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幾次親子教育,讓房卓儼萌生一種“不思進取的父親能不能培養出一個進取向上的兒子”的想法。沾沾自喜於安享平淡卻教育兒子奮發向上,特別是在兒子正在爬坡的檔口。擺脫平庸製造浪花讓生命綻放屬於自己的煙花。房卓儼的內心開啟二次學習之旅,遊歷中做記錄,經典溫習做筆記。本就愛讀書的房卓儼將這種狀態帶進工作中,帶動同事把經典送進課堂,求取教學質量的高水平不再是唯一目標,經典文化洇潤學生。搜集偉人故事的過程中,房卓儼如一個嬰孩如饑似渴地吮吸偉人的高度。咂摸青春,喚醒純情。心態變化直接影響精神狀態變化,有追求的人由內而外影響到行事、習慣。給房琦看的書也換成了《華盛頓》《成吉思汗》《唐太宗》《丘吉爾》等名人傳記,以至於書店老板說,娃看的都是大人物。樹志立榜樣,房琦的學習成績也有明顯的提高。初中入班時的二十多名進而十八名、十二名、第八名。學習中的輔導,房卓儼選擇放手,房琦遇上難題不再讓房卓儼幫他解決,大量的練習讓他意識到學習的重要和方法的靈活多變。中招雖有波折,但順利進入少年班。假期模式開始,房卓儼選擇偉人故鄉為目的地,驅車前往韶山。
假期沒有過完,校長會上,教辦室新組合的班子對全鎮的校長進行了調整。房卓儼被調整到柏樹小學做校長。
柏樹小學校園裡有棵柏樹,樹齡逾七百年,居東而觀,樹形似雄雞,人稱雄雞柏;近人用航拍工具由上俯視,樹形似鳳凰於飛,則又被譽為鳳凰柏。柏齡久遠,歷雷電,經社會變遷,屹立端莊。近年雨水稀缺,枯枝敗乾較多,遂將自來水引上樹冠,間時滋潤,柏樹得以枝翹葉綠,雖非蔥鬱,倒也生機勃勃。樹下有碑,碑文有史。樹的史,廟的史,修廟的史,建校的史。由是而知,雖無廟實有廟,有廟即有聖,聖為祖先,村人的膜拜。
房卓儼對這所以樹為名的學校,深有好感。有歷史就有傳統,就有積澱;有信仰就有規矩,有禮儀,有值得借鑒、學習的優秀在其中。當辦公室宣布他到這裡做校長,他第一時間聯系上總務奔學校而來。
立秋已半月,陽光絲毫未減其鋒芒。無風時候,稍微停頓就汗漬涔涔。自接教辦室的通知,房卓儼內心的火熱較暑氣還高漲三分,從相熟的手中的了一個柏樹村支書成大仁的電話,撥了過去:“大哥呀,我是房卓儼……”未等房卓儼一句話說完,對方就開腔了,“我不管你是誰,我也不認識你,柏樹學校不歡迎你,你讓教辦室給你安排個更好的去處!”手機裡傳來掛斷的聲音。成大仁厲嚴絕語地拒絕打了房卓儼個措手不及。沒惹你吧,火藥味那麽濃,支書這水平。開學時間緊,任務很多,明天就有一件緊要的事。房卓儼實在沒時間計較口舌枝梧。
房卓儼在街邊扒拉了一碗燴面,草草打掃乾淨。面很勁道,耐嚼。房卓儼很喜歡牙齒撕裂寬厚面葉的感覺,爽爽的帶有一點征服感。面的勁拽、韌性能更好地證明,“那啥,東西軟的跟面條一樣”真是一句戲言。面湯裡八角的澀味和本地小磨油的醇香,擱往日房卓儼定會細品慢飲。房卓儼對新學校的向往與熱情尚盛,與成大仁的那點不快也僅為平湖微瀾。
鎮上距柏樹學校,腳程雖遠,但房卓儼瞬息而至。校門緊鎖,聯系了邱清泉,邱清泉正在半道上。邱清泉是房卓儼老表的老表,自然也是間接親親的老表。
邱清泉上崗至今在柏樹小學工作了三十余年,目前擔著總務,自然也是房卓儼天然的助手。沒多大功夫,邱清泉騎電車到跟前。 邱清泉從胯間摸出鑰匙,欲插進大門鼻兒上的“三環”,“不準進!這學校不是誰想進就能進。”房卓儼扭過身來,一位四十來歲的壯漢,話未落而身已至。壯漢劍眉倒豎,面色醬紫,刺鼻的酒氣迎風潑發,出水的T恤陽光下油亮、膩滑。房卓儼後退兩步保持與醉漢相對空氣清新的位置。
“說不好,誰也不能進!”
“喲,老四,你哩學校,你不讓進就不進。來,鑰匙歸你,學校你看住。”
這個被邱清泉成為老四的醉漢,酒意始減了一些,連忙縮手讓步,“我不要鑰匙,但誰也不能進。這個校長我不認。”
“老四,耍啥門墩虎。這是學校,不是你家。教辦室任命的校長,你說話不頂用。”
“邱清泉,你是老師,不跟你計較,門還是不能進。”
“你來把門堵上。你還知道我教過你?待我有個老師樣?”
房卓儼不想在大門口與醉漢無聊的撕掰,退到門外的大路上。
門前的籬笆似沒媽的孩子,信馬由韁地將枝條擺弄在大路上,牆體上,樹叢間。
房卓儼招過邱清泉:“老表,這兩天找人把籬笆修剪一下,開學第一天局裡要到各學校檢查,估計要到咱學校。”兩人邊商量邊朝路口走去。
路盡頭是三岔口,成大仁家在岔口北,與學校背靠背。
“嘖嘖,這就是新校長,年輕,一看就有學問。”支書夫人吳新豔迎了上來。
“進來坐會兒吧。你表叔去扶貧車間了。老師們換了沒有?原來那老師水平可高了,別讓他們去別的學校。”
從吳新豔的話中,房卓儼意識到婦人對學校的了解怕是旮旯縫隙裡都能摳出信息來。不用提學校於成大仁而言毫無秘密可言。房卓儼猛然想到《潛伏》裡的一句站長關於秘密的台詞。用在此處雖不雅觀,倒可能符合學校的現狀。
同吳新豔閑扯幾句,隨邱清泉到副支書張偉志家。張偉志同幾個人在談貧困戶摸底的情況,房卓儼遞了幾支煙過去,幾人寒暄幾句辭別而去。張偉志撚了幾片粗茶葉子,沏了開水。張偉志說遠不遠說近不近的同房卓儼有過幾次交道,算舊識。房卓儼剛抓起杯子,用嘴吹著杯子上的浮沫,老四進來,一屁股黏在門口的椅子上。
房卓儼故作未見,同張偉志聊起來:“老哥,我沒想到會來咱們學校!僅從別人口中得知發展很好,我還是抱著學習態度來的。我原來所在的學校成績一直保持全鎮前四名,規模雖然小點,但教師爭先創優的勢頭好,也許教辦室領導正是看中這一點,把我調到咱學校。”
張偉志起身續了水,“你說,我對學校知道的不多,聽你多說說。”
房卓儼見老四背過身、臉朝外聽二人談話,索性就學校發展和國家教育前景撒了個痛快。待小腹微有尿意,房卓儼決定離開,明天畢業班的學生要到初中報到還沒有確認班主任是否把學生全部通知到位。
校園裡,房卓儼見到了那棵他曾神往了許久的柏樹。夕陽下的古柏,似一位蒼顏、遒勁的老人,默默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經過的人,發生過的故事,鮮亮的彩磚,蔥綠的植被。柏樹腳下,一塊殘碑倔強挺立。碑文可見,柏樹於元大德某年先民遷址所栽,距今逾七百年歷史。碑文更多記載柏樹村民集資興校的歷程和捐助者名單。從中房卓儼知道柏樹村小學,舊時由廟堂改學堂,由私塾而初小,經帶帽初中,撤並為如今的建制完全小學。歷史厚重,傳承綿遠。
房卓儼校園裡兜了一圈。校園裡除幾個衛生死角,並沒有明顯可見的安全隱患。正院的下水道是暗渠,偏院的下水道為明渠,庫房沒有上鎖,走近能聽到“窸窸窣窣”的鼠竄聲音。偏院為生活和幼兒活動區,房卓儼覺得明渠於幼兒來說易出現滑到事故。對邱清泉這般一分析。邱清泉電話招來成大智並安排成大智做幾塊預製蓋板把明渠變成暗渠。
成大智慨然應允,“一會兒就找倆人製板,保證開學前到位。嗨嗨,新校長來咱得支持。”
成大智磕出一根紅旗渠,房卓儼擺手說沒學會,成大智往嘴裡咬了一根,擦著,“校長會過日子,不吸煙一年可省不少錢。什麽都好說,有啥活招呼一聲,管保高質量完成。這學校的活以前都是我乾的,都誇我做得好。由誰來學校添堵也跟我吱一聲。”說完猛吸一口,手伸給邱清泉,邱清泉佯作無奈,從屁股口袋摸出一包帝豪塞給成大智。
“老三,活兒你可緊趁點。”
“沒事。知道你有煙還不舍得拿出來。”
成大智把煙拆了包,摳出一根,叼在嘴裡,把剩下的連煙帶盒別進上衣口袋裡。房卓儼望著成大智熟練的抽煙動作,笑了一下,約邱清泉明天一塊到初中督促六年級學生報到。
回到家中,得知換了新學校的妻子,早早歡欣鼓舞地做好了飯。房卓儼飯吃得悶聲不吭,丟下碗進臥室躺在床上。二寶跟進來撒嬌,從他身上跐來跐去,房卓儼的愛答不理,讓二寶失去了興趣,怏怏地從房卓儼身上滑下來,擺弄自己的積木。
“電話裡還好好的。幾個鍾頭過去成了這個樣子?”
房卓儼很煩,不想說話,也沒有解答妻子問號的心思。這裡面不光有男人的自尊,還有胸中淤積的悶氣,更重要地怕抑製不住內心的情緒把火燒在妻子身上。
秋夜漫長,白天積攢的暑氣業已散盡。房卓儼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即便平日屢試不爽的面朝枕頭,五體貼床也未能奏效。
“說說吧!”
心情平複許多的房卓儼回了句,“成大仁說不歡迎我,我他媽人都沒見過,憑什麽嗎?地頭蛇?”
“不對呀,從娘家來說,我還叫他一聲表叔哩。”
“哦,你說說。”房卓儼來了興趣,畢竟站在人家地頭上,該低頭也要低下頭。
“成大仁的娘跟我的娘家一個莊,按輩分叫成大仁娘姑奶奶。咱家南邊隔兩戶就是成大仁舅家。”
“叫生大爺的那家?”
“對呀,按理成大仁也是掛嘴邊的表叔呀!”房卓儼沉吟了一下,“他會不會不知道這個關系?”
“瞎說,他老婆知道,他會不知道?”
“那他裝著不知來排斥我肯定另有原因了。”
“我想我知道原因——前任校長。”房卓儼也曾有過這個念頭,但他不願意相信。前任校長與他曾是二中同事,年齡相仿,志氣相投,往日素有來往。妻子的提醒倒讓房卓儼對此琢磨起來。
支書成大仁兄弟四人,老二成大義是村裡的電工,老三成大智好酒,平日在村子攬些零碎雜活兒,老四成大信攬建築活兒,這幾年農村架房起屋盛行,老四借機積累了不少財產,據說超三百萬。柏樹村人戲稱兄弟四人為四狼,戲文中楊家將有“四郎八虎”美譽,被村人移花接木到成大仁兄弟身上,只不過“四郎”成了“四狼”。對成大仁兄弟的了解越多,越讓房卓儼心思加重。房卓儼暗忖自己不是過江龍,成大仁兄弟肯定自覺他們是地頭蛇了。好在只是來做校長,沒有來砸他們飯碗。校長說到底也只是一個教書匠,唯有盡心竭力理好學校,育好孩子就行。想到這裡,房卓儼更堅定了靠工作贏得尊重的信念。理好自家責任田,不管別人瓦上霜。
形勢比人強。
初中校長室裡,房卓儼見到了教辦室主任。主任臉色鐵青,鼻下、口中噴出地濃煙在他的頭上打旋、擴散、化雲。室內,尼古丁的味道很強,沒有煙癮的房卓儼,幾分鍾調適,漸漸地適應裡面的味道。局促不安地望著主任,沒有開口。房卓儼知道,由張偉志和成大信帶隊地所謂的柏樹村二十多個群眾聚在教辦室,要求罷免新校長。聲勢造的很足,無非新校長他們不了解,再不然找了一些上不的台面的原因。這些群眾除了昨天見過的張偉志、成大信兩人,其他的一個也不認識。這些人受人蠱惑、做著斷人前程的事情,無疑於理不合,於情不容。背後指使者非成大仁莫屬。房卓儼心裡的生氣、無助開始轉為慌亂,茫然無措。
“這件事與你無關。你準備開學工作,不要受此影響。去吧,該幹啥幹啥!”
房卓儼得話,退出來後,幾位要好的校長迎過來。
“想想還有誰能跟成大仁說上話?”
一個支書能說得上話的除非鄉領導,而且還得主要領導,一般人他也不鳥。
“據我所知,成大仁仗著資格老,也不甩誰,自然沒有那個普通幹部與他密切。”
房卓儼盤算半天,跟表哥顧鴻軒掛了個電話,講了這裡的情況。
表哥顧鴻軒曾是鄉裡的副鄉長,與成大仁的交往很少,畢竟聊勝於無,希望能收到一點成效算一點。“成大仁不給面子,說什麽教辦室能耐大,再給調個學校就是了。真不是東西,工作能是提來換去的玩意兒。你也別急,我再跟鄉裡的其他領導聯系一下。”與成大仁通過電話的顧鴻軒回了話。顯然顧鴻軒這個前領導並未能緩解當前的局面,房卓儼開始有些發懵。成大仁看來是鐵了心,不達心願不收手。
教辦室主任已經回了教辦室,報到完的學生已陸陸續續從教室裡出來,接到學生的家長三三兩兩地離開,初中的校園漸漸趨於平靜。沒有離開的房卓儼還在等,等教辦室裡的結果。期間房卓儼幾次試圖到教辦室去跟所謂的群眾交涉,欲當面跟他們問個清楚。卻始終未能成行,因為房卓儼想不出這樣做的後果。傍晚時分,消息傳來那幾個柏樹村的群眾散了。房卓儼暫時緩了一口氣,而後沒多久,顧鴻軒傳話來:成大仁說,來的都是弟兄,該歡迎還得歡迎。
第二天,房卓儼起了個大早,夥同邱清泉拜訪了成大仁。成大仁已將自己商店的貨鋪完,坐在一把椅子上歇涼。房卓儼仔細確認了這個攪得自己下不來台的人。劍眉斜梢,白淨面皮,嗓音雄渾。
“誰來當校長都可以,有些群眾不理解,工作不好做,今後校長會見識的。”
成大仁睜大兩眼說瞎話的說辭,似乎掩飾了昨天的不快和責任。對昨天的情況房卓儼沒法計較也無意計較,今天能坐到這裡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表叔放心,學校是村裡的,自然聽您的,有啥閃失您及時提醒。不然損失的是學校,丟得可是表叔您的臉面。”
“你抬舉了,學校是教辦室的,村裡管不了。你沒來之前就沒聽說換校長,這突然之間就換了。不過也沒必要與我們溝通……關鍵群眾接受不了。好校長走了,來一個不知底的,心裡不踏實。要知道現在的群眾不敢惹呀。”
房卓儼不想同成大仁長時間雲山霧罩、當面客套、背後陰損地“人說鬼話面上光堂”。
“不管怎麽說,今後靠表叔了,您就把我當成一杆槍,您指哪兒,俺走哪兒!”
“哎,可不敢充大,你們國家糧,俺們可是大老粗。”
拜訪很愉快,談話很融洽。房卓儼與邱清泉每人喝了成大仁一瓶綠茶。綠茶顏色綠純,水質甜醇。房卓儼回到學校,同著教導主任和邱清泉把房卓儼之前準備的學校工作方案捋了捋,進行了修改。通知全體教師下午五時開會,“校長聽說兩位骨乾教師老校長要帶走,你留心一下。”教導主任溜了一句,房卓儼“哦”了一聲,幾天來壓製的怒火又一次在胸口亂竄。
教師缺員,房卓儼發動老師們請代課。柏樹村所在的位置系平原鄉鎮的邊遠之地,留守婦女相對較多,但識文斷字,有學歷的極少。聽說距學校二裡外有一位因家務重出不得門的婦女,房卓儼馬不停蹄地請了來。加上學校原有的代課已有八位,學校終於能按教辦室的安排準時打開大門,迎接神獸歸籠。
“校長,今年的老師行不行,聽說某某老師連自家的娃都管不了!”
“你要相信學校,今年的老師只會乾得更好,絕不會影響孩子的前途。”“校長,我還是有些擔心。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啊!”
“你挺有見識的嗎。要說起跑線,生在咱這圪墶都已經輸在起跑線了。人生是馬拉松,孩子的未來靠的是方向和頑強的意志。”
“那我們暫不轉學了,看一段再說。”
“謝謝諒解!”房卓儼面對圍過來的幾十位家長逐個細致回答他們的問題。
一個上午下來,房卓儼覺得非常疲累,家長們的問題並沒有因為農村人身份而對教育缺少了解,簡單的敷衍實在難以蒙混過關。責任重大,房卓儼從未感到肩上責任如此之重,幾百個孩子交到自己手裡,等於將他們的未來,他們所在的家庭的希望,壓在了自己的手上。唯有乾好方能不負蒼天不負卿,這裡面不單單只有為師者的職業良知。
升旗儀式結束,召集老師們開會。
“今年,我們要在一起共事,多數同志需要深入了解,相信我們能愉快相處完成既定的目標。這裡的幹部群眾對我們的期望很高。雖然還有許多困難和前進中的羈絆,但是只要我們戮力同心,患難與共,共克時艱。相信學校明日的彩虹一定會懸掛在我們的頭頂。依據教辦室的年度目標……”
“喲,老師們開會呢……我也聽聽。”一個陌生男子帶著酒氣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封河,你來弄啥?開會呢!”邱清泉見來人一屁股坐在房卓儼旁邊的空沙發上,過去嚷了起來。
“邱老師,我來看看新校長……新校長有學問,光那個二餅子眼鏡就能看出來。”
這個叫封河的醉漢並不理睬邱清泉,翻著腥紅的眼皮打量起房卓儼來。插了個二虎山進來,房卓儼意識到會沒法再開下去。
“今天的會議到這裡有不清楚的再找我。”
房卓儼余光瞥了一眼醉漢,目送老師們離開。房卓儼很討厭別人借酒壯膽來說事兒,事兒往往說不成,眼下的工作又被轉移了軌道。房卓儼也明白眼前的醉漢也不是靠道理就能打發,泡了一杯茶,耐著性子,堆上笑意,拉起家常,東拉西扯半天,裝了一肚子水的封河,清醒許多。
“就是見見新校長,娃交給你,我一百個放心。不知道老師們怎安排的?”
“老師們安排好了,有啥意見盡管提!”
“那我看看。”
封河抓起房卓儼跟前的教師分工表,朝外就走。房卓儼下意識去攔,忽而覺得無不可被人知,再說與封河鬥氣有失身份。且由他去,權當校務公開了。
“校長,封河是成大信的一條狗,估計去邀功了!聽說成大信中午宴請幾個痞子,估計食堂裡灌了個滿飽。”
房卓儼不想知道這些無聊的事情,待邱清泉說完才回了一句“門墩虎而已,離開柏樹村啥也不是。還不夠窩囊,這麽好的時代不出去掙錢,盤在家門口蹭吃蹭喝,無趣之極。”
“之前校長就是憑吃吃喝喝結識這幫混混。咱們用不用跟他們拉扯拉扯。”
“笑話,對二流子點頭哈腰,學校也變成了市井之所,給知識分子留點顏面吧。我不會與這些痞子勾肩搭背。”
斜暉將近。房卓儼送完路隊,遇上吳新豔。
“新校長新氣象,路隊都站得整整齊齊。你叔說今年的老師棒,學生肯定教得好!”不知道吳新豔想說什麽,房卓儼沒有插話。“每天早晨讓學生把大門外衛生往大路上再掃一截,以前的學生連俺門前都掃了。今年俺門前就不用學生掃了,我自己掃。”
房卓儼超商店門前望了望,一片速食袋在地風中發抖,水泥路面蒙著厚厚的紙屑碎片。
“以前清潔區到哪兒,明天還掃到哪兒。”
“那倒不用,我自己掃就行。”
房卓儼不想去揣摩誰的意圖,忽然想起一句台詞:這女人也不是善主兒。
全鎮教師節慶祝大會在鎮會議室舉行,房卓儼會場未能找到成大仁,鎮領導也沒點名。房卓儼安心地聽鎮領導對教育的讚譽和期待。
教辦室熊星副主任貓著腰過來,“房卓儼你現在回學校,有好事。”
房卓儼趕到學校,校門外停了兩輛鋥亮的豐田。
“這是駐村某企業的王總,教師節來慰問教師。”
“謝謝王總。”
房卓儼忙上前續了水。待邱清泉完善好手續後,再次對王總表示感謝。
“我代十九名教職工感謝王總,我校系建制農村完全小學,整體教師學歷水平在全鎮屬較高位次,包括代課教師也有中專學歷,完全能滿足柏樹村民對學校較高的期待值。我本人也是市骨乾教師,專心對教育學習、鑽研二十余年,相信通過努力會讓學校有跨越式的進步。”
“作為駐村企業,對學校關心少,借節日表達一點意思。學校工作你們專業,我們就不置喙什麽。”
成大仁接過話頭,“柏樹村被以前的校長坑怕了。幾年前有位校長,天天跑得帽子不見頂,跟著老支書瞎混。我實在看不下去,就到有關部門反映,結果還不經查。經常出入縣城的高檔會所,甚至與這些場所的保安都稱兄道弟。這樣的校長連起碼的禮義廉恥都帶溝裡了。留下老師們每天將大門一鎖,躲在辦公室下棋、打撲克,學生們在教室翻桌子、倒凳子。現在說起來還讓人滿胸氣憤。”
成大仁談起往事,中氣十足。房卓儼知曉此事,但不了解那位校長被免的詳情。房卓儼深為前任行為不恥的同時,也從成大仁的口氣中聽出了某種威脅的意味。驚心之余,不動聲色的沉下心來附和成大仁幾句,商量教師節村委慰問教師的事兒。
下午吳新豔用推車送來高高棱棱的慰問品。教導主任清點了一下,每位教師四件禮品。戲言:“大出血了,比往年多了。”
房卓儼沒回應,教導主任接著說:“只是支書夫人的臉色笑得有些僵,像被割肉了一樣。”
“怪話多,狗肉上不了席面,還難伺候了。”教導主任狡黠地笑笑。
送完學生。房卓儼召集齊全體教工。成大仁糾集村委一乾人已在來學校的路上。房卓儼簡單對教師們提了一些要求,無非做鄉村文明的傳播者,代言人。注意儀表、禮節。
房卓儼主持柏樹村教師節慶祝活動。新到教師做了自我介紹,房卓儼代表學校對村委表示感謝和表態發言。
“首先是感謝,再是努力,最後是達成。開學以來,柏樹村民以不同形式對學校表達了關心,說明村民識文重學的優良傳統精神沒有丟。有些人認為這是給我們上眼藥,實際上我們恰恰認為這是動力,也是告誡我們思想上不懈怠的永動力。村委和助學企業為我們送來慰問金慰問品,也是對我們的看重和支持。我們唯有百倍努力來回報村委的期待。用優異的成績讓群眾滿意,讓村委放心。教學工作是良心活兒,也是技術活兒,人人都能指導兩句,單論專業和系統教育,學生的成長還得靠老師和學校。今年新進的幾位老師都在所授的學科領域取得過優異成績,相信有村幹部的支持,家長的配合定能掙得斐然的成績。遠期規劃要將柏樹小學做成區域品牌學校。同時請村幹部監督。”
成大仁接過房卓儼的話頭,“村委對教辦室的調整是滿意的,只不過一些群眾不理解,做出了一些過激的事情,請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如今,柏樹村迎來大好機遇,既有扶貧項目支撐,還有新農村建設目標。學校也是建設美麗鄉村的重要一環,教育興則鄉村美。當前村裡的經濟有些困難,有前些年累積下來的債務,還有公益活動新添的虧空。但再難不難學校,再苦不苦孩子。一旦經濟狀況轉好,村裡就將資金大力注入學校,建設花園式校園。土地我們已經征好,新建學校正在立項。何時開建,村裡也在等米下鍋。新進的幾位同志,光見人就能感覺出來,青年才俊,教師棟梁。有啥難處也可以給我說嘛,我能解決幫你解決,不能解決也可以幫你出出主意。原來學校的幾位同志,不僅學生教得好還會事兒。過兩天我組織村幹部去送送……哎,房校長,你去不去?我們可以約一下。人走茶不能涼,人去香火還在情還在。”得到房卓儼讚同的示意後,成大仁提高了音量,“會就這樣了,我們到學校食堂會餐。清泉,酒備好沒有,沒有的話我回去帶幾瓶。”邱清泉沒答話,右手食指指向飲水機旁的兩箱杜康。
宴畢,送走村幹部。校園西牆外的鄰居張紅貴進門,上來便拉著房卓儼的手:“校長,咱們一塊去看看我家的責任田。”
“紅貴,來咂一杯。”邱清泉遞過來一杯,到了個俗稱“熊貓眼”的白酒,滿而不溢,微有酒頂冒出杯外。
張紅貴輕吸一口,發出黏黏的“嘖嘖”聲,“好酒!”仰脖一飲而盡,空杯朝下一傾,無酒滴下。張紅貴轉身,空杯還回來,又欲拉房卓儼的胳膊。
“紅貴,有事明天再說,星星都滿天了。”
“那好,給新校長個面子。”張紅貴兩腿一交一交朝大門搖去。
周一到學校,房卓儼就扒拉檔案櫃,僅從中找到教辦室的學校評價方案。去年學校總評全鎮十八名,很吉利的數字,與學生而言這個成績有點刺眼。全鎮僅有二十二個學校,這個成績等於說總評為全鎮倒數第五名。房卓儼鼻子哼了一下,這成績靠嘴為自己貼金。
“校長找啥哩?”
“吳主任,學校以往的制度放在哪裡?”
“沒有哇!原校長說了,學校管理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要制度。”
“那怎麽體現優秀?”
“校長說誰優秀誰就優秀。”
房卓儼腦海中迅速對原來的教師有了一個簡短而直接的評價:善良、溫順。
“吳主任,工作怎麽能這麽做呢!這是歪解辦學的三種境界。”
“那我不知道,我隻按校長的要求做檔案,檔案做得漂亮,檢查能評高分就行。”
房卓儼暗道,白扯,學校成績靠檔案做出來的。
班子會討論了學校管理制度和教師量化積分方案,醞釀以“孝”為核心的感恩文化主題,緊扣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弘揚傳統優秀文化,把握時代脈搏。透過群眾開學時圍堵教辦室這件事,房卓儼意識到本地人法制意識的淡漠,久處偏隅之地的閉塞。遇事不經正當渠道,猛衝亂竄,結夥鬥勇。作為教育者當為此改變做些什麽。房卓儼想起另一位校長曾講過的一件事。那位校長曾赴一位領導的宴,席中領導的朋友說了這樣一段話:“你是校長自然是這個村的教育部長,就要教育好孩子們不能再長大後出現圍毆領導的事件來。”事後那位校長了解到,領導朋友曾參與一件群體性惡性事件的調解工作,結果被不明真相群眾圍毆,在醫院躺了一周。自那以後,那位校長無論在那裡工作,都反覆念叨教育者的責任。此刻,身處相同境遇的房卓儼,深感教育方針躬行之難,責任之重。
一段時間下來,房卓儼聽完除幼兒園教師外所有人的語文數學課,對每位教師的課堂教學水平有了一個初步印象。月考後,房卓儼組織教師到縣內兄弟先進名校取經。接下來學校掀起教研風氣,從課堂新模式中提高教學水平,從課堂改革中找學生成績提高的潛力點。教導主任愉快地拿著鎮教辦室轉發的縣局文件邀房卓儼閱。縣局要對全縣完全小學以上學校逐個進行課改驗收。
教導主任用手指搗著文件,“校長,神機妙算哪,咱們搞課改,縣局就要驗收。”
“這個提法幾年了,不過落實罷了,要說巧合,只能算我們運氣好罷了。”
其實,吳主任哪裡知道房卓儼心中的苦澀。自房卓儼聽課以後,發現教師教室上課的隨意性有多大,連起碼的課堂常規都沒有,更不用提教材的深入分析和研究了。縣局提了幾年的課改,這裡居然是新生事物。
午飯後微雨,成大智帶著三分酒意進了辦公室。“校長,這段時間學校搞得好哇!都在說風氣轉化大,無愧你的才氣呀。”
“淨瞎咧咧,出水才看兩腿泥,有了成績才有說服力!”
“謙虛!跟我還迷糊。”
成大智的話還是讓房卓儼有些小得意,證明近兩個月的努力沒有白費。
“三表叔,學校有點活兒。”
“你說。”
“明年有個示范性幼兒園驗收,鎮裡推薦三所幼兒園。咱校附屬幼兒園是其中之一。眼下,對照標準有一些活兒需要你來乾!”
“那沒問題。自己的事情。”
送走成大智,張紅貴嚷嚷著進來。“校長,今天無論如何看下我那塊地。那塊地被學校的下水道泔水,廁所裡糞水糟踐成什麽樣子了。”
張紅貴在柏樹村算得上出了名的懶人,嗜酒、酗煙、打牌。農村閑漢的毛病從他身上可見一斑。空有一副人高馬大的魁梧身板,既不外出打工,又不願攬零工過活。開春妻子外出掙個零碎,留下他光棍一條,混一天算兩晌。盡管粗知張紅貴其人,但不能視張紅貴糾纏的事兒當空氣。
張紅貴的莊稼地在他家住房後邊,緊靠學校西院牆。這是一批當年借著養殖小區名義佔著耕地的宅基地。房卓儼隨張紅貴走屋穿堂到玉米地頭。玉米穗已掰淨,田裡東倒西歪著半乾的敗葉玉米杆子。地塊東邊的山溝積滿溺水,漫出地皮。眼前的一幕著實令人心憂。但解決問題不能意氣用事,何況依據收集到張紅貴的資料,見到的未必不是一種迷惑。房卓儼裝著迷糊不說話,不表態,等張紅貴提出條件再針對性的做出判斷。地的另一頭是學校的排水溝,溝裡因擁堵淤積開始出現倒灌。居家過日子,排水進水是基礎。
“校長,下水道這樣了,我這莊稼還種不種?我靠莊稼吃飯哩。”
“依你怎麽解決?”房卓儼頓了一下,“以往怎樣疏通的?”
“那你得問成大智。”
“眼下你說怎麽解決?”
“原來的校長每年賠一百元補償損失。”
“這樣吧,你把學校排水溝挖通,給你二百元。莊稼的損失不是學校的責任,今年雨水大,我們不能叫老天爺賠錢吧。汙水溝通了,到學校找邱清泉領錢。”
“邱清泉不給怎辦?”
“我掏。”
幾天后張紅貴領了錢,邀請房卓儼喝酒。房卓儼哪裡敢沾惹這個酒暈子,推說心意領了,鄰裡鄰居請客反而生分。
全鎮中小學中高年級十二個主課進行了抽測、評價。柏樹小學九個學科排在單科前十名,其中還有六個學科在前五名。房卓儼邀請部分家長參加了學校的表彰大會。楊新立家長的發言讓房卓儼的擔心徹底放下來。“開學時,我盲目的跟從告狀大隊反映學校問題,見到成績我倍感慚愧。專業的人乾專業的事,孩子的學習靠的是老師,靠的是學校。我一個老農民,能給孩子多少知識,即便能給也是少年時的老黃歷,傳給孩子還不是誤人誤己。作為家長能配合好學校、老師就行了。”房卓儼之前預設的鬧場沒有出現,沒有喜也沒有驚。對家長而言,成績最能說明一切。房卓儼還是喜歡自己以往的風格,用成績說話,靠行動證明。教師不是走街串巷的貨郎,是高尚品德的傳播者。
“校長,新修的幼兒園廁所不能用,積攢的糞便衝不下去。”房卓儼看著氣喘籲籲的幼兒園負責人。
“池外的便道肯定被堵住了。”
房卓儼暗罵了一聲,“張紅貴這個王八蛋。”
房卓儼給邱清泉掛了個電話:“你叫成大智把幼兒園廁所後面的池子捅開。”
房卓儼有成大智的電話,但很排斥跟成大智接觸。房卓儼還在為便池的事懊惱,成大智跟著邱清泉進了辦公室。
“張紅貴這孫子把口子堵得可真嚴實呀!還用水泥封著,我用釺子锛半天才豁開。張紅貴還蹦著罵娘,我說張紅貴,先有學校還是先有你的地,院牆外留著一米多寬的斜水。想借事發學校財。想靠山吃山,做他的春秋大夢吧。我這次給他個徹底沒想,憑他還想當地頭蛇哩!”
房卓儼忙遞一根煙過去,“三叔有辦法,不是三叔這活兒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解決。”
“那也不是啥辦法,直接上去‘硜硜’幾下就解決了。不用跟他斯文。你們書讀的多了,總愛把簡單的事兒弄複雜。要我說上次那二百元就不該給他,留下來咱還能多喝幾盅。他張紅貴單人淨馬一個,懶得就會屁股門上潿窩,還想賴到咱頭上,作死嗎?”房卓儼不想聽成大智在學校稱能、吹大氣,給邱清泉遞了個眼色。
“老表,杜康喝完沒有?”
“還剩兩瓶。”
“那也別囤著了。今晚,你們把它給報銷了。”
邱清泉望了一眼成大智,“行,叫上夥房劉師傅。”
“好,不夠,飯店裡再取。”
元旦剛過,房卓儼開始思謀年節準備,房卓儼到邱清泉的辦公室。
“老表,往年你們怎麽準備?”
“校長定個數兒,備幾件禮品。”
“還照往年準備,盡管經濟不寬裕,可也不能冷了大家的心,特別是退休的老教師。”
“這好辦,就是村幹部的禮品怎麽準備?”
“哦,還有村幹部的事?說說。”
“往年給村幹部每人備一份,標準比退休老教師低些。”
“這倒新鮮,給支書一人不行?”
“支書另備。之前校長跟支書關系特別,有一次倆人嘻哈時,支書曾說,學校比村委有錢,還說學校是韭菜園,割一茬緩緩勁兒下一茬就上來了。”
這算什麽狗屁邏輯,學校成了村裡的自留地了,房卓儼微微有些慍怒,壓抑著情緒。
“老教師慰問照以往標準,也可以往上提一點!”定了定,“村幹部參照往年的辦。”
房卓儼解開封緊扣,又扣上,順手抓起茶杯,灌了一口涼水。邱清泉還想說什麽,看到房卓儼臉色不對,轉身欲走。
“帳上還有錢嗎?”
“沒有,整修幼兒園還多了兩萬虧空。不過開年後可以慢慢填。”
秋冬天氣的肅殺和冷峻,隨著春天和暢的惠風,開化、溶解。房卓儼的情緒也隨之調動起來。按照既定的計劃,陸陸續續開展“感恩教育”“勵志教育”“迎接檢察院為女童作防侵害教育”。一切工作顯得崢嶸有序。
周五下午,房卓儼送完學生。天空中突起大風,接著雨水沿著雲縫毫無征兆的潑下來。瞬間校園裡明渠暗道奏起“嘩嘩、咕咕”的交響曲。躲在簷下望天的房卓儼,忽然想起家中早起晾曬的衣服。這雨勢怕一時半會兒沒個準頭,決定冒雨回家。房卓儼鑽進車內,打開雨刮器,眼前隱約發現車頭有一個人正在朝引擎蓋上爬。忙推開門,一看竟是封河,滿身泥汙,臉上還“汩汩”流淌著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車前的地上留著一灘黃的、白的、綠的混著酒味的汙穢物。這些汙穢物在雨水的衝刷下稀釋、遊動、剝離,隨雨水朝下水道流去。若非房卓儼發現及時,事故在所難免。房卓儼新怨又添舊恨,頓時怒火中燒,欲上前踢幾腳封河這個狗仗人勢的東西,大門外兩個年輕人吆喝著走進來。
“校長對不起呀,正喝著哩,一眨眼這貨不見了。沿路問,有人看見進學校了,沒想到還真是他。”房卓儼沒搭腔,笑笑。
“封河,走。”
“我不走,我找校長,憑啥看不起我,快一年了就沒請我喝過酒。”
“欠喝酒,正事沒乾一件,還想校長請你喝酒,你算那顆蔥!”
“我不走,我要問明白。”
“明白你大爺。”
來人對著封河的屁股就是一腳,“打我也不走。”
另一個年輕人扯起封河的胳膊,連拉帶拽將封河拖出學校。房卓儼咳出一口濃痰,還有些不甘,自忖:多好的機會沒抓住,有些可惜,不給封河點顏色看看,真當我房卓儼是軟蛋了。直到驅車回到家裡,房卓儼想起此事還耿耿於懷。
時近“五一”,全鎮抽測學校單科成績又進了少許名次。學校組織師生進行了總結表彰,房卓儼注意到成大仁的兒子赫然在進步生之列。兩天后成大仁兒子的班主任陳玢老師找到房卓儼。
“校長,給你說個事兒。”
“你說。”房卓儼估計與成大仁兒子有關。
“吳新豔難纏的很!問她娃,在班級考幾名,每科有幾分,告訴她後。她說,沒進前幾名,還發個獎狀,不敢往牆上貼,怕別人會笑話。校長你說說,我這好心還成驢肝肺了。”
“你沒說發獎的原因?”
“說了,我說這孩子進步大。名次沒在前幾名,但基礎差呀,我也權衡半天,覺得該給他鼓勵鼓勵!再說,他今年惹事少哇!以前他總炫耀,他爸是村裡的老大,他是學校的老大。”
“不會杜撰吧。”
“你隨便拉個學生問問。”
“這麽奇葩,怎不說他爸是李剛。”
“校長我給你說這事,怕支書夫人給你添事兒。”
隔了一星期,陳玢又跑過來。“校長,我給你惹禍了。午覺時,成大仁兒子嫌天熱不睡覺,班長點了他的名,他過去朝班長的肚子就是一記飛腿。班長是女孩子呀,還在生理期,當時痛得窩下去半天起不來。”
“這還了得,班長看醫生了嗎?”
“看過了,沒受內傷,歇歇緩過勁了。”
房卓儼知道那班長,端莊清秀,可憐她家境貧寒,屬村中的一般貧困戶,與弟弟跟著奶奶生活。想起成大仁兒子,還真是老子英雄兒好漢。啥樹長啥材料,啥地長啥莊稼。
“校長,我讓支書夫人將他兒子接回家教育兩天,她不樂意……不這樣做,沒法給班長奶奶交代,也沒法給同學們交代。”
“你做的對,不要有心理負擔。有事衝我來好了。”
房卓儼等了兩天,成大仁夫妻二人並未因此事來尋房卓儼,便淡忘了此事。直到陳玢說,吳新豔給她送來一箱奶,還誇她教育的好。
“校長,這裡面會不會憋著什麽壞?”
“你多想了,能乾支書,境界會差了?”
口裡勸慰陳玢,房卓儼也惦記著這件事。房卓儼不願將人往壞處想,但架不住別人不那麽想。房卓儼反覆思考許久,不得要領,索性放一放。說不定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房卓儼不願因一片落葉就丟掉整個秋天。沒等房卓儼把事放下,第二天就在路口遇上吳新豔。
“校長,陳老師是個好老師,你可別埋怨她。”
房卓儼連連說“好哇好哇”。暗忖,這女人想說什麽。也許長期神經緊繃,疑心病重了。別人說什麽,都想分析出個一二三。也許想不明白就是最大的明白。房卓儼自嘲快成神經病了。
期末考試結束,學生返校。教辦室兩位副主任在成大仁的帶領下進了陳老師的班級。房卓儼事前沒有得到任何信息,對他們的到來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不用想就知道他們無事不登三寶殿。房卓儼跟了半截,停下來,覺得成大仁他們並不想自己在場,退回自己的辦公室,備好茶水。沒多久,副主任他們夾著一遝子問卷,同房卓儼打了個招呼,匆匆而去。房卓儼對教辦室副主任他們來之忽,去之急正在納悶,陳玢氣喘籲籲過來。
“校長,成大仁懷疑咱班成績好是學生作弊的結果。”
房卓儼終於忍不住一拳擊在辦公桌上,用力過猛,拳頭骨裂般疼痛。“終於憋不住了。”
“校長你看怎麽辦?”
“學生有作弊?”
“我發誓絕沒有。”
房卓儼望著眼前這個因憤怒而面生煞白的女教師,生出一絲憐惜。
“沒有就不怕,我就不信身正還能生出個歪影子。”
“校長,你不怕我就不怕,什麽鬼魅魍魎玩意兒!”
知了熱得“知知”叫個不停,更增添了許多煩躁。
當天下午,房卓儼鐵青著臉進了教辦室副主任的辦公室。
“支書要求查一查,據他反映,他已調查過十幾位學生。有的說抄了,有的說沒抄。當然最先說作弊的是他兒子。”
“調查結果呢?”
“子虛烏有,全班同學參與了調查,根本沒有這回事兒。當然,他兒子今天沒上學。我們還核對了學生試卷,沒有試卷完全相同的,你們是清白的。”
房卓儼無言以對,橫豎憑得只是一張嘴,起身就走。
“怎麽急著走?”
“你管飯?!”
“那也不至於那麽急。”
“我當然急,我們一年的努力被你們一炮藥,攪得聲譽掃地。”
“不要往心裡去嗎。真金還怕火煉?”
房卓儼想哭,再好的一鍋飯一顆老鼠屎就糟蹋了。房卓儼沒再跟副主任蘑菇,直接返回學校。校園裡已空無一人,唯有那棵千年蒼柏,夕陽中默然。房卓儼拍了拍樹乾,老樹似泰山之鈞,穩如磐石。
全鎮學年總結會如期召開,柏樹小學名列全鎮第六。房卓儼將成績編成短信發了工作群,又想了想,發了校信通。
六月六廟會剛過,房卓儼接到一個手機截屏。房卓儼打開相關網頁。一篇署名柏樹村群眾的帖子:
柏樹村校長整天不務教學,拉著女教師到處跑。跩的跟縣長一樣,家長跟他說話,他愛搭不理。望領導調走校長。
相關部門回復:帖子反映問題模糊,如有真憑實據請向縣局反映,附舉報電話。
讀完帖子,素來討厭煙味的房卓儼,從書櫃的抽屜翻出一根,點著。煙草裡分泌的多巴胺,緩解了房卓儼內心的壓力與焦躁。打擊的手段開始轉移到聲譽上來。俗話說,狗咬你一口,你還能咬回去。房卓儼的第一反應便是反擊。冷靜下來,房卓儼分析:反擊的結果存在兩種可能,一種是發酵,會把事情鬧大;另一種是撕破臉皮當面乾一仗。房卓儼彈飛煙頭,喝了一口濃茶,葉子的苦澀很符合他此時的心境。繼而想到一句話“臨大事要靜氣”,房卓儼朝杯子裡續了些熱水,灌進喉嚨。“燙”,房卓儼梗著脖子咽下去。室內來回踱了幾分鍾,忽而覺得,你出拳,我不回應,又會如何?這種念頭上來,房卓儼那種今日事今日畢,今日不畢撐一撐的情緒上來,困意漫卷而至,沉沉的在沙發上睡過去。
月余,教辦室。房卓儼面見三位主任。
“房卓儼,今年你有什麽打算?”主任未等房卓儼落座,直接開問。
“柏樹小學我才乾一年,今年再乾一年吧。”
“你有這個決心,很好,我們支持你。有問題及時匯報。”房卓儼戰意熊熊,堅定地點下了頭。
初中組織小學畢業班學生摸底,房卓儼考慮到學生的安全問題決定由家長送考。
開考半小時,教辦室吳玉打來電話:“柏樹村十幾位家長聚在教辦室,要求撤換校長。”房卓儼收了電話,心裡沉到谷底。又唱得哪一出,去年的畫面再演一次嗎?於去年一樣相同的辦公室,房卓儼見到教辦室主任。
“事情你都知道了。”房卓儼點點頭。
“你去吧,組織好學生,確保不出安全問題。”
房卓儼退出門,幾個要好的校長堆過來。
“動靜鬧這麽大,那成大仁愛錢,你送給他倆不行。他好吃你多請他下幾回館子不行!真軸啊你!”
道理很淺顯,辦法很直白。成大仁自始至終躲在後面不露頭,推著別人往前衝。房卓儼開始自謀辦法,表哥曾經的關系,似乎失效。能與成大仁搭上話的機關裡幾乎找不出人來。熟知的幾人談起成大仁都是直搖頭。房卓儼想找有關部門反映,回想又高抬成大仁這個披著支書皮的無賴。
送完學生,教辦室那邊還有幾個人在鬧。房卓儼於水深火熱中熬過晚上。第二天,教辦室主任電話要他跟汪丙友聯系一下。汪丙友,房卓儼並不陌生,某種意義上講還很熟悉。汪丙友是房卓儼從教的第一任校長。房卓儼從汪丙友身上學到很多,比如學生管理,比如處理學校與村幹部關系等等。房卓儼清晰地記得自己與汪丙友關系融洽時,汪丙友的高論:教師與村幹部的關系相當於正規軍和民團,正規軍是王牌,是政府的嫡長子。而民團則始終是散兵遊勇,正如狗肉上不得席面。幾年後房卓儼與汪丙友關系緊張則是管理理念發生分歧,房卓儼脫離了汪丙友的管理隊伍。中學城鎮化後,房卓儼所在的學校被合並,而汪丙友則提前退休。教辦室主任的這個電話給房卓儼吃驚不小,盡管房卓儼不知道汪丙友與上訪有什麽關聯。房卓儼還是備了禮物匆匆奔汪丙友家去。
汪丙友退休後並未居家養老,幾個兒子均在外地,他的生活便幫兒子帶孫子。汪丙友家久無煙火,地面青苔綠植鬱鬱蔥蔥。汪丙友的牙齒略有缺損,但口齒清楚,頭腦清晰。
“汪叔,久未見您,多原諒啊!”
“人老不中用,你也用不著那個心思。”
“不管怎麽說,當年都是在您的教導下成長起來的嗎!從您身上學到的東西,這一輩子都沒齒難忘。”
“言重了,路是自己走的,歷史是自己寫的。每個人都是自己歷史的記錄者。”
“汪叔,我現在的工作難開展哪!”
“樹挪死,人挪活,哪座廟都養人。”
想起一年來受到的委屈,房卓儼一時有些哽咽。從汪丙友肉中帶刺的話中,房卓儼聽出了強硬和無情,汪丙友盡管表示不參與其中,房卓儼還是覺得在劫難逃。
從汪丙友家出來,主任來電話:“我在校門口。”房卓儼連忙趕回學校。
“昨天那幾個帶頭的已到局裡了!汪丙友那裡怎麽樣?”
“應該沒問題。”
“我走了。”教辦室主任撇下一臉木然的房卓儼。
房卓儼搭起長腿,仰起臉,閉上眼睛。走在前面的未必就是真人,表面看不到的才有可能是真正地推手,問題的解決要找到潛在的對象。房卓儼給表哥顧鴻軒掛了個電話,顧鴻軒給了他一個茶社的房間號。茶社僅有兩個人,顧鴻軒和一個年歲較他略大的中年人。
“房卓儼,叫王哥。王哥是你們新到任的鎮長的哥哥。”
房卓儼忙上前打招呼。
“王哥,這就是我說的表弟。”
“表弟好,你的情況我剛聽說了,只是你覺得現在要不要老二出面?”
鎮長剛到任,為自己辦這樣的小事兒,值得嗎?房卓儼猶豫了,這樣做會不會太抬舉成大仁。再說自己畢竟由教辦室撐著,教辦室主任的態度才是最重要的。房卓儼決定暫時放棄借用這層關系。
“對鎮長來說是小事,對你而言卻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事兒。如果借用也說明你的無能,當然,反過來也能讓成大仁知道,你也有可借重的力量,並非單人淨馬一個,也許會成為一件好事。你要衡量清楚,用不用攤開來講!”房卓儼的思維似乎停止了,悶了半天。
“我是一個教師,向一個無賴妥協,目前我還做不到。”
文學中常用反覆這種修辭來強調某種感情,房卓儼對此深有體會。教辦室主任的辦公室裡,房卓儼再次享受到兩天前的待遇。房卓儼面對三位主任誠心檢討,談起其委屈,顧不得男子漢的顏面,淚水長流。
“房卓儼你知道這幫人給教辦室造成多大的影響。好在局領導讓他們找教辦室解決問題,他們回來糾纏了一晌午。我們拿出柏樹學校去年的成績,也拿出對你的考核意見,人家說把優秀的人讓給別的學校去,柏樹村不需要。還列了一些你自身的問題,諸如,說粗話,不關心學生,對家長不熱情,村幹部不滿意……最後,我們也說了狠話,再考驗一年!當然,我們也將這件事匯報給鎮政府。否則也沒那麽容易打發。內情你明白了,你是多年的校長,粗淺道理不比我們知道的少……”
房卓儼看著教辦室主任的嘴一搭接著一搭蹦出諄諄教誨,房卓儼想到宛梆裡的三堂會審。灰心、傷心、愧心如三眼濃泉噴薄而出。前方費盡心思提升教學質量,背後卻有這麽多的暗箭釋放齷齪。房卓儼想到退縮,想到了逃跑,逃出是非,逃出這個曾誓願許身教育的地方。
“感謝幾位領導因為我工作造成被動而付出的心力。實踐證明,我不勝任柏樹小學的校長職務,也辜負了領導們對我的厚望和栽培。我決定辭去柏樹小學校長職務。領導為我付出的努力再次表示感謝!”
房卓儼的眼中滾出兩顆淚珠。不甘、無奈、戰意,似濁流匯海。
“回去考慮清楚,教辦室暫不準,沒有新任命前,不準撂挑子。”
自信習慣日省己身的房卓儼,收錄了那些人指出的問題十條。沒想到自己在別人眼中如此不堪,盡管提起來痛癢不深,但對房卓儼這個精神上有潔癖的人來說,卻有壓倒生命最後一根稻草的力度。佛爭一爐香,人爭一口氣。屈服不是房卓儼的性格,昂揚才是房卓儼字典裡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