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陽沒那麽毒辣,他爹又去田裡乾活,他照例牽著水牛出去吃草。
土坡上,下午的太陽曬得他昏昏沉沉的,躺在牛背上,想睡個覺,迷迷糊糊間,耳邊傳來人聲,把迷糊中的他嚇了一跳。
“哈,小兄弟,我們又見面了”
聽到熟悉而陌生的聲音,莫大聲連忙四處張望,看到昨天那奄奄一息的大叔,坐在他不遠的草地上,全身綁了不少繃帶。
“大叔”
莫大聲訥訥的叫了一聲。
緊接著莫大聲忽然想起剛剛他爹說的事,問了一句
“大叔,那個大夫死了?”
他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但是問完就後悔了,看著中年男子腰間的鋼刀,他心尖顫抖。
男子看著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麽,笑了出來說道
“小兄弟,那大夫的死與我無關,昨晚我治傷後行動不便,借住在他家柴房,夜裡見他正在會姘頭,被個男的拿柴刀把他活活砍死”
莫大聲出了口氣,他也覺得這大叔說的很合理,他傷得那麽重,應該是沒有余力殺人的。
“大叔,咱們不用報官把那人抓起來嗎?”
大叔搖了搖頭,自嘲道
“我去報官,官差怕是先抓我”
莫大聲的心又懸了起來,對大叔的身份起了疑心。
但是想起自己和大水牛勉強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便又稍稍安心。
“大叔你難道是江洋大盜?或是被官府通緝的犯人?”
男人走了過來,靠著大水牛坐下
“小兄弟,這個世道,官府哪敢管什麽江洋大盜,我要是江洋大盜他們見了我,得繞道走”
莫大聲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男子從懷裡拿出個錢袋子,又解下腰間的鋼刀,對著莫大聲道
“小兄弟,我要走了,我落難至此,身無長物,身上只剩這把鋼刀和三兩銀子,你選一樣,我送給你,就當做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莫大聲毫不猶豫的說道
“大叔我要鋼刀”
男子臉上掛著意外。
“額,真是個憨娃,這刀我留著也沒啥用,就給你了”
說著把不帶刀鞘的鋼刀穩穩的放在牛背上,錢袋子又塞回了懷裡。
完事後就一瘸一拐的走了。
莫大聲看著中年人走遠,才敢打量牛背上的鋼刀,刀身依然亮白無暇,與普通的鐵器似乎不太相似。
忍不住低下頭,聞了聞,只有一股鐵腥味,還有大水牛的膻味。
倒不是莫大聲真喜歡,才選鋼刀。
只因他聽村裡的老人說過,一柄鋼刀至少值兩千錢不止。
而一兩銀子大概值五百錢,這筆帳,他這八歲孩童還是會算的。
......
自中年男人那日離開,至今已經過去了三年有余。
莫大聲卻還會時常想起他,深夜無眠時會猜測他究竟是什麽人。
放牛無聊時,又猜測他因何落水又為何遍體鱗傷。
那柄重八斤三兩的鋼刀,莫大聲偷偷拿回家後並未告訴他爹。
藏在床板下,時常偷偷拿出來擦拭端詳,上面有一些模糊的花紋,看不清,莫大聲覺得可能是鐵鏽的痕跡。
家裡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會偷偷拿出來看看,還好這空氣中耍兩刀,仿佛一切的線索都在裡面。
其實他想的最多的,還是隔壁村赤腳大夫到底是不是中年人殺的。
年初時,
他爹已經開始讓他一起乾些農活。 直到這些天春雨綿綿,地裡也沒什麽活要著急做,他爹便讓他在家休息,繼續他放牛娃的事業。
偶爾他也跟同村的小孩去田邊的小樹林裡抓些田鼠,去河裡抓些魚蝦。
乾活時,他爹總跟他說,過兩年給他說一門親事,讓他乾活賣點力,攢錢娶媳婦。
媳婦兒怎麽娶,娶來做什麽,他全然不知。
唯一的認知,來自於大他三歲的二牛哥,娶了媳婦以後就不怎麽跟他們玩了。
偶爾一起的時候,二牛說娶了媳婦,才算是個男人,做男人快活似神仙。
這勾起了莫大聲的好奇。
隨著年歲增長,他看到村子裡的婦人時,心裡總有一股莫名衝動,想去親近一番。
他覺得這是自己想娘了。
今天莫大聲趁他爹不在家,拿出鋼刀聞了聞熟悉的鐵腥味,在草屋裡胡亂揮舞,虎虎生風。
砍空氣,砍了半刻鍾,累得筋疲力盡。
他每當揮刀,總想著,什麽時候還能在遇到當年的中年人。
聽一聽這些年有什麽樣的故事。
抑或幻想著,如果自己能跟著他離開村子,會不會能看到外邊世界的精彩。
不過他決計舍不得他爹。
他暗下決心,等他娶了媳婦,成了男人,知道做神仙的滋味,就去一趟縣城看看,見見世面。
聽說縣城吃一碗面要十文錢,住一晚客棧,要二十文錢,他難以想象一碗面要多好吃才能賣十文錢,客棧又是什麽神仙住的地方一晚上要二十文。
日子一天天過去,莫大聲已經十三歲了,一天夜裡,他莫名其妙的濕了褲子,他爹沒罵他,還挺開心的。
說他是時候娶媳婦了,找了媒人,花了三錢銀子給他在臨近的亭下村,說了一個媳婦。
雙方同意後,讓莫大聲堂兄莫福生,幫著挑了兩擔稻米過給兒媳婦娘家。
看了日子,六月初八,宜嫁娶。
這幾年,大水牛已經不頂用了,估摸著還能在乾個三五年,但是要省著用,所以莫大聲總要時不時的去幫他爹犁地,大水牛乾一半,他們父子乾一半。
莫平凡早已暗下決心,把大水牛賣掉,換兩隻小牛犢,這樣他們父子一人一頭,也不怕耕地太累了。
不過這年歲的大水牛要賣得好,興許能換來兩頭小牛犢,要賣不好,恐怕一頭都夠嗆。
想著一定要去縣城賣,這樣才能得價錢,不過縣城城門稅可不便宜,不知道到時候跪下求情能不能少收點。
等到兒媳嫁過來,他就要著手分家的事情了。
村裡的地隨便用,但是建茅草屋一定得請些村裡熟手幫忙。
不然建起來的房子,根本不結實,還得請木工打些桌子椅子。
這些都是錢,還好,他這些年有些積蓄,應該是夠用了。
六月初八一大早,身高已六尺有余的莫大聲第一次穿上了新衣服,胸前掛了根紅色的喜帶。
等會到了嶽丈家裡,就要靠這個喜帶把媳婦給牽回來。
他還沒去過嶽丈家,這時便是他堂兄弟莫福生起作用的時候了。
莫福生前幾日已經將聘禮兩擔稻谷一匹布送到了亭下村劉家,今天他便要牽著莫大聲的牛車,把自家兄弟帶過去,把新娘接回來。
接親一路,雖然路途顛簸,但有自己堂兄跟著,有大水牛跟著,莫大聲感覺很安心。
走了半個多時辰,終於來到了亭下村。
亭下村前有一座小山,據說很久以前,半山腰還立著一座古亭。
有年刮大風,給刮倒了,也沒人去重建起來,後來自然就沒有了。
來到劉家,新娘子的三姑六婆在院子裡候著,莫大聲跟著那些嬸子把一些必要的流程走個過場,隨她們擺弄。
走流程時,莫大聲覺得自己的腦殼都梆硬了,不知道啥時候才是個頭。
還好娘家人為了不耽誤吉時,一套流程也沒走多久,莫大聲敬了嶽丈嶽母一杯水酒後,就把側掛的喜帶解了下來。
進到女子閨房裡,將一頭交到蓋著紅布蓋頭的新娘子手上。
牽著自己的媳婦,走出閨房,走出劉家大門。
在三姑六婆的示意下,將新娘子穩穩的抱上了牛車,溫軟的觸感讓莫大聲想入非非。
劉家人也請了些吹打,樂聲響起,場面的喜慶彌漫開來。
大水牛聽到樂聲,仿佛也一瞬間回到了壯年。
綁著大紅綢花的牛頭昂起老高。
在莫福生的牽引下,步子走得又穩又有力。
莫大聲看著鬥志昂然的大水牛,在心裡驕傲的說,看我養的大水牛,多結實,多健康。
回到村子,距離吉時不過還剩半個時辰,他爹莫平凡都等急了。
不顧自己作為公公的威嚴,親自去護送兒子兒媳回家,不容其他人上前攔路。
家裡紅紙裝點得特別喜慶,一看就讓人開心。
這都是村裡的嬸子幫忙弄的,家裡沒個當家主母,很多事情都只能靠鄰裡親戚幫襯。
莫平凡人緣不錯,為人善良,各家各戶都給幾分面子。
村長裡正帶著四五個村老早就在酒席入座了。
待到新娘子一到,宣布吉時已到,讓他倆拜堂。
新娘子也穿著一身新衣服,後背繡了一對鴛鴦,前腹繡著牡丹,看著繡工不錯,起碼莫平凡很滿意兒媳的手藝。
待到太陽慢慢西去。
莫平凡一個人坐在主位顯得有些孤單, 看著二人對自己跪拜,他還是眼角濕潤。
拜天地的時候,莫大聲就偷偷斜眼,看了新娘子的側臉,看著年紀不大。
是個青秀的模樣,不像自己的玩伴,年紀小的,一個個還掛著鼻涕,自己媳婦是個乾淨的。
拜他爹時又偷偷看了一眼。
新娘目不斜視,手總是緊緊抓著喜帶,看著還有些微微的抖,應該很緊張。
莫大聲倒也有點緊張,但是更多的是激動。
敬酒時,莫大聲故意喝得豪爽一些,一口就是一杯。
莫平凡看他一桌一大杯的敬酒,還是有點心疼自己托人從鎮上買的精釀水酒。
各家各戶也就當家漢子能斟滿一人一杯,這娃子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不過大喜日子,怎能計較這些許酒水。
全村三十多戶人家都過來沾沾喜氣,這個偏遠小山村莫名的多了一股少有的生氣。
院子裡點起了很多紅紙燈籠,整個院子滿布喜慶的光芒。
小坡村外二裡地,八個衣著襤褸騎著馬的漢子,遠遠看著小坡村的燈火和聽著隱約的人聲喧囂。
“大哥,這些狗官兵應該已經甩掉了吧,咱們找個地方就食如何”
一個狗啃頭的漢子對著一個滿臉傷疤的漢子說道。
為首的疤臉漢子向著那處隱約的紅光怔怔的看了一會,不知在想什麽。
最後嘴角露出殘忍的笑容,從腰間抽出一把斧子,朝村子方向一揮。
無聲中,其余七匹馬的馬頭全部朝著小坡村,開始疾馳,馬蹄噠噠噠的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