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獲完顏宗強,無論將其擊殺還是將其囚禁,對於方臘而言都沒有太大的益處。
明軍已經擊殺了完顏宗峻,即使再殺一個金國皇子也沒有太大的益處。
可如果放了完顏宗強呢?
一旦在完顏宗強心中種下奪權的種子,這顆種子會不會在合適的時候生根發芽?
就算完顏宗強一門心思想要為吳乞買效力,方臘也不認為這是放虎歸山的行為。
總體而言,這是一個利大於弊的決斷。
從完顏宗強口中得到相應的情報之後,方臘語出驚人:“今夜朕會給你逃走的機會,之後的一切就看你自己的了!”
完顏宗強聽罷頗有些不容置信,“果真?”
留在明人手中,終歸是個階下囚的身份,可如果逃出生天,就算要承受戰敗的懲罰,可他還有部族,還有權貴支持,必然可以在金國的朝堂上擁有一席之地!
方臘真的會放人嗎?
“朕從不信口開河!”
當天夜裡,完顏宗強果真逃了,他很快便在外頭收攏了不少殘部,一行人沒有去燕京,而是徑自逃回了金國。
成功解決了礙手礙腳的完顏宗峻一行,自涿州而出的明人主力得以全神貫注的往燕京進發。
期間,牛皋順道奪下了房山城,取得了一定的輜重補給。
連戰連勝之下,大軍士氣高昂。
翌日,六萬明軍浩浩蕩蕩往東北而行。
距離燕京還有二百來裡地,大軍保持著謹慎行軍的態度。
前軍楊再興距離牛皋的中軍相聚不到二十裡,盧俊義的後軍距離中軍只有十裡不到。
在除掉遲滯大軍行進的金人騎軍之後,即使大軍緩行,三四日便可抵達桑乾河岸!
若是騎軍快行,也就是三個時辰的事情。
為求穩妥,行進間有騎兵策應,一旦遇敵,完全可以在一個時辰內策應,為後續兵馬抵達爭取時間。
大隊口音各異的軍士在北地行進著,他們有的來自南方,有的來自北地,此時此刻,在擊敗完顏宗峻之後,便是常勝軍都對明人的身份多了幾分歸屬感。
明軍從不克扣軍糧,而且軍將作戰悍不畏死!
若能一直勝下去,便是為方臘效死也自無不可!
不少常勝軍都抱著這樣的念頭。
在中軍後方,無數的民夫運送著一車車輜重物資。
馬車、牛車、驢車、獨輪車,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前方敵情,半個時辰一報。
道路兩側,不時可以見到策馬飛奔的哨營軍士,同時,還有身著明盔亮甲,懸掛令牌,拿令旗的紅袍棋牌官在來回奔走傳令。
兩個時辰之後,前軍兵馬再度遇到了金人哨騎的滋擾。
看來吳乞買已經得知了完顏宗峻的覆亡,不得不排除哨騎偵查明軍虛實。
然而,明人士氣正旺,根本不將金人放在眼裡。
一番交手之後,金人丟下十多具屍首,狼狽逃竄。
為了對陣金騎,明軍設有兩個車營,共有戰車三百輛,每車有人數二十,戰車俱是二輪式樣,前方設有遮牌,牌下有五根長槍,可以抵禦戰馬,戰兵可在車後拋射霹靂火箭,投擲掌心雷!
此時正值春夏之交,部分田地裡的所剩無幾的禾苗嫩綠看見。
不過,早在明軍抵達之前,金人已經將禾苗踐踏的差不多了。
即使明軍想要保護禾苗,卻也有些無從下手。
方臘見狀,不由得歎了口氣。
這一季的糧食算上完了,此地的百姓只怕要餓肚子了。
看來,擊退金人之後,須得籌劃賑災事宜。
方臘喊來秘書郎,
事宜對方記下此事,省的日後遺忘。這時,為了遮掩主力的行動,行進間,前方哨探不斷與金騎廝殺博戰。
在時遷等人的幫助下,明人精騎壓得金人哨探不斷後縮。
此時此刻,吳乞買正在驅趕漢民攻城,哪會坐視方臘率軍抵達。
為了遲滯明軍,金兵在一處山石坡地上設下軍陣,打算抵擋明軍幾日。
“嗚嗚嗚!”
只聽得號角聲不斷響起,卻是金兵一步一步威逼而來。
楊再興急報方臘,同時喝令騎卒布置於高地,車營步卒聚集於山腳下的曠野處,而軍中主力則在中央,如此進可攻退可守,隨時可以靜觀其變!
果不其然,看到明軍抵達之後,這股金兵精銳打算先戰一場,挫掉明軍的銳氣!
烈日之下,楊再興策馬在高地上,向金軍陣營看去。
只見一片旗海在隨風飛舞,在大軍前方,數百輛盾車衝在最前,後方是金人步卒,以及數量眾多的金騎。
楊再興驚疑一聲,看來,應該是明軍的火器使得金人意識到了威脅。
在找不出何時的武器予以回應的情況下,只能趕製出盾車用來阻攔!
然而,此番楊再興可是帶了兩尊火炮!
再加上前軍麾下多上與金人鏖戰多次的老卒,他們膽壯心齊,縱使此番不能大勝,也不至於落下大敗!
號角聲中,金人的盾車越來越近了。
這些盾車下安裝了木輪,前方是厚重的木板。
“傳我軍令,無令不得開弓開炮,違令者,斬!”
其實,即便楊再興沒有下令,軍卒們也不會胡亂開弓亂了陣腳。
作為軍中老卒,眾人都明白,只有等到敵卒進入到射程之內,才能有效地殺傷敵人!
近到三百步時,忽然中軍一聲炮響,對於明軍而言,聽炮聲、看旗語,已經成為將官的必修課。
眼下,無數旗手官將立時轉首看向山頂,等待主將的下一步決定。
這時,金人陣地響起激昂的戰鼓,無數的嚎叫呐喊不斷響起,密密麻麻的盾車,還有後面無數旗幟,向明軍陣地急衝而來。
楊再興魁梧的身形策在馬上,他披著厚實的鐵甲,沉著臉,只是凝視金人軍陣,遲遲不下號令。無數的明軍官將,望著中軍位置,只是焦急等待自己的命運,大軍的命運。
待密密匝匝的盾車衝過兩百步,中軍旗號忽然急點,一聲淒厲的號角聲響起,傳遍了整個明軍陣線。
“轟轟轟!”
兩尊火炮率先發難,“砰砰”盾車瞬間四分五裂。
期間,血霧騰起,夾著受傷人者的嚎叫。迎面而來的盾車,被火炮打得屑木橫飛,很多盾車瞬間被擊得洞穿。
一聲巨響,一輛盾車的遮板突然炸開,一個鐵球直接洞開兩個金兵的頭顱,余勢未盡,還留在一個金人的胸膛內,帶著他翻滾出去。
緊接著,戰車後的霹靂火箭也發威了。
一時之間,爆炸聲不斷響起。
前方的金人,或是輕甲弓手,或是遼人降卒,防護力低下。激射的尖利碎屑,有若勁矢飛射,他們滿身滿臉的尖利碎片,立時血流如注。很多人捂著頭臉,不可相信的嚎叫起來,或是跪在地上痛不欲生的痙攣顫抖。
明軍車營前,似乎一片火光,伴隨的,還有大股股騰起的濃厚白煙。
從楊再興處看下去,車營前方與中間,似乎被煙霧籠罩,嗆人硝煙味,一直傳到他的鼻中。
在霹靂火箭、火炮以及掌心雷的三重攻擊下,盾車碎裂,大股大股的血霧激起,盾車後的金兵如草似的栽下。
金人共數百輛盾車,前面百余輛,打造比較精良,不過在明軍火器的連番轟擊下,至少毀去數十輛,余者也是傷痕屢屢。而且明軍猛烈的炮火下,失去遮掩的弓手與推手亂成一鍋粥,猶豫著不敢上來。
隨後楊再興皺起眉頭,後面的金賊,在銳兵們壓迫下,趁著己方車營被煙霧籠罩,仍推著後方相對簡陋的盾車,尖叫著衝上來,急速進入百步之內。
不對勁!
金人表現的很不尋常。
按理說,這等程度上的打擊下,金人早該潰敗了!
這時,一支百十人的火銃手業已準備妥當,他們從車營每車前方,遮牌孔位處,探出一杆又一杆油亮閃光的厚實火銃。
這些戴著明盔火銃手們,同樣分為三層,而且隻以前方善射之人射擊,余者二層,都是傳遞與安裝子藥。
他們瞄著越衝越近的金人,烈日下滿頭的汗水,身上騰騰冒著熱氣,緊咬著腮幫子,只等待中軍命令。他們身旁身後,各大小將官們也在咆哮,未得號令者,不得開銃,否則就地軍法處置。
銃手身後,密密的麾下戰士,頭裹紅巾,穿著短罩甲,持盾牌大刀長槍,嚴陣以待。
……
號角聲再次吹響,明軍陣地又是火光一片,大股大股的濃煙噴出,銃聲轟鳴大作,一些未來得及遮掩的金人弓手胸口激射出一股股血箭,向後摔倒出去。
彌漫煙霧中,可以看到那邊的金人狼奔豕突,亂成一鍋,他們的弓箭射程數十步,一時間,光挨打不能還手。
不過金人大陣鼓點聲不絕,大量的弓手,在盾車掩護下,還是向明軍車營逼來。
到這個時候,他們終於可以射箭了,不過有遮牌擋著,他們看不到明軍車營內的情況,所以都是拉弓搭箭,向車營方向仰射。
弓弦聲音大作,密密麻麻的箭矢向明軍車營飛來,炮手銃手們,都緊貼遮牌之後,後方的冷兵器手們,則密匝匝豎起盾牌。
箭矢高高落下,一波接一波連續而來,還是有一些士兵受傷,不過楊再興認為非常值得,與金人打仗哪有不傷亡的,而且看交換比,己方大大佔優。
而到這個時候,金人盾車們,都逼到了車營前的拒馬之處。不過要搬開這些拒馬,就必須閃出盾車之外拉扯,正好成為己方軍隊的大大靶子。
明軍火銃不斷對他們射擊,將他們打翻在地,雙方的互射中,金人弓手絲毫佔不到優勢,他們在車營五十步內難以寸進,傷亡慘重。
山頂上歡呼一片,到了這個時候,己方可說勝了,這次戰事,軍功頗大,斬首起碼有三百具!
終於,金軍意識到,靠盾車弓箭,攻不進敢戰的明軍車營之內,他們的鼓聲響起,眾多的盾車弓手後退閃避。
隨後不久,煙塵騰起,竟有大批大批身披重甲的金人驅趕著大量的馬群,滾滾往明軍車營衝來。
這些馬群的眼睛中,都蒙上了黑布,而且大量馬群之後,是一波波身披重甲的金人死兵,又有明盔明甲的金人精銳隨後,竟要用馬匹衝陣?
楊再興眉頭皺起,這金人下的本錢太大了,他們也舍得,今天吃錯藥了?
看這些重騎狂奔過來,聲勢浩大,車營明軍的臉色終於大變,這時山頂上一個將官大叫:“將主,金人從左翼與右翼進攻了!”
楊再興連忙看去,果然車營的左右前方,都有煙塵滾滾,大股大股的金人,從兩側包抄過來。
楊再興面沉似水,冷哼一聲,面對此番情形,他並不畏懼,當下點起二將,各領騎兵五百出戰,務必要守住兩翼安全。
再看正前方的車營處,滾滾奔來的金人重騎近兩千人,楊再興神情凝重,看來今天得有一場苦戰啊。
金人衝鋒中,明軍車營銃炮齊鳴,車營的火箭、火銃、火炮, 不停發射,金人不斷撲倒。
不過在那些死士的控制下,滾滾的人馬,還是朝車營急衝而來。
車營的銃手,又進行三輪齊射,不過在金人重騎威勢下,這三輪齊射,齊整與發射密度,卻不如先前。畢竟他們雖然敢戰,但紀律與戰力,遠不能與真正的精銳老卒相比。
蒙上眼睛的金人馬群,橫衝直撞,衝開了前方的拒馬,往各輛戰車狂衝而來。它們看不到戰車前方架著的長槍,特別發狂之下,悍不畏死,轟轟巨響中,在明軍銃手面如土色的眼神中,衝開戰車,直入車營之內。
後方的金人死士與銳兵,也狂叫著直入車營而來。
“殺奴!”
楊再興紅了眼,搶到一個鼓手身旁,親自擂起大鼓來。
“殺金賊啊!”
激昂的戰鼓聲中,銃軍後面密密匝匝的長槍手,大棒手,刀盾手嚎叫著撲上來。
長槍手上刺賊,下刺馬,大棒手專衝那些金人馬頭招呼,衝裹著重甲的金人頭上招呼。刀盾手緊跟長槍兵,刀棍兵身後,狂聲呐喊,填補空缺。
一時戰事血腥絞著,被衝開缺口的車營幾處,密集地擠滿雙方兵馬。
長槍瘋狂刺來刺去,大棒長刀砍來砍去,狹窄的空間,能發揮的余地很少,除了刺還是刺,除了砸還是砸,灼熱的陽光下,血腥味蔓延,滾熱的鮮血不斷從彼此戰士身上流出,濕潤了乾燥的土地。
未想到明軍如此堅韌,衝開車營後還是死戰不退,那些金人重甲一時間舉棋不定。他們衝進車營後,也失去戰馬優勢,除了面對面下馬肉搏,別無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