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乞買率領大軍前往燕京之後，留給完顏宗峻與完顏宗強的任務便是滋擾涿州的明軍，使其不能快速前往燕京，與守軍匯合。

這一日，完顏宗峻登高望著對面的明軍營地，盤算著敵我態勢。

連日來，完顏宗峻挑選出一支精銳，在兩軍之間展開對明人斥候的絞殺，同時，完顏宗強所部又襲擊了從涿州為明軍主力輸送補給的輜重隊伍，雖然殺了幾百人，然而搶到的物資卻寥寥無幾。

當然了，相對於十萬以上規模的大軍交鋒而言，這等都是小事，不至於影響大局。

這時，一名女真猛克大聲通秉:“王上，我們回來了！”

此人便上今日負責哨探的頭領，這會兒看模樣有些著急。

“如何?可有什麽特殊的動靜?”

初生的晨光下，遠處明人的營地層層疊疊，營內有哨兵不停巡邏，隊列嚴整。

“王上，明人的營地倒是一切如舊，只不過，我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女真猛克與他的麾下渾身上下俱是露水，並帶著一股人、畜混合的臭味。

然而，完顏宗峻毫不在意，他大步靠前，低聲說道:“你察覺到了什麽?”

女真猛克搖了搖頭，“說不出來，不過，我總感覺今日明人大營有些太過安靜，太過齊整了。”

完顏宗峻頓步，皺眉:“安靜?齊整?”

“差不多就上這個意思吧，明人的哨探很是拚命，我帶著人馬衝殺了幾次，始終不能靠近觀看，王上，這樣不行，我們必須鉚足力氣，狠狠地試探一番！”

完顏宗峻忍不住說道:“說說看，你想如何試探?”

“還請王上再給我一個猛克的人馬，我現在就帶著他們去衝寨，如此以來，必可探出明人虛實！”

完顏宗峻揮退身側的扈從，仔細考量起來。

此時“硬探”敵營，確實能夠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想到這裡，完顏宗峻正色道:“你可以領軍衝一番，不過，我也會派人接應。”

這時，外頭一陣喧嘩，一名軍將狂奔而來。

“王上，大事不妙，明人大舉出動，往房山去了！”

完顏宗峻鐵青著臉，“什麽時候的事情?明人有多少人馬?”

報信的軍卒顯然被明軍的規模鎮住了，以至於完顏宗峻追問了數次，他依舊沒有講清楚，只是機械地重複道:“昨日午時後，大批的明人攻入房山境內了，他們兵分數路，數量非常多！”

如此來看，對面大營應該十分空虛了！

想到這裡，完顏宗峻頓時下令:“來人呐，傳令，即刻攻打明人營寨！”

“房山怎麽辦?”

“先取敵營，再救房山！”

“得令！”

毫無疑問，為了騙過盯梢的完顏宗峻，明人必定在營地內留下了少量的人馬，這時，如果一舉破寨，很有可能將這股明人盡數殲滅，小出一口心頭之惡氣！

刹那間，金營內便像煮沸的開水一般，轟然而動。

為了鼓舞士氣，完顏宗峻更上身先士卒，帶領扈從策馬衝鋒，在路上，不斷口述各般軍令。

沒多久，金人順利破寨。

一時間，殺聲四起。

一隊隊金人突入營地，幾乎沒遇到什麽阻攔。

“糧秣，王上，營地內有大量的糧秣！”

完顏宗峻聞訊之後再也顧不得危險，親自打馬入寨。

“快，一定護住糧秣，莫讓明人毀掉！”

為了一睹為快，完顏宗峻帶著親衛很快來到了輜重堆放的所在。

觸目所及，密密麻麻的俱是糧袋。

有的輜重甚至還堆放在板車上！

這倒是方便待會兒將其轉運。

完顏宗峻來了興致，忍不住下馬打開袋子，摸了幾把。

沒錯，確實上貨真價實的糧秣！

就在一眾金人喜上眉梢之際，一陣嗤嗤的聲音陡然傳來，緊接著，震天動地的爆炸聲突然響起。

完顏宗峻就在爆炸的中心，第一時間就屍骨無存。

四周的金人同樣死傷慘重。

“殺金狗！殺！殺！殺！”

不知何時，四面八方突然湧來大量的明軍！

這些人手持硬弩，遇到金人便大開殺戒。

事出突然，大部分金人正在盤點戰利品，卻不曾想，明人布置了十多個爆炸點。

隱藏在坑洞中的明軍在引燃印信之後很快便落荒而逃。

金人剛要追殺，卻被炸得粉身碎骨！

成千上萬名太平軍提刀殺出，瞬間便與金人殘部殺到了一處。

在營寨中這等複雜的地形作戰，戰馬的衝擊力無法施展，反而會因為騎軍身在馬上而轉動不靈，遭到短兵的猛烈刺殺。

太平軍是從營外出現的，為了避開金人的哨探，他們趁著夜色便潛伏在外頭，其中還有不少人藏在營中的各個角落。

攻取房山的兵馬同樣是方臘派出去的，他將軍卒藏到輜重車上，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輸了近萬人出營！

此番，方臘的目標正是完顏宗峻，只要完顏宗峻中計，這數萬人馬便沒有白白折騰一宿！

至於房山，若能順道攻下，自然是錦上添花的事情！

完顏宗強行的慢些，他運氣好，沒被火藥炸死。

不過，看到密密麻麻的明軍之後，此人大叫一聲，拔馬就逃。

好不容易在親衛的護送下闖出一條路，不曾想，一隊甲胄齊全的明軍橫在面前！

來將不是別人，正是楊再興！

完顏宗強急於脫身，楊再興催馬直衝。

隨行的金兵誓死阻攔。

毫無疑問，這是金人大將。

楊再興殺到興頭，很快便將攔阻的金兵一一殺死。

這時，完顏宗強剛逃出十多步遠。

說時遲，那時快！

楊再興陡然逃出一根套馬索，嘴裡道:“回來吧你！”

套馬索精準十足地套到了完顏宗強的脖頸上！

於是，完顏阿骨打的八子、燕京留守、衛王就這麽被楊再興生擒活捉了！

這一戰短促而激烈，頃刻間，數千人便橫屍當場。

即便是楊再興久經戰陣，也不由得為這樣的戰事感到興奮。

一萬名金騎，若是列陣廝殺，明軍幾乎不可能將其盡數殲滅，就算僥幸重創，自身也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然而，在方臘的妙計之下，狡猾的金人還是上了當。

楊再興將完顏宗強俘獲之後，不管其身份，很快便將他交給身後軍卒，而他帶著兵馬持刀來回巡視。

有心算無心之下，金人幾乎全軍覆沒，只有極少數人得以逃出升天。

一隊隊明軍正在打掃戰場，有人收攏繳獲、掩埋死者，也有人救治傷卒，登記功勳。

楊再興特意吩咐了句，要將他斬殺的功勳記錄道此戰犧牲的軍將身上，由此可以使得他們的家人得到更多的撫恤。

這一點正是楊再興從方臘身上學到的。

地位高到一定程度上，論功行賞根本不局限於首級，與其斤斤計較，倒不如拿來分潤給下屬！

當然了，在巨大的勝利之下，明軍也付出了一定的代價。

金人畢竟不是宋人官軍，即便他們身臨絕境，不少人還是困獸猶鬥！

有新卒失去了袍澤，失聲痛哭，淚如雨下。

這時，有老卒引路，將其引至關押俘虜的地方。

“如果你們還覺得難受，可以挑幾個人砍了，即便是殺了也無妨！”

金人在北地無惡不作，他們對漢民無所不用其極。

今日，身陷牢籠，這些金人依舊桀驁難馴。

幾名明軍新卒哭嚎著砍死一兩名金人，然後便嘔吐不已。

接著，有伍長呼喝，將新卒帶走歸隊。

金人也好、遼人也罷，這時候絕望地聚攏在一處。

面對死亡，恐懼在所難免。

無論這些金人在作戰的時候如何凶悍，此時還是面如土色。

有人試圖反抗，也有人目光呆滯地坐著。

這時，後方有人大聲疾呼:“快搬開屍首，聖上要過來了！

楊再興驚回首，確實看到一身甲胄的方臘帶著一隊扈從正往此處趕來。

楊再興慌忙行禮:“聖上！”

方臘扶起楊再興，嘴裡道:“朕聽聞你生擒了完顏宗強！真乃當時之猛將也！”

楊再興急忙遜謝幾句，二人這時行到了僻靜所在。

方臘環顧左右，“有心算無心，將士們還是折損了不少人手，你覺得，若是兩軍對陣，能夠勝過吳乞買嗎?”

“金人凶悍野蠻，個個輕生敢死，勇武驚人。若不是靠了火藥發威，即便深陷重圍，他們也能殺出去！若一次讓其聚攏近前人馬，只怕縱使結陣防守，也有破陣的危險”

若換做牛皋在這裡，取得一場酣快淋漓的大勝過後，必會信心十足。

然而，楊再興在評價金人的戰鬥力時，還上能夠給出中肯的評價，並未因為金人失敗便生出小覷之心。

“去瞧瞧完顏宗強吧！我很想知道完顏阿骨打如何了！”

自從阿骨打中炮之後，金人便嚴密封鎖了消息，除了幾個身居高位的皇子之外，尋常軍將根本不知內情。

如今，方臘迫不及待想要揭開謎底了，“完顏宗強?”

此人前呼後擁，連楊再興這等大將都要侍候一旁，其地位昭然若揭，必然上方臘到了！

完顏宗強見了方臘並不開口。

楊再興大步上前，嘴裡道:“衛王殿下還想要受刑不成?”

完顏宗強“啐”了一口:“女真好漢，不懼生死！”

方臘笑道:“衛王不必如此敵視，兩軍交戰，勝敗乃兵家常事，適才完顏宗峻已經死了，如今，你父親已經有三個兒子死在了我的手中，我相信，如非必要，衛王不會想要重蹈覆轍的！”

完顏宗峻死了?

這名皇帝的嫡長子就這名窩囊地死在了這裡?

饒是知道內情，完顏宗強還是忍不住悲上心頭:“方臘，你們猖狂不了多久，一旦燕京城破，我十多萬大軍必可將你一舉殲滅！”

方臘不置可否，“金國皇帝現在何處?朕作為大明皇帝很想與他見上一面！”

完顏宗強忍不住冷笑道:“父王禦駕親征涿州時，為何不見你出城相會?”

“衛王，朕隻上關心你父親的身體健康，朕聽說，他中炮之後昏迷多日，已經許久不能視事了，這時候，想必上吳乞買掌權吧?”

完顏宗強沒想到方臘精銳對金人內部的消息知道的這麽清楚，一時之間竟然分不出是否有內鬼搶先告密。

“胡扯，我父一餐能食一隻羊，飲三升酒，夜禦三女！”

方臘笑道:“衛王何必嘴硬，你父篳路藍縷，好不容易創下了偌大的基業，難道，你就忍心任其落入他人之手?”

完顏宗強忍不住說道:“休想挑撥離間！”

“朕又何必挑撥離間?吳乞買做皇帝也好， 完顏合剌做皇帝也罷，與我何乾?”

完顏合剌正上完顏宗峻的嫡子！

若按照嫡長子繼承的制度，完顏合剌確實上繼位的不二人選！

方臘一介漢人，竟然對金國朝廷了解的如此之深！

完顏宗強忍不住說道:“完顏合剌年紀太小，如何能做皇帝?吳乞買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方臘眼皮一跳。

看來，完顏阿骨打的身體確實出現了問題，甚至已經安排好了身後事！

這時候，若能讓金人內鬥起來，日後北上伐金，豈不是可以省下很多的力氣?

想到這裡，方臘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衛王難道不曾聽說過幼主強臣的道理?正是因為完顏合剌年幼，所以才需要你們這些年輕力壯的叔父來輔佐！換言之，若是換了吳乞買，他會向著自己的兒子多一點，還上會向著你們多一點?”

這一番話打當即讓完顏宗強啞口無言。

血濃於水，吳乞買雖然頗有才能，可如果讓他登上皇位，必然會更偏向於自己的嫡系血脈，這一點在所難免！

可如果真讓完顏合剌繼位呢?

完顏宗強的心忍不住躁動起來。

如果完顏宗峻尚在，完顏宗強哪會有這般心思！

可現在，機會好像真的出現了。

完顏宗強環顧左右。

方臘當即揮退了侍衛，隻留下楊再興，“衛王殿下，現在沒有其他人了，你有什麽想說的?”

“你猜的沒錯，我父皇傷勢很重，現在正在養傷，他很喜歡完顏合剌，但是，吳乞買也是他親自選出的繼位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