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
在一個荒涼的小山坡上,一名身披麻衣的青年跪在汙濁的泥巴中,神情呆滯的看著眼前的一個深坑,坑裡面有個白色的瓷盅,瓷盅裡裝的,是母親的骨灰。
青年名叫張玥宸,今年已經37歲了,父親早就十幾年前就因突發心梗離開人世,而母親從確認癌症到離開,也僅僅只有兩個月。
小的時候,玥宸的童年是快樂的,父親是國營企業的經理,母親則負責照顧著他們的小家庭,一家雖不富有,但也其樂融融。
可隨著企業的破敗和父親的下崗,這個小家庭也像在大海中搖曳的小船般,嘗盡了人情冷暖。
艱苦的日子並不好過,曾經國營企業的大經理也在現實生活一次又一次的摧殘中淪落到成為網吧的看門師傅,賺著微薄的薪水支撐著家庭的材米油鹽。
而曾經別人眼中幸福的家庭主婦,也開始拋下臉面,幫別人帶帶孩子,以求賺些生活費。
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玥宸根本無心向學,所以也早早步入社會,開啟了打工的命運,可即便如此,老天也不打算放過這個悲催的家庭。
父親的突然離世,如五雷轟頂般給予了玥宸狠狠的一擊,他永遠也忘不了父親離開時的那個畫面,那一晚,他如同行屍走肉般,來來回回的往返於家中與醫院的太平間。
在父親離開後,玥宸的內心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他迫不及待的想要成就一番事業,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建立一個家庭,為此,他不管不顧的奮勇拚搏,他想要給母親一個堅實的依靠。
可就在七年前,母親也病倒了,玥宸知道母親的病因,他知道母親是因為接受不了父親的離開而產生了抑鬱,一個人的生活很難過,特別是一個已經年過半百的中年婦人。
在思慮過後,玥宸決定放棄一切,回家照顧母親。
從此,陪著母親到處看病,服侍母親住院治療,隔段時間就去醫院幫母親複查拿藥,成為了玥宸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一部分。
他希望母親能在他的陪伴和照顧下慢慢康復,他希望母親能看到他成家立業,能看到他生兒育女,能讓他把來不及對父親所盡的孝道全部給予母親。
也許是孝順的回報,也許是過多的磨難讓玥宸的心智遠比同齡人成熟,更懂得體會人,也更懂得照顧人,所以,一個女孩子來到了玥宸身邊,陪伴他,讓他的生活也增添了些許溫暖。
然而,好景不長,就在兩個月前,母親在住院調理期間,被查出心臟裡長了一個腫瘤,而這個腫瘤更是足足有6公分大。
突如其來的噩耗瞬間就把玥宸的內心毀成碎片,可他不得不振作著,一邊瞞著母親,一邊帶著母親到各個醫院做更進一步的檢查。
可結局,卻是悲哀的。
母親最終的檢查結果是肺癌晚期,癌細胞已經發生轉移,所以心臟才會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長出一個這麽大的腫瘤。
雖然玥宸一直瞞著母親,沒有說出真實病情,可母親卻也感覺到,自己這一次的病情不像以往那般簡單,很有可能就熬不過這關了。
也對,一個長期住院,藥不離口的人,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所以,在玥宸照顧母親,與她閑聊一些家常的時候,母親會時不時的說出幾句像是在交代後事的話,比如,牽掛他這樣的年紀還沒結婚,又比如,以後剩他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該怎麽辦。
而玥宸也總是強忍著眼淚,
笑著安慰母親,和她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那自欺欺人的三個字…… 沒事的,會好的!
考慮到母親這樣的病情,玥宸想要盡量滿足她的心願,所以,他對女朋友說出了想要結婚的想法,他想要在母親離開前了卻母親心裡最大的一份牽掛。
這個女孩已經和玥宸在一起七年了,在這七年中,他們沒有過任何一次爭吵,在玥宸心裡,女孩是個性格溫順,與他同甘共苦的人。
之所以七年間他都沒有和女孩提出過結婚,不是因為還不夠愛,而是因為他知道,在如今這個社會,結婚不是說結就結這麽簡單的。
而更多的,是他想給女孩一個完美的婚禮,因為那是所有女生的夢想。
但現在,留給玥宸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只能開這個口,把這個想法說出來,他希望女孩能體諒他,同時他也承諾,以後會盡最大努力給予女孩補償。
可是,玥宸失望了,他從沒想過他會得到這麽一份失望,而這份失望還是她給的。
原來,沒有爭吵,也是可以劇終的。
而母親的病情也在急速惡化,從剛開始的能吃能睡,到逐漸的胃口變差,再到身體各項指標嚴重下降,甚至到後來長時間昏睡在病床上,已經完全吃不下東西,靠輸血來維持生命。
隨著病危通知一份一份的下,再到住院費一單一單的交,無論是心裡還是經濟,玥宸都已經完全扛不住了,就在醫生也只能用搖頭給出建議的時候,玥宸只能把母親從醫院接回家裡。
那晚,母親一遍一遍的喊著痛苦,一聲一聲的呻吟,而玥宸,只能一遍一遍的擦著眼淚,點燃一根又一根劣質的香煙。
直到第二天中午,被病痛折磨了七年的母親,在承受了整整一夜的痛苦後,帶著對塵世的鬱鬱不甘,帶著對玥宸的無盡牽掛,離開了,結束了悲哀的一生。
老天讓玥宸只在三十多歲的年紀,就經歷了別人也許需要大半生才經歷的痛苦,也在短短的兩個月內,把他僅有的一切全部剝奪。
在親手把母親那還帶著溫度的骨灰盅放進冰冷的坑底時,玥宸活著的意義也被隨之埋葬,唯一支撐著他不倒下的,也許就只剩下債務了。
因為,他不想到自己離開的時候,還與這個肮髒的人間有任何一絲的虧欠。
:“爸,我把媽帶到您身邊了,是我不孝,沒有照顧好她,以後……”
玥宸把手中的三柱清香插在一個舊墳前,一句話還沒說完,就已經哽咽的跪在渾濁的泥巴中,痛苦到渾身抽搐,而這座舊墳旁,就是那座剛壘起的新墳。
天空中的茫茫細雨也在這時下得更大,不知是不是老天也在為他的所作所為而感到愧疚。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玥宸疲倦的坐在地上,他沒有開燈,這間兩居室的小房子是父母唯一留下的東西,這裡到處都有父親和母親曾經留下的影子。
打開手機後玥宸看了一眼微信裡的余額,裡面還有九千多塊,他已經很久沒擁有過這麽一大筆財產了,這麽一大筆,不需要為任何事而支付的財產。
因為,這是母親的帛金。
感受著心裡突然湧來的一股壓抑,玥宸打開了訂票軟件,給自己訂了一張去往雲南的火車票,他想出去走走,也需要出去走走,否則,他怕自己支撐不到賺錢把債還清的時候。
訂好票後,玥宸就這麽躺在地上,夾帶著滿身泥巴的臭味,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一早,玥宸從黑暗中醒來,他摸索著拿起放在身邊的手機打開一看,上面的時間顯示的是凌晨的5點多,又從口袋裡掏出煙盒給自己點了根煙後,這才緩緩的坐起身來。
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房間,玥宸仰頭吐出了一口白白的煙霧。
隨著一聲沉重的關門聲響起, 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在這過去的兩個多小時裡,玥宸洗去了一身汙垢,把家裡打掃了一遍,也把一些不用的東西全都打包好收拾起來。
去雲南的火車票是8點多的,他還有時間吃個早餐。
這個小縣城是個很沒人情味的地方,平日裡那些很熱情的鄰居在見到玥宸的時候要麽低頭裝看不見,要麽拿出手機裝發信息。
因為你家有白事,不吉利。
對於這些行為,玥宸一點也不計較,從現在開始,他隻為債務活著,從前的人情世故於他現在而言,已經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
提著行李箱踏上火車後,玥宸掃了一眼車廂裡的乘客,正值開學時期,車廂裡都是一些洋溢著青春陽光的面孔,他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後,玥宸從包裡拿出耳機戴上,在輕柔的音樂中閉上了眼睛。
從他所在的縣城出發去往雲南需要10個小時,中途還需要轉乘,從普通火車轉乘動車,說實話,玥宸還真怕在轉乘動車,需要刷身份證的時候被刷下來。
因為他現在的身份可是一名被法院執行的失信人員。
親戚朋友的債務還好說,那是人情,但銀行的債務可沒什麽人情可講,不管你是因為什麽原因不還錢,那都是你的錯,不還錢就起訴,沒同情可言。
還好,雖然高鐵坐不了,但動車的二等座也還是可以坐的,在刷身份證的時候也沒有被拒絕,否則,玥宸的這趟雲南之行,恐怕也還要再添波折,那就真是鬧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