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受挫血腥
炮樓裡糟害人的害人鬼們,援兵傍黑時分就到了,沒路過魯沿村,青野村,抄近道,翻幾座山梁,埋伏在南頭村靠近炮樓的莊稼地裡和黑老森林裡。又是南頭村財主吳成山家那個姓康的長工給領路,還給獻計謀說:區小隊縣大隊要趁虛襲擾炮樓——從外面設置一個包圍圈,肯定好。幸好,區小隊縣大隊為防意外,在南頭村西邊山梁上,安置了十幾個隊員接應。縣大隊那個槍法好的班長,也安置在那裡。戰後統計,一場小規模戰鬥,區小隊縣大隊犧牲九人,負傷十一人,斃敵五人,傷敵多人。是一場盲目冒險戰鬥,也是一場被出賣了的戰鬥。石財貴深刻檢討:責任在他。一是沒偵察清敵情。二是對漢奸心慈手軟,沒及時處置。那個姓康的長工家四個孩子,都還小。第三天晚上,南頭村財主吳成山家那個姓康的長工,就被處置了。屍體高掛南頭村外大道旁一株老柳樹上,臉上,身上,貼滿字條:漢奸下場;當漢奸,必嚴懲。康長工家婆姨帶著四個兒女跪在柳樹下呼天搶地嚎哭時,太陽婆婆扛長鋒畫筆,乘一頂色彩斑斕小轎,剛升上東邊山梁頭。烏鴉,鷂鷹,在柳樹梢頭餓啊餓啊大叫,盤旋,背脊上,眼睛裡,閃耀著赤炎炎紅光。石財貴隱蔽在不遠處黑老森林裡,扔一個小包裹過去,恰打在康長工家婆姨背上。眼見那婆姨把小包裹撿起,打開,站起身慌慌張張四處尋找。嘴裡不斷頭嘟喃:恩人,恩人。把小包裹揣入懷間,單取出一張小紙條,翻過來倒過去擺弄,石財貴才悄悄離開。當年石財貴母親謀劃好上吊自殺,把一包金錁子銀角子連帶金銀首飾交給石財貴父親——準確說,是繼父。石財貴父親因害傷寒咽氣時,又把那一包金錁子銀角子連帶金銀首飾轉交石財貴。石財貴把那一包金錁子銀角子連帶金銀首飾,分成十份,九份留給戰場上犧牲的那九位區小隊縣大隊隊員家屬,一份扔給這位不幸的母親和四個不幸的孩子。不過石財貴往出扔小包裹之前,在小包裹裡放一張小紙條,小紙條上寫:安頓孩子們好好做人,不要做畜生。實際是寫:安冬娃們好好做人,不要做處生。字寫得七歪八扭,筆劃還長一筆,短一筆;多一劃,少一劃。事情牽涉到宗元根,石財貴猶豫:匯報給周先生,行。匯報給宗長根,不合適。處置姓康的長工時,審問過,審問結果讓石財貴受驚:宗元根到南頭村財主家做工,工間休息,或晚上和姓康的長工住一起,總是念叨弟弟宗長根種種不好。其中就念叨:弟弟宗長根財迷心竅,只顧倒騰貨物掙錢,都不肯過問一下村裡的事。某一晚,他鬧肚子,出門上茅房,月亮明晃晃踏雲踩霧在天空行走,瞅見弟弟宗長根——是從走路的姿勢上看出是弟弟宗長根,領一長溜雇工,人人扛一個大包,從東山梁南坡底爬上東山梁梁頭,正惶惶急急往村北方向小跑——半夜三更都不歇著,明擺著是急發財嘛!之所以曉得區小隊縣大隊要襲擾炮樓,是前一天晚間,看見有縣大隊隊員閃進青野村裡了。
宗童山參加八路軍,申柏岩村有地道等等,宗元根就沒透露出去。這種情況,宗長根曉得了,嚴重影響弟兄兩個相處。請示過周先生,最終沒向宗長根匯報,隻私底下密切關注宗元根行蹤。也通過周先生,和南頭村財主說好,不再使用宗元根做工——出賣宗長根家地道,是王貴太老漢,王貴太老漢家地道,和宗長根家地道相連,閨女嫁在南頭村,
王貴太去南頭村探望過閨女,閨女是炮樓裡常客,可惜王貴太已死了。 翁柳葉被宗長根扯拽回家,一路不松手,一路腳步沒放緩。宗長根衣服被荊棘、樹枝劃爛,翁柳葉衣服也被荊棘、樹枝劃爛。襤襤褸褸,兩個逃荒要飯的——豈止襤襤褸褸,翁柳葉臉上,脖子裡,都被荊棘、樹枝劃破。溝溝岔岔,滿臉滿脖子是血道子。一進東窯門,宗長根丟開翁柳葉,回臉就吼叫說,哪有你這樣瘋的!隻吼叫一聲,不吼叫了。看見翁柳葉身上,臉上,脖子裡的狀況。再看自己身上,幾乎嚇一跳,自己身上衣服稀爛。松明子閃爍跳蕩的光亮裡,翁柳葉就是個爛大布片片包裹著的血人兒。豁然明白:只顧自己撥拉開荊棘、樹枝,踏上風火輪往回走。沒顧到荊棘、樹枝,從自己身上劃過,彈回到翁柳葉臉上、脖子裡,一條一縷都如皮鞭打。吃驚:翁柳葉居然沒喊疼,沒往脫掙扎。兒子宗童山傷情怎樣,是死是活,沒消息,兒媳又傷成這樣!一時眼淚盈眶,往自己臉上狠抽一刮,蹲下,從脖子裡摘下旱煙袋,悶頭吸旱煙。又突然起身和王桂花吼說,只顧看甚,給換衣裳,給擦洗包扎下臉上和脖子裡傷口。往西窯裡去了。王桂花——石狗蛋剛跑出村,牛娥兒就丟下王桂花,搖,晃,一路嗵嗵嗵,嗵嗵嗵,跑回家照料王鳳兒去了。只剩下王桂花一個人在村口葉兒,葉兒,空呼喚半天。南頭村那邊槍聲,手榴彈爆炸聲,零落了,停歇了,就也起身回家。坐在松明子光亮裡,想垛一會底子,剛揀起一塊大布,就又放下。再撿起剪子,就嘟喃,葉兒,葉兒。嗵嗵,嗵嗵,搖,晃,搖晃到大門口,再搖晃到村口。月光勤勞,滿街巷清掃暗影,清掃歸結到牆根角落裡,還清掃。王桂花再嗵嗵,嗵嗵,搖,晃,搖晃回到東窯裡,上炕,端端正正坐好,下決心要垛一會兒鞋底。自己都不曉得怎麽就又搖晃到村口了。有兩回閃瞄見牛娥兒也站在村口,沒來由不想搭理,看見隻裝沒看見,一晚上沒間斷過在東窯,村口之間搖晃。這一回剛搖晃回東窯,身後就響起雜遝的腳步聲,眼見宗長根,翁柳葉,那種樣子進門,驚嚇之余,還不理解。哦,王桂花是說,還解﹙
hai
﹚不下:父女兩個遭遇上狼群,遭狼叨了?直到宗長根吼一聲走出門,才從苶愣中醒過來,驚叫說,葉兒,你和你爹,這是怎地啦?翁柳葉說,誰曉得,他扯拽著我只顧從黑老森林裡往外跑,只顧跑。王桂花說,你就不覺著疼,就不曉得吭聲啊!翁柳葉只是噘嘴唇,晃頭,小半天才嘟喃說,是他兒媳婦,又不是我兒媳婦,他愛怎怎,我可管不了那麽多。還想說,他花那麽多現大洋,我一個銅錢都沒花。念頭剛起就鼻尖酸,揚起臉眨眼睛。王桂花哭不得,笑不得,慌慌亂亂,先找出一小包新鮮棉花,從中抽出一小團,到松明子火苗上燒。燒到只剩手捏的一小部分,就走到翁柳葉跟前,把焦黑的棉花灰燼往翁柳葉臉上,脖子裡塗抹,也不是塗抹,是按捺,按一下,提起,再按一下。按過的地方,不見血水,只見黑灰,哪裡出血多,就先往哪裡按,還多按捺。按捺幾下,忽然明白了甚麽,高叫說,葉兒,媽昏了心了,這不是為你,是害你了。用黑灰塗抹過破口,將來破口好了,你臉上就留下黑斑了。不只是你要罵媽,你漢童山也要罵媽呢。把棉花灰燼扔掉,扶翁柳葉在炕沿坐下說,媽不讓你出去瘋,你就要出去瘋,媽說甚來?是遭狼叨來不是?比遭狼叨了還厲害呢!翁柳葉不說話,任由婆婆王桂花擺弄。王桂花爬上炕頭,掀起炕席,揭起一小塊破席片,再揭起一小片泥皮,再揭起一小塊石板,掏出一隻用大布包裹著的小瓦罐。打開大布包裹,從小瓦罐裡抓出一小把白面,回到翁柳葉面前,用棉花團蘸白麵粉末,往翁柳葉臉上按捺。按一下,提起,再按一下,一邊嘟喃說,就怕你這樣,你還就這樣了。正嘟喃呢,牛娥兒就嗵嗵嗵,嗵嗵嗵,搖,晃進門,手裡舉著一小盒藥膏說,給你孩兒塗上這個,好得快,可千萬不要讓臉上留下坑窪,高一片,低一片,嚇人呢。苛細煞一個小媳婦兒,就可惜了。王桂花驚叫一聲,一刮子打在自己臉上說,我說我是昏了心了,可不就是昏了心了,我家裡就有這種藥膏,我家裡就有這種藥膏,我怎麽就不記得了呢!不接牛娥兒手裡藥膏,到自家炕尾角落裡摸索。摸索到一個小布袋,打開,掏出同樣一小盒藥膏,打開,往翁柳葉臉上塗抹。這回,是真塗抹。一邊嘟喃說,你說,把一張亮瓦瓦苛細煞臉,遭狼叨成這樣,將來好了,要是好成幾個疤,多瘮人,多難看。不說漢們不待見,就是婆姨們也不待見了。牛娥兒搶白說,甚是遭狼叨,是你家漢硬往回扯拽,讓荊棘、樹枝劃得!王桂花生氣說,那有甚差別!牛娥兒斜王桂花一眼,轉換語氣說,也得安頓你家葉兒,再不能只顧耍小孩兒脾氣瘋了,今夜瘋得,差末末遭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了。嘴唇貼近王桂花耳朵,念念叨叨一陣,收正身子又說,你說怕不怕。還差末末把我家狗蛋也搭進去!王桂花摟起翁柳葉襖襟,翻看褲帶,不止是褲帶被刀割斷,褲口也被割開五六寸長一道口子。再看肚腹上皮肉,也有長長一道血痕,哪裡是血痕,是刀傷。驚叫說,葉兒。一把把翁柳葉攬入懷間,嗚嗚咽咽哭說,可憐我葉兒,心疼煞媽了,你爹也是心疼你,才那樣對待你,你可再不要那樣到外面瘋了,媽再不讓你到外面那樣瘋了。一個女人家,就該安安靜靜守在家,等你漢回來。你看怕不怕,你看怕不怕,後怕煞媽了。到自己臉上打一刮說,都怨媽沒死命斷你;都怨媽沒死命斷你!牛娥兒說,你漢甚是可憐葉兒,是嫌葉兒用拳頭打我家狗蛋,是嫌你葉兒靠得我家狗蛋太近。原話是說,是嫌葉兒用圪嘟打我家狗蛋。申柏岩村人說拳頭,就是說圪嘟。王桂花說,娥兒,你就不能少說一句話?你少說一句話,沒人能把你當啞巴賣了。牛娥兒翻白眼說,我是可憐葉兒,可不是可憐你和你漢。拿著藥膏盒子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返回,捉住翁柳葉一隻手說,葉兒,狗蛋想來看你,又不敢,有空了你來我家和狗蛋耍。狗蛋心疼你,在家一個人哭呢。搖,晃,嗵嗵嗵,嗵嗵嗵,一路脆響著走了。王桂花不哭了,抹乾淨眼淚,雙手托住翁柳葉後脖頸和耳根說,葉兒,你可也看見了,可也聽見了,你要是再只顧往外面瘋跑,申柏岩村裡,圖謀甚的人也要出來呢。你要是真心想你漢,就給我和你爹爭氣,老老實實,耐耐心心在家和媽做那些鞋,越多做越好。既幫助了你爹,也幫助了你漢,早一天見到你漢的想望就越大。你要不是真心想你漢,那就隨你了,媽管不下你,也不管你了。直盯住翁柳葉眼睛看。翁柳葉表情木然,目光散亂、虛浮——不是從瞳孔裡發散出,是從窯頂上飄蕩到眼眶邊邊上,蜻蜓點水模樣,隻那麽輕巧沾一下,帶起一點淚痕,帶起一點血絲,就又匆促漂浮上窯頂。窯頂上因此也飄浮著淚痕,漂浮著血絲,只是被顫顫跳跳的松明子光亮抖得碎碎的,絲絲縷縷的,看不甚分明痕跡了。王桂花悄無生息歎息一聲,把松明子挪近一點,扶持翁柳葉躺倒,讓雙腿膝蓋往下懸掛在炕沿下,給翁柳葉腹部塗藥膏。王桂花再一次驚叫說,葉兒,刀口這樣深,這一陣白泛泛的,連裡面的肉也腫得翻出來了。就差一點點,你這肚子就被破開,破成一個大口子了,你看怕不怕。這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哪裡把人當人看!該千刀萬剮的畜生們!難怪狼吃你們的屍身時,開膛破肚,掏心摘肺,撕胳膊啃腿,那樣不留情面。該當的!該當的!眼睛被淚水模糊了,撩衣襟抹一把,右手食指尖上拈一小團棉花,棉花上蘸一點點藥膏,輕輕巧巧往白泛泛刀口上塗抹。塗抹一下,看一下翁柳葉反應;塗抹一下,看一下翁柳葉反應。翁柳葉像失去知覺一般,表情還是木,目光還是散亂、虛浮,就放心大膽塗抹。塗抹完,從棉花小包底翻騰出幾塊早已開水燙洗過的白洋布,揀一塊大的,裹在翁柳葉腹部,撕幾根大布條,繞翁柳葉腰身纏兩圈,疙瘩結在腹部右側。原是悄悄準備下給宗長根用的,倒給翁柳葉用上,淚蛋蛋在眼眶裡打轉轉。拖拉翁柳葉身體,讓全部躺在炕沿裡。蓋好被蓋,下地,出門,高舉松明子,嗵嗵,嗵嗵,搖,晃,往西窯裡走。準備好和宗長根連哭帶說,你再不高興,也不能不管不顧,拖拉著孩兒從黑老森林、荊棘叢裡,那樣快往回走。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用刀破開葉兒肚皮,你用荊條,樹枝劃開葉兒臉上、脖子裡皮肉,你和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一樣樣貨色了。你表面嬌慣她,骨子裡低看她,因為她漢不在她跟前,因為她娘家爹低看她,舍得讓她嫁到申柏岩村!走進西窯門——哪裡還有門,一頭黑臉巨獸,張開一個黑窟窿大嘴。宗長根斜身半躺半坐在黑窟窿邊邊上,呼噗噗——噓,呼噗噗——噓,睡熟了。手裡還捉著旱煙袋,煙鍋裡煙火已熄滅。王桂花鼻尖忽然酸疼得厲害,低叫一聲,老天呀,這是過得甚日子,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讓你們家爹媽,姐妹,兄弟,也來過幾天這樣的日子。你們心疼不心疼!快滾吧,從甚地方來,還滾回甚地方去!我們不想禍害你們,你們也不要禍害我們!咱們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多好!返回東窯,拿一支被單,再過西窯口,覆蓋在宗長根身上,嗚咽著返回東窯裡,長時間悄悄抹眼淚,長時間嘟喃說: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讓你們家爹媽,姐妹,兄弟,也來過幾天這樣的日子,你們心疼不心疼!快滾吧,從甚地方來,還滾回甚地方去——我今輩子下輩子,不想再看見你們!
宗長根天沒亮就趕往鄭家莊去了,王桂花確認那幾張照片上那個人,就是殺害她全家的長工王拓——安倍晉二。這個信息,必須按規定時間,傳達到王桂元那裡。拖延一天就可能多幾個,或多無數個,中國愛國志士死亡。申柏岩村沒有人曉得宗長根出村,村人們連日受驚嚇奔走,疲累了,都還在深夢裡。石狗蛋大清早就被母親牛娥兒吆喝起來,捧一小包雞蛋,在宗長根家大門外徘徊。想進去看望翁柳葉,又不敢。母親牛娥兒說,你怕甚,又沒狼住在那院裡。石狗蛋就是怕。石狗蛋只要手裡有枯鐮,就不會害怕狼。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他都沒有害怕過。但一想起宗長根昨夜那樣子,到現在還後怕:拖拉著翁柳葉,颼颼颼,颼颼颼,一路像踩著風,踏著雲,拖著雷,一路不吭聲。荊條,樹枝,擊打在宗長根身上,啪啪啪,啪啪啪;擊打在翁柳葉身上,臉上,脖子裡,啪啪啪,劈劈劈;啪啪啪,劈劈劈。雷電擊打在樹枝上,或院牆頂,就是那響聲。回想起來,擊打在翁柳葉皮肉上的聲音,還有另一種怪怪的聲音隱含在裡面,不仔細聽,就聽不出。細分辨,才能分辨出,那聲音撕心扯肺呢;裂骨碎肉呢:噌!噌!噌!輕飄飄,嘯叫著,銳響。薄薄,脆脆,像鋒利的刀刃,在磨刀石上快速刮一下的那一種響聲。石狗蛋幾次想吆喝宗長根放緩腳步,幾次都是剛要開口,就想起爹石財富沉重的钁柄;也想起宗長根大爺憤怒時,臉上奔騰,翻滾的黑雲——害怕爹沉重的钁柄;害怕宗長根大爺臉上奔騰,翻滾的黑雲。眼見東邊天空魚肚白泛紅,紅到滿天霞色遮蓋了黑乎乎村子。隨即,霞色又褪去,初出窩的太陽婆婆臉龐紅豔豔,羞怯怯,想及早盡覽申柏岩村全貌,又有一點畏避,隻把長鋒畫筆向天盡頭伸去。不是畏避北山溝不斷長嚎的狼群;更不是畏避南頭村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是畏避遍布申柏岩村的碳黑。斷定炭黑不會傷害到她時,才褪去羞怯,小心謹慎,緩步上升。最後,穩坐在村東頭石財貴家黑乎乎的斷牆頂,好像是只有坐在石財貴家黑乎乎斷牆頂,才讓她感覺著有指望,有盼頭。石狗蛋徘徊得疲倦,很響地咳嗽,指望咳嗽聲能招引翁柳葉出來,或招引翁柳葉注意。當然,更害怕招引宗長根出來。作解釋的話都想好了:是我媽讓我來的。豈止是想好,是在心底反覆默誦呢。默誦得臉紅脖粗,額頭上密布了汗水。咳嗽過一聲,院牆裡沒一點動靜;就再咳嗽一聲。一會兒,再咳嗽一聲。一路咳嗽下來,沒招引出翁柳葉,也沒招引出宗長根,招引出王桂花來了。王桂花眼睛紅腫,捧一小包紅棗,核桃,從大門裡走出。隔老遠想笑,沒笑成,淚水先下來了。摟抱住石狗蛋雙肩說,狗蛋,昨夜多虧你搭救我葉兒了,大娘一早起就想要去看你,沒想到你就先來了。快不要只顧在這裡咳嗽,柳葉兒還睡著呢,你長根大爺也還睡著呢。原話是說,狗蛋,夜黑夜多虧你搭救了柳葉兒一哈。石狗蛋最見不得人哭,這幾天偏老見人哭。把一小包雞蛋放進王桂花懷間,匆忙說一句,是我媽讓我送來的。轉身就跑了。王桂花說,狗蛋,把大娘這一包東西你拿上。石狗蛋早沒蹤跡了。嘟喃說,這孩兒,曉得害羞了。有空了,大娘去看你。轉身往大門裡走。又嘟喃說,父子們都比他們家那個狐狸精妖婆子曉事理。走進東窯,放下兩小包東西,趴在炕沿瞅翁柳葉。翁柳葉呼吸均勻,還在睡夢裡,只是臉,脖子,都有一點腫脹,眼圈圈就又泛紅了。再一次嘟喃,可憐煞我孩兒了,遭這樣大一回罪,聽媽一句勸時,哪裡會這樣。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滾不回去,就趁早讓滅了吧。
宗長根領周先生進門時,天色已黑盡。周先生背一隻小藥箱,戴一頂破草帽,腳底下布鞋,不是申柏岩村人常見的厚底布鞋,是那種從鞋店裡買來的橡膠底子,方口幫子,幫子前臉上,有兩道細棱,看上去有一點洋派——也不是周先生要這樣穿,是宗長根讓這樣穿。
宗長根按要求趕到鄭家莊村見王桂元,正是吃早飯時分,王桂元早到了。宗長根一見面就遞給王桂元一小包紅棗,一小包核桃,說都是自家樹上長下的。鄭家莊村僻靜,王桂元面前擺貨郎擔,宗長根坐旁邊吸旱煙,聽王桂元講述:當年被土匪剁幾刀,黢黑地裡沒人敢靠近了救援。只在遠地裡呼喊說,嗷,殺人放火啦,快報官;嗷,殺人放火啦,快報官!土匪殺人後,劫掠過財物,就放火燒房子。被呼喊聲驚擾,顧不得再殺人,就逃躥了。昏死過去的王桂元被熱氣烤醒,爬到父親哥哥屍體旁邊,確定是死了。又滿院裡呼喊母親和姐姐,沒一點回應。土匪已無蹤跡,隻當母親和姐姐是被土匪擄走了。想爬到村東頭姑姑家求救,半道被一個趕過來救援的過路人抱起——在呂梁興縣一個大戶人家長大,送進縣城、省城讀書。又隨老師南下探索救國道路,直至參加紅軍長征到達陝西延安。近兩年時間,一直在追蹤這個人,這個人越來越靠近山西興縣,陝西延安——根據地做生意,凡他落腳過的地方,都遭土匪或糟害人的害人鬼,蝗蠍們偷襲,或飛機轟炸。村幹部失蹤也失蹤得頻繁了。經過周密調查,這個人的曾用名多到沒辦法統計,實際就是一個吃中國飯,殺中國人長大的職業殺手,老牌特務。曾試圖帶領一小股職業殺手靠近延安,中途被識破,大部被殲滅。圖謀落空,暫時有些收斂。宗長根告訴王桂元,王桂花確認:三張照片確屬同一人,就是當年在瓦窯頭村王家趕大車的王拓。鼻梁上那道疤,是被一匹性烈的轅馬踢一蹄子留下的。那匹轅馬識人,可惜王家老小不識人——王桂元擺擺手說,我還得趕路,咱們該說的話說過,找個人家吃口飯,咱們就分手。宗長根想起翁柳葉,心一下就懸懸起,也得緊趕著回去呢。越是這樣,就越有些舍不得離開王桂元。太陽已南移,鄭家莊村人已有人吃過早飯扛鋤頭出工。王桂元掏幾枚銅錢,領宗長根就近在一位老鄉家裡吃一碗炒面,相隨到十字街口,一個要往北走,一個要往南走,不曉得幾時能再相見。王桂元眼眶淚水盈盈,輕聲告別說,代我向我姐問好。告訴我姐,我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好好活著,我們姐弟一定會有機會見面。宗長根嘴唇抖動,好長時說不出話,心底期盼:自己兒子宗童山,也能夠大難不死!妻弟王桂元現身,就是一個吉兆。突然摟抱住王桂元說,你姐說,她盼著早一天見到你,想要你在申柏岩村住幾天。王桂元說,我一定去,你和我姐等著。宗長根說,你姐說,讓我替她抱你一下,親你一口。不等王桂元回應,真就用嘴唇到王桂元額頭輕嘬一下。這一回又忘記磕掉煙鍋裡煙火了,把王桂元衣襟燒著,倆人發覺時,火苗已像豆油燈苗一樣大了。慌得王桂元用雙手拍打,宗長根也幫忙拍打,拍打得火星飛揚,煙氣飛揚,宗長根笑說,一報還一報了。王桂元呸呸呸吐幾口唾沫說,火燒十年旺。挑起貨郎擔說,姐和姐夫保重。宗長根說,妻弟保重。心底補一句:我兒子宗童山也保重!王桂元走出去,又返回,從貨郎擔裡取出一雙新鞋,交到宗長根手裡說,你跑路多,費鞋。山裡物資緊缺,你拿著。我腳大,預備下的鞋就也大。假如你穿上顯大,讓我姐幫你把後幫上縫幾針。不等宗長根說話,就轉身小跑著走了。宗長根目送王桂元走出村外,轉過山彎消失,目光收攏在手中一雙鞋上。伸出拇指,中指,比劃一下尺寸,曉得和周先生一雙腳正合適,才轉身急匆匆踏上回家路——急想見到周先生:一、給柳葉兒治傷。二、詢問兒子宗童山消息。沒有直接爬鄭家莊村西面山梁,順山溝往溝掌裡穿行,穿行二十幾華裡山溝,就是麥地沿村。麥地沿村是二區根據地東北方向一個小山村,村裡七八戶人家,周先生常在麥地沿村召集二區黨員秘密開會。宗長根把麥地沿村走訪遍,都說周先生不在麥地沿村。宗長根又趕往北邊三裡外陽坡村,周先生也常在陽坡村開會。走出麥地沿村半裡遙,就聽見身後有人快步追趕說,老宗等一下。一回身,直矗矗一根旗杆迎面晃過來,不是周先生,還能是個誰。只是周先生腳上一雙布鞋,已破得裸露出大腳趾,凡走路,必從裸露處往外面吹氣,腳底下就有一小股一小股塵土飛揚起。不是腳掌踏起的,是那個裸露處吹起的。宗長根立刻解下腰帶,從腰帶裡抽出那雙新鞋,強按捺周先生換上。周先生舍不得扔舊鞋,宗長根一把搶在手,望遠處山坡上扔去,山坡上荊棘、樹枝遭舊鞋擊打,搖,晃,搖晃出一張綠茵茵笑臉。宗長根幫周先生換過鞋,直愣愣看周先生,周先生也直愣愣看宗長根說,老宗,你得有個思想準備,戰爭年月,犧牲生命是經常的事。地方上同志們打聽回來的消息,也是一個壞消息——不過,我覺著:是遇上名字同音的人了。我細查問了一下,你家宗童山是一米七九個頭,那個在後方醫院犧牲的同志是一米七零個頭。兩個人的名字,聽音兒一樣,實際用字不一定一樣,你家是宗童山,那個同志可能是鍾同三,宗通善,或其他什麽苫。主要是醫院轉移頻繁,傷員流轉頻繁——我正重新托人打聽呢,咱們再等等。或者,老宗,你出去尋找一下,大概地址,我可以告訴你。宗長根說,老周,你看我有時間出去嗎?單往根據地轉運——想說,單往根據地轉運物資這件事,我就脫不開身。說到半道,覺著有一點講條件的意思了,就不說了。周先生說,那倒是——再等等也好。宗長根說,不說了,不說了,老周,我早有思想準備。笑笑,揮臂,轉身先走了。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周先生曉得宗長根心裡不好過,緊跟在後面,默默走路。
翁柳葉臉腫成發麵團,發麵團表面血痂累累,或長或短,不是一個匠人手跡。岩石上苔蘚,被耙子縱橫交錯劃過,殘留下來斑斑點點,就是那狀態;藍天裡白雲、黑雲、紫雲,被風,被電光快速撕裂,片片點點凝結不動,也是那狀態。昏睡一天,不要起炕,不要吃飯,不要上茅房。王桂花吃早飯時候,才發覺宗長根不見了,估摸就是去鄭家莊村了。回來時,肯定會順道請周先生。守在翁柳葉跟前,每隔一段時間,喂幾口水。喂就喝,不喂也不要。試圖喂幾口小米稀飯,小杓送到唇前,緊閉嘴唇不開口。看看天色漸暗,不見宗長根影子,有一點坐不住了,嗵嗵,嗵嗵,搖,晃,搖晃到大門口張望。沒張望到宗長根,周先生,倒張望見院牆外老榆樹底下,石狗蛋踩一根舊木材,趴伏在最西角院牆頂,往東窯裡張望。王桂花說,狗蛋,你趴在那裡作甚,小心踩折那根舊木料,那根舊木料早漚了。話沒說完,舊木材果然斷裂,石狗蛋從院牆頂呼隆一下,滾落到院牆根下。叫一聲,長根大娘,我甚也沒作甚,你不要告訴我爹和我長根大爺。王桂花說,你舊毛病又犯了——看來半夜三更趴窗台叫門,就是你,不是旁人學你的嗓子。就得告訴你爹,就得讓你爹用钁柄打你。石狗蛋叫喊說,不是我,不是我!早一道煙跑了。王桂花返回東窯,疑惑:宗長根去鄭家莊村,被甚事或甚人耽擱住了?沒見著我弟弟,還是我弟弟怎樣了?或者是請周先生,找尋不到周先生?擔心起來,痛恨起來,嘟喃一句,就是想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往死害我葉兒呢。呸,請不回周先生來,看我肯不肯讓我葉兒再喚你一聲爹呢!要是在外頭讓哪個狐狸精勾魂鬼勾搭走魂魄,肯定是不記得給我葉兒請喚周先生了。上炕,想給翁柳葉翻一下身子,被翁柳葉緊捉住一隻手不松開,顯然,是已完全清醒了。就嘟喃說,葉兒,你心疼煞媽了。隨即又大聲說,葉兒,你一個姿勢躺一整天,媽給你翻一下身,你舒服些。
翁柳葉不松手,也不說話,淚水順眼角邊邊悄悄往兩邊流。
王桂花說,葉兒,媽喂你幾口飯吃吧,一整天沒吃一顆米粒,人是鐵,飯是鋼。
翁柳葉說,媽,我不想老守著一只花公雞,我想見我漢,我要見我漢。我漢在哪裡,我就該在哪裡。甚時見不著我漢,我甚時不安心。聯想到娘家媽說:有孫悟空的脾氣,沒孫悟空的本事。就哀傷,就像放聲哭——還想說,媽,我覺著好孤單好孤單!孤單到天底下一世界沒一個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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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我的人。花公雞被關在一隻雞籠裡,就覺著我也是被關在一隻雞籠裡。我曉得,只有見著我漢,這種感覺才會化解開。遲疑一下沒敢說。
王桂花一把把翁柳葉樓抱起,讓半躺半坐在懷間,輕搖,輕搖,說,可憐煞我葉兒了,媽心疼我葉兒。我葉兒一個念頭固定在心心裡,攆不走,打不跑。媽還是那句話,你細想,媽怎就不想見兒子?全憑自己開解呢,全憑自己看待實際呢。你看看咱家,咱村,被燒成這樣子,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能讓咱們見呢不讓!王清鎖家婆姨想見自家閨女呢,讓見呢不讓!說不下去了,嗚咽出聲,用臉頰輕摩沙翁柳葉耳尖,鬢角,想起喜日子前夜那個夢,想嚎啕大哭一場,強逼自己轉換念頭說,葉兒,你只顧在心心裡固定住一個念頭不放,難受不難受,你說。媽早和你說過,是自己糟害自己呢,你偏不聽。翁柳葉小手滾燙,耳尖,鬢角,滾燙,急需要吃藥呢。可是到這時分了,宗長根還沒從鄭家莊村回來——甚時候去請周先生啊。著急起來,就想上茅房尿尿。念頭一轉:不能老是等,自家漢黑心爛肚,低看葉兒,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把葉兒糟害成這樣,根本就不會心疼葉兒。心疼時,哪裡會糟害成這樣!既然不心疼,根本就不會想到要去請周先生。我不替葉兒想,誰還替想。想去求牛娥兒,讓石財富去請周先生。石狗蛋年輕,靠不上,也不想靠。沒來由倒幫他和葉兒多交往。請不來周先生,就是買幾服退燒藥回來也行啊。淚水滴落在翁柳葉臉頰上,翁柳葉感覺到沁涼沁涼了,說,媽,你說的那些話,對,也不對。對就對在:全是心裡話。不對就不對在:全是按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的意思做;你只顧哭,頂用,也不頂用。頂用就頂用在:我曉得你是真心心疼我。不頂用就不頂用在: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不會因為你哭就心疼你,饒過你。咱想要做甚,還是得想法法做呢。不能盡由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擺布。他們還不想要咱們活呢,咱就真不活了?他們還想要咱們養活大的閨女,地裡種下的糧食,全供他們支配——全供他們耍;全供他們吃喝;全供他們毀壞了。咱們就真全供他們支配;全供他們耍;全供他們吃喝;全供他們毀壞了?還想說,就連我娘家爹媽,只怕也是想要我不吭不哼,不吵不鬧,盡由一世界人隨意擺布,我真那樣,我還有我自己的活路嗎?話到唇前又咽下,也咽下拳頭大一顆淚疙瘩。王桂花說,葉兒,能有甚法子,你說。急著想去牛娥兒家,也急著等待宗長根回來,一眼一眼瞅門外。和翁柳葉說話,只是在應付。門外天色昏暗了,窯裡影影綽綽,窗戶上懸掛著的被單,已是一片黑。只是半開著的窯門,泄進來的一縷昏暗裡夾帶著一點點半透明的色彩的光亮。翁柳葉卻是認真說,繼續說,全村人,全國人,像我爹,像童山,像——想說財貴叔,話到唇邊又咽下。繼續說,都拿起刀,拿起槍,像下死力氣宰殺,攆趕狼,野豬,豹一樣。下死力氣宰殺,攆趕他們,他們才多少人,咱們多少人,不信宰殺不乾淨他們,攆趕不走他們——當年宗童山隨張師傅在長珍村賣大布,就說過這些話。也說過要翁柳葉學習花木蘭。王桂花苦笑說,我葉兒還是個孩子,盡說孩子氣的話——再不要提起你爹,你爹黑心爛肚,低看婆姨們,幫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糟害你。也再不要提起全村人全國人,拿刀呢,弄槍呢,王清鎖活著時,一心想和炮樓裡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多交往,多得到好處,哪裡想起過下死力氣宰殺,攆趕了?死到臨頭想清楚時,已經是死了——咱不說這些了,媽放下你,你一個人躺一會兒,媽出去找人去給你買藥吃,行吧?翁柳葉像個聽話的小閨女,點點頭,目送王桂花出門。王桂花將要出門時,翁柳葉突然說,媽,從今往後,你不要給我爹做飯。要做,隻做咱們兩個的。做下,他要吃,不讓他吃。
王桂花說,唔,媽曉得。站住,看翁柳葉。有一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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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下:葉兒甚意思?
翁柳葉說,也不要給我爹縫補衣裳,更不要給他做新衣裳。
王桂花說,唔,媽曉得,就不給他縫補,也不給他做新的。有一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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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
翁柳葉說,也不給他洗衣裳。要洗,讓他自己洗。
王桂花說,唔,媽曉得,讓他自己洗。想笑,沒笑。
翁柳葉說,也不和他親熱,他愛和誰親熱,和誰親熱去。等我見著童山,就和童山說,隻想咱媽,不要想咱爹。將來,隻孝敬咱媽,不要孝敬咱爹,咱媽比咱爹好。
一串話說得王桂花哭不得笑不得,跨出門外一隻腳,又收回。重新上炕,到翁柳葉額頭親一口,撫摸翁柳葉一隻小手說,我葉兒比媽好,比你爹更好。正說呢,宗長根領著周先生進門了。周先生人還在門外,頭已在門裡了。王桂花一時高興,連聲說,葉兒,給你看病的人來了,給你看病的人來了,是你爹請來的,你爹也是個好人呢。就說就下地,滿眼裡是淚水,點燃松明子,又吹熄。點燃豆油燈,雙手捧過來,高舉在翁柳葉臉前,和宗長根笑說,松明子煙氣大,會熏著周先生。笑顏裡,語氣裡,都夾帶著感激,巴結,淚水在臉上掛著。宗長根說,先讓周先生喝口水,吃口飯。背靠炕沿,在一隻小木墩上坐下,從脖子裡摘下旱煙杆,往煙鍋裡裝煙末。旱煙杆在手裡一搖,一晃,挺直腰身,支棱起雙耳,注意炕沿裡動靜,偶爾,會往炕沿裡斜瞅一眼。王桂花急忙放下豆油燈說,你看我這爛心貨,倒沒想起來讓周先生先吃飯,先喝水。周先生你先坐,我這就給你倒水喝,舀飯吃。周先生一聲沒吭,脫鞋,上炕,自己高舉豆油燈,細心觀察翁柳葉臉上,脖子裡傷情。又回臉呼喚說,大姐,你先幫我捋起閨女的襖襟子,我看見閨女褲子上也滿是血袼褙,引起高燒,臉上,脖子裡的傷,倒不是主要的。翁柳葉只是靜悄悄看,豆油燈苗閃閃爍爍跳躍,像怕羞,更像是怕被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也逮著糟害。一小團光亮畏畏縮縮,收縮成更小的一小團,留在周先生臉上一大片暗影,暗影裡,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明亮到翁柳葉看見就感覺著親近,感覺著熟悉——感覺著聲音也親近,也熟悉。周先生說:閨女。兩個字時的聲調,嗓音,完全喚醒翁柳葉記憶,張師傅引著宗童山在長畛村賣大布,叫翁柳葉:閨女。就是這種聲調,這種嗓音。翁柳葉抓住周先生一隻手,那隻手正輕輕巧巧往起揭覆蓋在翁柳葉腹部的白洋布,翁柳葉一抓,突然抖動,歪斜,撕扯著那一條長長的刀傷。不用別人責備,翁柳葉自己先哎吆低叫了一聲。然後扯眉吊眼,呲開嘴嘶嘶嘶吸涼氣說,你是張師傅,你是張師傅,我認出你來了。是吧?張師傅?周先生說,不要說話,小心再把傷口撕裂開。翁柳葉說,我小聲說話,你也小聲告我,沒事,我覺著沒事,嘻嘻。嬉笑了一下,笑聲裡有按捺不住的興奮,低聲說,行吧?你說——你就是張師傅。周先生說,你覺著沒事就沒事啊,半夜三更往有槍聲的地方瘋跑,你也覺著沒事。肚皮上開下這樣長一條溝渠,有事還是沒事啊?翁柳葉興奮起來,低叫說,你就是張師傅,你就是張師傅,張師傅就是喜這樣說話——媽,把燈靠近張師傅,讓我看清張師傅眉眼。我見著張師傅了,我見著張師傅了。王桂花幫周先生褪下翁柳葉褲口,正守在一旁舉著豆油燈,豆油燈靠近翁柳葉腹部,是要周先生能看清爽翁柳葉肚皮上傷口。看見翁柳葉把白晃晃肚皮展示在陌生人眼底,一點不羞澀。心中不滿,輕蔑,說不出口。只是裝聾子,不把豆油燈靠近周先生。翁柳葉伸手奪豆油燈,王桂花低吼說,不要說話,先讓把你的傷治好,再說旁的!把豆油燈遠避開翁柳葉,隱在周先生身體外側。翁柳葉說,媽,你也欺負我!呼一下坐起,雙手扳周先生雙肩,讓周先生面部恰對準豆油燈。周先生正用一把醫用小鉗子,夾著一小團醫用棉花,往開劃拉王桂花塗抹在翁柳葉刀傷上的藥膏。那藥膏陳舊,藥效已弱,塗抹前也沒清洗過傷口和傷口周邊,傷口感染,發炎,外翻,泛白。傷口周邊紅腫,傷口深處血痂烏黑。周先生說,畜生們不把人當人看。話沒說完,雙肩已被九十度旋轉,翁柳葉斜身,仰臉,恰與周先生臉對臉。翁柳葉臉上,血痂或大或小,一個血痂就像一隻眼睛,所有眼睛都盯牢周先生面目。燈光完全照在周先生臉上,周先生臉上就忽忽閃閃放光,翁柳葉嘻嘻嘻嬉笑說,你就是張師傅,你就是張師傅。你給我講花木蘭的故事,講兵叔兵哥兵姨兵姐們,上戰場打東洋,膽大不怕死的故事;還教我認下六個字:中國人,翁柳葉。宗童山教我認下三個字:百家姓。還教我唱《小小燈兒》。我記得,我都記得,眼下還會寫,還會唱,也會講花木蘭的故事,也會講兵叔兵哥兵姨兵姐們,上戰場打東洋,膽大不怕死的故事。就說就笑,就笑就說,身體忽上忽下抖動著,忽然摟抱住周先生脖子,嘴唇貼近周先生耳根低聲說,我要跟你走。周先生一隻手被別在懷間,一隻手高舉著,手裡捉一把醫用鉗子,鉗子上還夾著一小團醫用棉花,棉花上有血跡,也低聲說,跟上我去哪裡?我四海為家,行蹤不定,假如一定要跟我走,我只能領你到區裡做婦救會工作。翁柳葉說,我不去區裡,也不做婦救會工作,就是要去尋找我漢宗童山。你領上他賣大布,曉得他在哪裡。周先生說,你這話得和你爹說,你爹不同意你出門,你就不能出門。你的任務是,在家做軍鞋,要多做,越多做越好。就像你當年幫我們賣大布,幫我們結算錢糧,比我們有辦法,比我們算帳算得快,算得準,也比我們跑路跑得多。翁柳葉說,誰要你說我爹,誰要你說那些舊事,我不要你說我爹,也不要你說舊事。我爹是個賴人,舊事也變不成宗童山。我只要見宗童山,只要和宗童山在一起。宗童山是我漢,我就應該和我漢在一起。我漢做甚,我就該做甚。就是做軍鞋,也該在我漢身邊做。我再說一遍,我爹是個賴人,你不要和他多來往。松開周先生,噘嘴唇,扭身子,背對了周先生說,我曉得了,讓我去區裡培訓幾天,然後做婦救會的事,全是你的壞主意,我爹是個賴人,你也是個賴人。周先生旁邊炕沿下,就坐著宗長根,正吸旱煙呢。旱煙氣飄蕩上窯頂,薄紗一般在窯頂灰蒙蒙鋪展開一層,更像是宗長根灰蒙蒙亂紛紛心緒。灰蒙蒙亂紛紛心緒裡,有一縷盤旋繚繞最頻繁:愧怍,心疼——我孩兒說得對,爹那樣對待我孩兒,真就是個賴人呢。聯想到周先生打聽到的新消息,鼻尖就酸澀,眼睛就濕潤,在心底嘟喃,葉兒,即便我兒童山有個三長兩短,我和你媽,也會把你當親閨女待,你放心,往後,爹再不會做傷害你的事!王桂花覺著有一點不像樣,趕緊說,葉兒,不許那樣說周先生,先讓周先生給你治刀傷。刀傷治好,咱該做甚再做甚,該說甚再說甚。翁柳葉搶話說,我就不去區裡,就不去婦救會!周先生連忙搖手製止王桂花,低聲說,高燒引起精神亢奮,你不要在意,把小藥箱給我拿過來,再端一小碗溫開水過來。先安神,退燒。翁柳葉說,他不是周先生,是張師傅,我就叫他張師傅。他不答應帶我出去尋找我漢童山,我就不改口,我也不治傷。他就是張師傅,張師傅常去我娘家村賣大布,我認識他。我親近他,相信他,是因為我漢童山親近他,相信他。趴伏在炕,嗚哇一聲哭了。就哭就說,我只要見不著我漢宗童山,就沒一天安心,心總是高掛在院牆外榆樹頂,隨熱風冷風搖過來擺過去,搖擺得心尖尖疼,心根根麻酸麻酸還是疼。你們誰曉得!還想說:還有村裡那個帶喜氣吼唱《小寡婦上墳》,扛一副叫咂咂腦子,壁虱腦子的賴人,灰貨,害我差不多天天黑夜夢見童山。凡夢見,童山總是血淋胡茬,一個人孤零零站在野地裡,或山梁上,或崖頭邊,或樹梢上。我拉他,推他,打他,都不搭理我。只和我吼喊過一句話,是說:我已經有老婆了,你不要只顧攪擾我——沒敢說,也不是不敢說,是不願說,這時候說那個賴人,灰貨,就會聯想到:我已經有老婆了。這句話。心尖尖上痛呢,血點點往腳底下掉呢。也會聯想到:被那個賴人,灰貨,高價錢買到手——惡心人哄哄地,呸,做你的夢去吧。我還是那句話,你買到手的,只會是一個冰涼涼死人!接著說,從我嫁過來到現在,我夢見童山足足一百幾十回,沒一回和我說過話,你們誰管過!想說,甚至夢見童山和我睡在一搭搭裡,都沒有碰過我一下。怕周先生,宗長根兩個大男人笑話,就沒說。還想說,我老覺著,你們隻想像關花公雞一樣,把我關在一隻雞籠裡, 看管住。怕惹眾人不高興,也沒說。王桂花已拿過來小藥箱,也端過來一碗溫開水,抹眼淚嗚咽說,葉兒,媽曉得你的苦,媽曉得你的苦!放下豆油燈,上炕撫摸翁柳葉背脊說,葉兒不哭了,葉兒不哭了。翁柳葉繼續說,從我嫁過來到現在,我媽一直和我一搭搭裡過夜,旁人不管,我可得管。我不忍心我媽常過這種守活寡的日子,我嫁上花公雞,我媽可沒嫁上花公雞。想說,那一天,我瞅見我媽和我爹在草房裡親熱,我好難活。沒敢說,倒撲哧一聲笑起來,撲入王桂花懷間帶笑帶哭說,媽,求你幫我和張師傅說句好話,讓帶我去見我漢童山。不然,往後我聽到槍聲,還會往外跑,我管不住我自己,由不得我自己。王桂花緊緊摟抱住翁柳葉,帶笑帶哭說,可憐我葉兒,我葉兒有我葉兒的難處,誰也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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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那些糟害人的害人鬼們,蝗蠍們,甚時就滾回他們老家去了呢。又和周先生擠眼睛說,你就先答應下我孩兒吧。話沒說完,翁柳葉已從懷間掙脫出,一把抱住周先生一條胳膊說,你不答應我,今天、明天,就不讓你吃飯,睡覺,也不讓你上茅房,看你急人不急人。你急人了,就曉得我急人是甚樣樣味道了。大門外突然響起咳嗽聲,東窯裡所有人都聽見了,周先生,宗長根,王桂花,都聽出是石財貴。石財貴正在大門外榆樹底下吃洋煙,火苗子一竄一跳,照亮半張臉。另半張臉黑黢黢,陰森森。宗長根低聲說,不管誰說話,都小聲些,街上有人呢。曉得翁柳葉怨恨他,不敢直接警告翁柳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