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歷九月中旬,入秋,午後。
正打著長杆,吹著旱煙的白老爺子,嘻哈哈的從東街的大戲樓司樂坊中走出。
臉上白一塊,紅一塊,青一塊,活像個深山老林餓死的老鬼般,唯能感到一點人氣兒的,是白老爺子臉上發自肺腑的欣喜與人情。
長街巷道上人來人往,見著他都不知皮厚的上來招呼問好。更有甚者,想把全身那份微薄的家當,也通通送給白老爺子。
以換那一點兒情分,好於日後有難勿相忘。
問為何如此?不是別的事,就前幾日玉門郡伏邑縣同陽口秋闈放榜。
榜上真有他二兒的大名,可把街坊鄰居們羨慕壞了,那是祖墳冒青煙的福分。
東街賣燒餅的霍三娘送的三張大餅正在腰間掛著。
西街酒坊送了三斤黃梁釀手裡提著。
龍門口處謝老五送的五斤牛腰肉背在背上拎著。別的就更不用說了。
白老爺子不過一會兒就走到了家門口。
那是一處大宅子。門框處四角鑲了金邊,大大方方,濃墨重彩的寫上“白府”二字。
這是前幾日縣令楊大人送來的。提前祝賀白家白琛金榜題名,
還押來了不少丫鬟與許多珠寶。不過,除了門框,都被白老爺子謝絕了。
門前兩楊柳,忽兒問清風,大門一推,跨過高木檻,邁了進去。
“青子,阿姬!爺爺回來嘍!”
說著笑哈哈的白老爺子把吊著的煙杆收了起來。
卸下酒餅大肉。像垂花門的院子走去。
“爹回來啦。”
聞聲,一位秀氣儒雅的書生從垂花門中一瘸一拐的走出。
與正往裡趕的白老爺子撞了個正著。
手裡還不停的拍著書。因是在背古來路入仕事,百讀經成文。
正在興頭上的白老爺子定睛一看。“哦!”這是前些日子中了榜的大寶貝兒。二兒子白琛,字真。
白老爺子沒啥子文化,能想到啥就說啥:
“一時不見。如隔三冬啊真兒!”
白老爺子向前幾步,繞過白琛,嘴中笑道:
“真兒,你可真給你爹長臉!中榜有官兒當了!”
“不論官大官小,都挺好。”
白琛微笑,讓人如沐春風
:“爹,您高興就好。”
“以後可沒人再罵我咱們家賤唱戲的了。”
“咱是啥?…嘶…那…那啥?書香門第,對不?呵呵呵。”
白老爺子邊走邊說,說完最後一個字時,身子已經走到院中了。
這幾日讓街坊鄰居投錢,賺的盆滿缽滿。有這福待,可多虧了他二兒。最主要的,還得是擺脫了“賤唱戲”的名號,往後都該得叫“貴唱戲”的了。
誇完白琛,白老爺子扭頭便繼續去找自己的孫兒孫女。
兒子大了,有自己的事。老頭子管不著,也不應該去管。
但孫兒孫女年紀尚小,心智未必成熟,還是得多多去照看的。
白老爺子管這叫隔代親。
此時,同陽口一處勾欄院處,烈日當空,暖陽透過雅閣木窗間的縫隙,照在了白家大孫兒的臉上。
他正倚在窗邊熟睡,陽光散落在他白如冰玉的側臉上,明了他七分秀氣,剩兩分陰柔與一分英氣。
微風挾過眸中晃蕩不定的秋波,攜他悄然入夢。
約一時辰後,正在日落黃昏。行過窗外,光景漸漸清晰。
房間內,病床旁,圍著七八個人,對著自己痛苦流淚,忽然一下子眼前一黑,一股冰涼感炸在脖頸處。
光影重疊,寂靜的漆黑一片,終於有了光亮,迷迷糊糊。
好像有道人影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桃青你醒啦?”
聽著嬌柔酥入骨頭的燕語鶯聲,白桃青微微睜眼,雙目重瞳中見著位翩若驚鴻、宛若遊龍的姑娘撲在他身上依偎,焦紅羞怯的把頭縮進了白桃青的胸膛,眼珠子靈動的時不時向上偷瞄白桃青。
他笑了笑:“嬌兒,我剛做了個夢,又長又怪,可嚇人了。”
懷中柔情似水的蘇子嬌抬起頭。眼睛直勾勾的盯著白桃青明媚的叕瞳:
“什麽夢?說來與我聽聽。”
白桃青嘴角慢慢壞笑,摸了摸蘇子嬌的香肩,另一隻手順勢抬起蘇子嬌滑嫩的下巴,笑道:
“我們來玩個遊戲,贏了我就告訴你,好不好?”
蘇子嬌一把拍掉白桃青按捺不住的雙手,悶氣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在打什麽鬼主意。”
她一拳無力的捶打在白桃心的胸口。又嬌羞道:
“抱抱,隨便。但是做一番雲雨,類似的事情堅決不行。”
白桃青哪管啊?又臉皮十分厚道的追問:
“摸一摸嘛,不行的話。看一看總可以吧?離你我成婚也不久了,至多一月。”
“帶咱爹官事收籠,咱倆就大婚。”
見蘇子嬌還是不情願,白桃青又裝模作樣的撒嬌:
“好不好嘛嬌兒?你就是我的心肝寶貝。”
蘇子嬌“哼!”了聲:“所以也最理解你如今心裡的念想有多汙濁。”
“不行便是不行!”
“待到你我成婚隨你,就怕那時候,你別說你不行。”
白桃青笑了笑,其實他就逗逗蘇子嬌,鬧著玩的。這迷人的小妖精,
“嗯。好吧,都依你。”
說罷,又摟著懷中的蘇子嬌一同悄然入睡。
白家大院內,白老爺子四處奔波,東逛逛,西逛逛,就是沒見著孫兒孫女的影兒。
“奇了個怪了。青子姬兒能跑去哪?”
“出門玩都不帶上爺爺了。”
白老爺子又回到了大院中。挑了塊青石,在院中坐下歇息。唉聲歎氣的想,孫兒孫女也都長大嘍,都不搭理他老人家了。
想著想著就胸悶,氣喘不上來。便又拿出藏起的旱煙,獨自抽了起來。縷縷白煙隨風向西吹去,白老爺子心情平淡了不少。
“官人~官人~”
白老爺子掏了掏耳朵,轉眼看向了西廂房。雖說眼不見為淨,耳不聽為純,但莫名其妙的心中又不知升起了多少份煩躁。
“你小子存心不想讓老頭子安寧!”
這能是啥事兒?白琛欲蟲上腦,操勞人妻去了。
“安靜點啊!光天化日之下,扭扭捏捏成何體統?想造反嗎?”
白老爺子起身衝著西廂房喊道。
心裡本就不好受,又聽到如此磨耳的響動,怎能不怒?
你是絲毫沒有了剛才的開心勁兒。
西廂房內,白琛與趙氏停了下來。本想今反正閑來無,。為白家整個雙喜臨門,添份喜氣。
不成想,今日趙氏下體甚庠,一有動靜,就忍不住開口嗷叫。放在平常不是這樣的。
這不。剛被爹誇完,便被爹罵了。
另一邊,昌興鏢局內。
潔白如玉,青絲如瀑。面容精致又不缺英氣的白家孫女兒白株姬正與一位靈動的像鸞雀鳥,可愛的像瓷娃娃的女孩,蹲在一大沙盤前打量。
沙盤很大,同樣也很詳細。包蓋了整座玉門郡,大大小小的縣城,羅列於山川之間。
“姬兒姐,爹說過出了伏邑縣,不過前行二三十裡就是澄江城,再從澄江城進發,南面十二裡是雨高縣,北面十二裡叫過花山,南面十二裡明石猴嶺。”
“你看你看!就是這!”
女孩子,沙盤中大大小小的石子。上刻了“雨”“花”“石”各不相同的字號。
女孩是昌興鏢局。局主趙令的獨女,趙淵。而且同為白株姬的表妹。
“淵兒,這青陽城在哪?乾瞪半天了,怎麽沒見著?”
白株姬雙手抱胸,靠在牆上。身著白衣錦緞男子裝束,腰間掛著佩劍,上吊了塊小白玉。
趙淵這是平平常常的齊腰裙,墨白如清水,拂落柳之蝶。看著沙盤,忽然想到:
“青陽城不在玉門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嗯……是在潁川郡那,離這少說有萬裡之隔。”
“姬兒姐你問這個做什麽?”
趙淵轉身看向白株姬,眼眸期待著答案。
白株姬的眼睛中神情微微失落,張口回應道:
“沒什麽,帶你桃青哥問問罷了。”
說完,白株姬看了看周圍,目光掃了一圈,又回到趙淵身上:
“趙叔呢,今兒怎麽見他?”
趙淵笑了笑:
“前些日子來了位出手極其闊綽的老頭要押鏢。”
“爹正和他在樓上談著呢,就是談半天了還沒談完。怪難見的。”
“嗯”白株姬點了點頭,心中還想著青陽誠在潁川郡的事情。
太遠了,去不成了,待會兒回家再與白桃青商量商量對策。
“不早了,到膳點了。家裡備了我的飯,就先走了。”
白株姬說完,揮手向趙淵告別,轉身向鏢局外走去。
“姬兒姐,慢走!”
趙淵笑起來,露出大牙向白株姬告別。
勾欄中,白桃青慢慢醒來低頭看向了早就醒來,躲在懷中的蘇子嬌,悄悄道:
“不早了,我們走吧。”
“下次換個地方,勾蘭院風氣不好。”
蘇子嬌雙手撐在白桃青身上,緩緩起身,紅嫩的臉蛋帶著絲絲嬌氣:
“那換什麽地方,白爺爺的戲樓裡?人多眼雜。”
“還是小巷子?說不定會遇到賊呢。”
白桃青擺擺手。溫情滿目:
“我想一起去一個光明正大的地方。但春花秋月,良辰美景都不及你萬分之好,便想倒不妨泥瓶漏巷也能襯出你的千嬌百媚。”
“有你在,就算窮鄉惡裡暗無天日。 便也是一簾幽夢風花雪月。”
白桃青再次抱住蘇子嬌。親吻潔白,沒有胭脂水粉裝飾的額頭。
“油嘴滑舌!”蘇子嬌不好意思遮住愈加羞紅的臉蛋,又一拳捶在了白桃青身上。
“你怎麽好意思開口的?”
白桃青松開蘇子嬌擺手笑了笑,從床一旁把一條長白的眼紗拿了過來。
“幫我系一下青帶。”
蘇子嬌伸手接過眼紗。起身爬到床後面,為白桃青蒙上眼睛。眼紗很長,繞了一圈後還可以再繞一圈打上結。
蘇子嬌十分熟練,不過幾個呼吸間便系好了眼紗。
白桃青覺得好了,便起身抱蘇子嬌下來,牽起她的手。
“我送你回家。”
蘇子嬌別逗樂了。
“算了吧,瞎子。”
“下次去哪兒?”
白桃青回應道。
“依你。”
蘇子嬌笑的更開心了。
“忘憂橋,還是銀朱港?”
“依你。”
“那……那便鵲口舟可好?”
“好啊。”
“切,敷衍。”
“哈哈哈,走了,時候不早了。”
“你行嗎,瞎子?”
“我打小力驚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蒙上眼能走八百裡路。”
“又吹牛…你要牽著就牽著吧,我也隨意。”
“走啦,走啦!”
蘇子嬌任憑白桃青拉住走出房閣。緊捏著手,漾動著心跳,不知不覺,臉被羞的滾燙。說了一句輕到誰也聽不著的話“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