甚?都埋得尋不見了,他們還搶甚?
王鳳兒扯拽石狗蛋,扯拽到牛娥兒跟前,牛娥兒坐在當院那隻小木墩上,撿簸箕裡小米正撿得專心。王鳳兒突然給牛娥兒跪下,響響亮亮叫一聲,媽。兩隻正搶食小蟲子的雞被驚嚇,嘰嘰咕咕叫著,撲騰騰飛出去老遠,繞王鳳兒轉圈子,一圈一圈縮小,又回到牛娥兒跟前。王鳳兒說,媽,今天我和你把話說清楚,你要是真把我當閨女看待,就照我說的和你石狗蛋說;你要是隻把我當王清鎖家閨女看待,我把話說完,我就走。走得遠遠地,你,我爹,石狗蛋,再不會看見。依舊扯拽著石狗蛋後衣襟,不等牛娥兒有回應,接著說,我媽是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死的,也是被我害死的——那一天我要不有意躲避我媽,我媽就不會追趕著尋找我,更不會下死力氣往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堆堆裡闖。我恨我媽,害我媽,是我永世不能原諒我自己的罪孽。為救贖我自己,我想嫁個好人家,嫁一個好漢。你家是一個好人家,又有兩條好漢,一個石狗娃,一個石狗蛋。但我只看上你家,看不上你家石狗娃。因為你家石狗娃是個小豬八戒,有豬八戒性體,我不喜歡有豬八戒性體的這種漢。他那一天跟我說,王鳳兒,你決定,我聽你的,你要願意嫁給我,我就留下來守著你;你要是不願嫁給我,我就走,走得遠遠地。只要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不滾蛋,我就不回來。我說,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我一眼都不想看見你。你要是想贖罪,就找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報仇去吧。你家石狗娃沒再二話,說走就走了。我覺著,是一條好漢。好漢就該是那樣,提得起,放得下——你家石狗蛋,也是一條好漢,是我心心裡愛見的那一種好漢。我看上了。這來時我一直拖磨他,和他鬧,一方面是我心裡不好活,真是不好活。刀扎呢,狼叨呢,炮炸呢。哽咽了一聲,立刻就控制住,接著說,另一方面,我就想看看,你家石狗蛋,到底愛見我不愛見,愛見到甚地步。石狗蛋急忙接口說,我隻當你是愛見我哥,才和我那樣。王鳳兒說,誰要你說話!你就不能安安靜靜聽我說完啊。繼續說,媽,你家石狗蛋和石狗娃不一樣,石狗娃是見婆姨們就愛見,愛見這一個,又愛見那一個,愛見了就想要那個。你家石狗蛋,只是想守護,就守護一個,這一個不讓我守護,就去守護另一個。就守護一個心心裡愛見的婆姨,有一個心心裡愛見的婆姨守護,就不想算旁的婆姨了,還不曉得和婆姨們要那個。好像是還不懂的,就是覺著身跟前,應該有一個心心裡愛見的婆姨歸他守護。有一個心心裡愛見的婆姨歸他守護,他就死心塌地安心了——主要是能死心塌地做他想要做的事情了。我就是愛見你家石狗蛋這一點,當然也愛見他壯實的身板。他想像石狗娃一樣出去闖蕩,我不攔他,我隻留他的心,不留他的身。再說了,媽,有句話我得先和你說過,假如石狗蛋要出去闖蕩,我也要出去,不為其他,為給我媽報仇,為石狗蛋心心裡不空朗朗,有一個守護。翁柳葉想要出去尋找她漢,我是想要出去尋找我家的仇人,尋找你家石狗蛋心心裡的那一份守護。翁柳葉要出去,我就要出去,我媽不能讓他們白白糟害死。不走前,我在家幫你幫我爹做事,走時,你不要攔我,我爹也不要攔我。媽,我就說這些,剩下來,歸你說。我今天是走,是在,就聽你一句話。王鳳兒一溜道說下來,全是申柏岩村土話。全用申柏岩村土話記錄下來,申柏岩村人除外,沒人能讀懂能聽懂。牛娥兒丟開簸箕, 雙膝跪地,痛叫一聲,閨女。一把把王鳳兒按入懷間,撫摸後腦杓,後脖頸,就哭就說,媽也沒理解下你,難活煞媽,後悔煞媽了。從今往後,你就是媽的親閨女,也是媽的好兒媳婦。從今往後石狗蛋歸你照管了,你夫妻們商量,你們覺著怎樣好,就怎樣,媽沒二話。原話是說,媽也沒解﹙
hai
﹚下你,難活煞媽,後悔煞媽了。石財富,石慶虎,在靠近大門的地方苶愣住。張著嘴,瞪著眼,像在聽,像在看,又什麽都不像,是兩個泥塑木雕擺放在那裡。牛娥兒又說一句,狗蛋,你隻管愣怔著做甚,你說句話,咱鳳兒就等你一句話呢。石狗蛋說,我要說,她不讓我說嘛。牛娥兒說,誰說不讓你說啦!剛才不讓你說,這一陣兊茸拍闥的兀∈狗蛋沒說話,雙膝跪地,和牛娥兒,王鳳兒,相擁在一起。過老半天,石慶虎悄悄放在石財富手裡十三塊現大洋。石財富豁然醒過神來說,甚?石慶虎說,我賣你家那塊山坡地的錢,多給你三塊,是想要多佔你家半分地,你不要和我元根大爺鬧,以往,我對不起叔,往後,再不會那樣了。你家,有石狗娃,石狗蛋,又有王鳳兒這樣一個兒媳婦,要興旺發福了。好,好。搖,閃,悄悄走出大門外去了。石財富愣怔一刹,追出去,把三塊現大洋強塞進石慶虎手裡說,這三塊我不能要,我也想通了,宗元根不過就是要壘一道地畔堰,他愛壘壘去。愛壘多長壘多長,愛壘多寬壘多寬,正經房子都被燒沒了,哪在意那一點點山坡地!你管護好你家孩兒們,我夫妻們就歇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