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格和山中老人在大榕樹下面吃著花生瓜子,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忽然遠處的草地上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那個人背著厚重的登山背包,能隱約看見帶著頭套和面罩,以及防風的眼鏡。總之,全身上下都包裹的嚴嚴實實。
那個人沒注意到榕樹下面遊格和山中老人的存在,遊格和山中老人摸不清對方的來路,也只是默默的注視著對方。直到到那個人到達野馬湖湖邊,脫下面罩和眼鏡,彎下腰準備洗臉的時候,山中老人這才忽然出聲叫住了他。
“別用湖水洗臉。水裡面有馬尿。髒的。”
聽到山中老人的提醒,那個人抬起頭來,望向了遊格他們所在的方向。遊格眼尖,從容貌上的特征判斷,他發現那人是名中年男性。而且大概是因為常年被暴曬在太陽下的緣故,臉上的皮膚又黃又黑,很有滄桑的感覺。但是濃濃的眉毛下面,有一雙不大不小的眼睛,黑漆漆的瞳孔裡像是有光一樣,迷人而又顯得神采奕奕。
等到那個男人靠近,遊格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一首歌,逃跑計劃的《夜空中最亮的星》。那是一顆如天上星星般明亮的眼睛。它的主人大概也擁有著一顆透明的心靈。
“你們好,我是徒步路過這裡的。”他用手指了指遠處山中老人藍色的帳篷,問到:“你們是在這山上露營的嗎?”
山中老人點了點頭,用手指了指遊格,說:“這位小兄弟是遊格,我叫李玉,在這片地界,認識的人一般都叫我山中老人。小友你怎麽稱呼?”
“王剛。AKA老王。”聽到山中老人竟然還有別號,老王也不甘示弱,調皮的臨時給自己的起了個別號。
“坐下,休息會。吃點,喝點。隨意。”山中老人用手晃了晃自己身邊的水桶,發出嘩啦啦的水聲,示意老王坐下。
老王也不客氣,掏出隨身的水壺,灌滿水之後,還直接把水桶放倒,洗了把臉。
“看你身上的這些裝備,整的挺多的,看著蠻專業。是職業徒步的嗎?”遊格好奇的問。
“徒步哪有職業的。職業的能算徒步嗎?咱這都是無業遊民。就是自己喜歡到山上走走,逛一逛,動一動,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感受感受大自然。美。”王剛抓起一把花生米,剝掉殼就不停的往嘴裡塞,看起來應該是餓了。
山中老人的身邊正好是老王脫下來的背包,他用手挑起背包的肩帶,發現肩帶都磨損的有了發毛的跡象,知道老王說的“到山上走走”不簡單。“走過很多地方了吧?”
“嗯。算是吧。”老王臉上露出靦腆的笑來。“在路上走了有個三四年了。我家在浙江舟山,我是從那邊一路走過來的。我計劃繞著中國走一圈,現在算是快完成了四分之一。”老王雖然靦腆,但是這些話一說出來,遊格心中老王的形象立刻就高大了起來。
“真牛逼。”遊格的感歎幾乎是脫口而出。
“三四年走了四分之一,這要是走完中國,少說不得花上個小十年。小友真有魄力。”山中老人從口袋裡面掏出幾片煙葉,用手搓成煙卷。搓了一根,又一根,將一根留給自己,另一根遞給老王。老王接過煙,臉上依然靦腆的笑著,手上是一點沒客氣。
山中老人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發現打火機應該是落在帳篷裡了。老王見了,點煙的手停下了,先給山中老人點了煙,結果到自己的時候,打火機沒油,
啪嗒啪嗒的接連點了好多下,就是只見火花不見火焰。場面瞬間就有點尷尬, 山中老人笑了笑,把自己吸燃的煙遞到了老王的面前,老王會意的將煙叼在嘴裡湊了上去,用老王的煙點燃了自己的煙。
兩人點燃了煙,都先抽了一口,吐出濃濃的煙霧,然後才說話。剩遊格一個不抽煙的,獨自在二手煙中凌亂。
“怎麽,小兄弟不抽煙?”老王笑著問遊格。
“不用管它。小趴菜一個。”山中老人投給遊格一個輕蔑的眼神。他繼續抽著煙,臉上的表情快樂似神仙。
山中老人的旱煙凶猛,又辣有嗆,一手煙一般人都吸不了,更何況是二手煙。又聽到山中老人竟然數落自己,遊格假裝生氣的站起身來,做了個要用腳踹老頭的假動作。
“哼,草。”
遊格當然不會真的用腳去踹山中老人。於是他氣憤的罵了一句,然後利落的爬上了樹。見到遊格上了樹,樹下山中老人和老王都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不管這小孩。說說你唄,老王兄弟,怎麽就打算十年就這麽走著,家裡人沒意見嗎?”山中老人開了口。
“肯定是有意見。不過反正那個家裡是待不下去了,我走出來也就正剛剛好。眼不見,心不煩。”
“看年紀不小了吧。結婚了嗎?”
“結了。二十幾歲剛出頭的時候,就給家裡人安排結婚了。有個女兒,現在上初中。”
“你就這麽走出來了,舍得嗎?”
“舍不得又能怎麽樣。家是一點也待不下去了。也找不到什麽好工作。只能走出來了。”
樹上的遊格聽到老王這麽說,開口到:“那你女兒就給老婆一個人帶?”
“也不是。家裡還有我爸媽。再說孩子也長大了,其實家裡也沒什麽事情。別人家的孩子,會要上補習班,學些才藝課。孩子成績不好,父母也總是愛操心。我沒那麽多的想法,孩子能學成哪樣就學成哪樣,成績好不好無所謂。我老婆有時候也會拿這些事情煩我,但我基本上不理她。”
“噫,怎麽感覺你老婆跟守了活寡一樣。你看你又不在家,你又沒有工作。你既不能給家裡提供情緒價值,也不能提供經濟價值。我要是你老婆,早準跟你離了。”
“不不不。”山中老人插進話來。“離不了的。”
老王點點頭,說到:“其實這一點,我也是覺得有點奇怪的。這麽多年,雖然生活上會有一些摩擦,打打鬧鬧也沒少,但是我們都沒有提離婚。以前吧,說是孩子還小,怕對孩子有影響。現在吧,孩子也長大了,但還是沒人提這事。事實上,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拖累了她。我們要是離婚,她可能還會生活的好些。”
“離婚哪有那麽容易。”山中老人看向樹上的遊格,似乎他的這句話不是說給老王聽得,而是專門說給遊格的。“又不是現在的小年輕,婚說結就結,說離就離。而且年輕人的這種情況,也一般是在沒有孩子的情況下。離婚之後,孩子的歸屬就是個問題。像老王這種情況,孩子肯定是歸媽媽要好一些。但是這是可能的嗎?首先老王的的爸爸媽媽肯定不同意。而按照過往的案列,真要離婚的話,孩子肯定是要歸老王的,但是老王能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嗎?他還有走遍中國的夢想呢。另外孩子她媽要是離婚,她要怎麽生活。回娘家嗎?回娘家也是個外人。他們這個年紀,父母也都老了,現在的家的實際所有權,肯定是屬於弟弟的。她只能選擇要麽獨自生活,要麽再找個人嫁了。前者困難重重,後者更是下策。畢竟已經過了風華正茂的年紀,下一個可能更糟,還不如現在的老王。”
“老人家是懂的。成年人的世界,是複雜的。有時候不是說討厭就要分開。我跟我老婆,從來就沒有想看兩不厭過。當然這個主要的原因在我,是我不爭氣,也沒能力。但是我們分不開。有時候,也不是喜歡就要在一起的。你說天下那個爸爸不愛女兒,不想跟她生活在一起呢。但是現在的情況是,因為我一直以來都表現的很孟浪,所以在她心中父親的印象早就已經崩塌。而且在她不聽話的時候,還罵過她,打過她。我想我離他們娘倆遠點,是對大家都好的事情。”
“那你就不能爭氣一點嗎?”遊格沒有結過婚,戀愛也談的少,基本上跟異性不來電,對感情這些事情本來就不理解。老王的情況,現在還加上了家庭的這一層關系,他的腦子已經明顯不夠用了。
“看你說的。你上學的時候,你不想考試考第一嗎?但是你能嗎?”樹下老王的一句話,直接把樹上的遊格給乾沉默了。
山中老人見到遊格不再說話,忽然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說到:“兄弟,雖然我們才第一次見面,但是我看的出來,你這個人實誠,是個好人。我年紀比你稍微大一些,也是過來人,我知道你現在的情況,我也懂你。所以我要給你提一個小建議,當然聽不聽還是在你。首先,我支持你走遍中國的計劃。這個世界上這麽多人,能夠走遍中國的人卻沒有幾個。如果你成了,那你可就太牛逼了。然後建議就是,趁早可以把這個婚離一下。你確實好,你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你有個牛逼的未來。但是你可就把你老婆耽誤了。你看你出來三四年,你老婆在家可不就是跟守活寡一樣麽。她要是支持你,那問題不大。但是顯然你們的情況,在這個上面是有分歧的。再說了,這三四年你也應該看出來了,你老婆也不是離開你就不能活的那種人。”
聽到山中老人這麽說,老王一時也陷入了沉默。打從心底捫心自問,他知道山中老人說的是有道理的。但是頭次見面就勸人離婚的,他確實也是頭次見。正常人都得懵逼。
見到老王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山中老人也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有些冒犯。“你不要感覺到冒犯。我說過,這個建議你可以聽,也可以不聽。不聽的話,就當是我這個老頭子在胡言亂語。”
“我倒是覺得,離婚是對的。”樹上的遊格又忽然插進了話。 “只不過不用做的那麽決絕。比如婚是離了,但是兩人還是可以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這樣他們還可以繼續一起撫養孩子,但是卻沒有對彼此有在夫妻關系上的義務和責任,甚至兩個人呢還可以分房睡。兩個人並不存在附屬關系。而至於孩子,老王主動放棄撫養權的話,想必法院肯定會把孩子判給你老婆。這樣老王可以自由自在的去追尋自己的理想,她的老婆也不會因為老王在孩子教育上的不作為而埋怨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就是分而不離。有一段時間,我想的是跟遊格一樣的想法。”老王看著樹上的遊格,忽然朝他wink的一下。不得不說,老王那一雙就像含著光一樣的眼睛,把遊格整個人閃的是春心蕩漾。他真的從來沒有見過這麽一雙漂亮的眼睛。可想而知,老王在年輕的時候,該是個多麽風華絕代的少年郎。他老婆這麽多年來,願意任勞任怨的幫他操持這個家,想必也應該是有這雙眼睛的功勞。
“但是後來我發現,離婚其實是一個很麻煩的事情。除了孩子的撫養權之外,還有夫妻財產的分割,贍養費等問題。而我不太擅長處理利益相關的問題。我擔心離婚這個事情,會產生超出我能力范圍之外的意外事情發生。所以最後我決定換個思路,那就是婚而不居。我就希望他們當我就是死了。”
老王說完,山中老人突然啪啪啪的鼓起掌來。嘴裡還不停的說著:“高,高,實在是高。”
“噫。真是詭計多端的男人。活該你老婆給你守活寡。”樹上的遊格則是一臉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