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陽和啟蟄
我每天都要走在栽滿了楊樹的上坡路到學校,秋冬還好,身後的大提琴琴箱貼在後背上,春夏就悶得我直冒汗。我和虞銳兩人如果時間對得上,就會約著一起去學校練琴,他這人心地蠻好,每次都會和我交換琴箱,說:「拿哥的,哥的輕。」
虞銳長得根正苗紅,放人堆裡一眼就看得出是個大好青年,放在電視劇裡面起碼得是個正派角色,比如打擊一切犯罪分子的刑警,他的臉總給人一種正氣凜然的氣勢在身上。我不會客氣,平時隻沒大沒小地喊他虞銳虞銳,沒有學弟的自我認知。我卸下大提琴,把他的中提琴琴箱提在手裡,好像每日要寫交換日記的情竇初開的小學生,這既視感讓我嚇得一哆嗦,真是毛骨悚然。
年複一年,這種日子,竟也到了第三個年頭。
校內有一顆大櫻花樹,八人環抱樹幹才堪堪是個沒有缺口的圓,現在正是旺季,從遠處看,粉霧被風吹散了,四月春光下是甜甜的,融化了的草莓冰激凌。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們經過那裡,在這個時候,虞銳故作深沉道:山櫻若是多情種,今歲應開墨色花。
如此傷感悲情,他師妹唐青青忍不住問:你分手了嗎?
虞銳萬萬聽不得的分手這個詞,他每天至少要給外校女友打三個電話,早中晚各一次,三餐中其中一餐必須一起吃,隔三差五就要炫耀:我女朋友天下第一可愛。每到聚餐他都要提前回去陪女友,十句話裡三句離不開對女朋友的誇讚,全樂團的人都很好奇他女朋友是哪兒的蓬萊仙子,都想一睹芳容,我們還從未見過虞銳的女朋友。
“今年還沒拍合照。”我說。
被暖暖春風吹熱了頭,這一幕實在賞心悅目,這是再美好不過的青春剪影,趁著天氣好,人員齊,我認為今天就是最佳拍照日,然後塞進樂團今年的相冊簿中的第一頁,我扛著相機支架來,把每個人定格在畫框裡,可歷晚城,他站在我旁邊,高出一些,臉上帶了張人皮面具,皮肉都不笑,我真是服了他,拍照也不肯笑。
我是很愛拍照的,閑來無事就拿出照相機拍幾張,定格眼前我認為美的瞬間,是我最大的快樂,這些照片,我一般都會存一版在電腦裡,洗出來,相冊簿裡再存一版。
林老師問我:你認為拍照是孤獨的嗎,我回答當然不是,我眼前有此人此景,心裡有陪伴,我有想留住的東西,就不孤獨。
“練琴是孤獨的,要耐得住孤獨。”林老師說
音樂到底是什麽,我永遠地思考這個問題,不曾停歇。以前看過一本書,是黑格爾的《美學》,裡面寫到,音樂是心情的藝術,它不反映客觀事物,反映的都是最內在的自我。我說不出其中奧妙,但這或許是我看過的,離我的理解最近的版本,音樂是沒有文字的語言,是最直白的情緒的表達。
“你很難理解一副畫想要表達什麽,但你一定能聽得出一首曲子裡蘊含的情緒。”林老師說。
“那如果是一個很悲傷的人,他拉了一首歡樂頌,那歡樂頌聽起來還會快樂嗎?”我問。
“他可以讓曲子變調,可以讓曲子變得悠長迂回肝腸寸斷,演奏出悲傷的歡樂頌,但他也可以選擇隱藏悲傷,裝作一首很快樂的歡樂頌。”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