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無序的工作狀態很快導致房卓儼椎間盤突出病灶再犯。栗進賢戲稱:“小學校長們都挺累，腰都累壞了。”多日之後，房卓儼才知另外一名與他曾經同為校長的同事犯了同樣的病。栗進賢的話房卓儼接不下來，腰突導致膝蓋、小腿肚劇痛，痛覺神經似乎失去控制，一點止疼片起不了半點作用。藥效麻醉過後痛感絲毫沒有減少，房卓儼不想年紀輕輕落個腰不好的名聲，讓人說“男人沒腰可不行”。一直強撐，最終還是扛不住。借助中醫康復治療，牽引按摩促骨骼複位。房卓儼明白療法純屬物理療法，會間歇性發作。半月治療花費一千多元，正是房卓儼一個月工資，什麽也沒病值錢，沒事真不能跟醫院玩兒。

　　從醫院回來後，房卓儼工作的方法和態度發生了改變，把每天收到的活兒進行輕重緩急的分類。急需解決、特別重要的安排在前面解決，一天兩天可以緩辦的放在後面處理。騰出時間對後勤隊伍進行較為合理的分工，確保各項服務有章有序而不至事事有人管事事沒人乾的情況。幾個看管雜物、書報的管理員對教師都能品出官樣來。遇上活兒還嘰歪房卓儼幾句，以前後勤的待遇如何如何，現在什麽也沒有了。多次下來，房卓儼也不是那麽好相處，回敬幾句。時代變了，老黃歷都老了，想念老領導，可老領導升官卻沒帶咱走嗎?後勤人員多與校領導或更高層次領導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房卓儼不想刺激誰，但把手頭的工作撂下，他也是有脾氣的。學校新出台了教職工量化細則，凡事靠制度，後勤人員逐步接受房卓儼的工作節奏。幹嘛嘛！發個福利，個別教師沒領，給你送上門又如何。後勤主任說是中層領導，其實就是跑腿打雜的。人們常說，十個總務九個膩一個不膩是新乾的。房卓儼自嘲，就願乾那個新乾的。有人說房卓儼沒個官樣，房卓儼暗笑，官樣是自封的嗎?人前裝腔作勢還不是沐猴冠耳。後勤收攏的事兒層出不窮，房卓儼成了問題收購站和解決問題的滅火隊長。

　　夥房掐架，隔老遠的辦公院都能聽見。壹號夥房投訴叁號夥房用油未檢，捅天的大事。房卓儼同夥管員趕到叁號夥房。栗進賢已在給叁號夥房老板劉有德做工作，勸他退出承包。劉有德六十有二，死撐面子不讓步。

　　“我名字中有德，我會乾缺德的事?校長你看，油有問題?”劉有德抱起一桶，起開蓋子朝地上就灑。

　　“好好說，我沒說有問題。你什麽樣人，我不了解，咱們說得通。質檢部門得有檢簽兒，你說對嗎?”

　　“我沒轍呀，今天才賣出三十六塊錢，你看這一大鍋得拉回去喂豬，糟踐糧食啊，死了要做餓死鬼啊。”

　　“老哥不要太傷心，什麽事想辦法解決，光顧眼前也過不去。說個你見怪的話，你不如把夥房轉讓出去。之前呢，學校虧點，你也虧點，咱清清白白把事兒捋順。”

　　“這還不是說我昧良心，坑學生。”

　　“老哥，你沒明白。眼見開一天門賠一天錢，多乾幾天會賠到你腰窩心裡去。還不如趁早撤爐子扒火，損失還少點。”

　　“我飯做得很好，他太黑了，見學生就說我做得飯沒味，缺料少油的，我氣咽不下去。”

　　“老哥，你這樣想就偏激了，我說你夥上有問題嗎?我沒說，誰說也不頂用，我來證明你的清白。離開這裡，咱倆還是兄弟，有事兒來聊聊。”

　　劉有德手抹一把臉，臉上堆滿褶子，

眼眶裡流出渾濁的水。“校長，我聽你的。”　　三個夥房停了一個，供應自然不能保證。還沒有正式開學，僅初三的學生提前開學兩周就鬧出這個動靜。學校需要找一個知根知底的人來接手，領導們四處尋摸。

　　房卓儼的舅舅秋宜中找上門來:“這生意不好做啊，算計不到會賠得瓢乾碗淨。”

　　“沒事兒，生意做遍，不如賣飯。用心去做怎麽能不賺錢！”

　　房卓儼引秋宜中見栗進賢。“這事兒，你外甥管的，以後他負責。”秋宜中滿心歡喜，滿口應承。

　　此刻，房卓儼沒有太深的想法，似乎一件好事與學校有利，對舅舅也有好處。

　　周會，校長傳達縣局的一份文件，主要內容成立青少年校外活動中心需要校外輔導辦班可以注冊掛靠，主要涉及體育藝術類培訓。一些教師的議論引起了房卓儼的注意，參加社會實踐的在校大學生假期裡開辦各種各樣的輔導班。甸集鎮自然也有，隱隱出現生源爭奪的跡象。而文件裡的注冊給了某些辦班者合法化的味道。這種議論引起了老辦班的興致，但很快就停止議論，原因有二:審批嚴;加盟管理中心費高，收點學費僅夠加盟費。

　　一個人，一個讓房卓儼認識社會上另一種生存方式的人。臨時班子會結束栗進賢提了一個話題:有人打算在學校開澡堂。學校澡堂，重頭戲自在後勤，主要征求意見的對象就在房卓儼身上。房卓儼沒有意見，栗進賢能提出來肯定已經考慮成熟，房卓儼覺得自己的意見也挺重要，澡堂入駐管理要靠自己。

　　很快驗證了自己的想法，“卓儼，你覺得這件事能拿下來嗎?”

　　“應該沒什麽問題，按制度約束，制度拿緊，掙錢還得靠學校嗎！”

　　“卓儼有信心，今晚咱們就吃這頓飯。”

　　余人盡皆迎合。請客的人房卓儼以前沒見過，乳白襯衣，鱷魚皮帶，白色運動鞋，膚色白皙，似從球場回來，身上還帶著汗珠。

　　“群生等得時間長了，剛開會結束。”

　　“剛到沒多久。座位你們安排。”

　　房卓儼坐在門口最下面的位子。

　　“校長，把幾位介紹一下。”

　　“好，幾位校長都認識，主任們，卓儼認識不認識?”

　　“真沒見過。”

　　“房坡的，以後專門管你的。”

　　“頂頭上司！來坐我上面。”

　　洪群生作勢拉過一張空椅子，房卓儼沒有充大，靦腆的對他笑笑。

　　“別的沒什麽介紹吧！”

　　“還真是都熟。上菜。”

　　洪群生的父親是原初中的教師，過世幾年，雖未交集，但房卓儼自覺親近許多，都是教師子弟，有天然的相同經歷。

　　“房主任，你不知道，我雖是教師子女，沒沾來一點光，相反處處受欺。”

　　“別叫我房主任，卓儼好聽。”洪群生沒理會房卓儼接著說，“家裡叔老實，農村嘛，人過於老實就會受別人欺負。一般就是地山溝，房子水路。老房南邊鄰居，兄弟多，個頭大還遇了個會罵人的媽。小時候罵得我放學都不敢回家，初中畢業沒考上學，就跟著街上能人乾活，一天回家又遇上那女人站家門口罵我媽。我就路邊撿一塊磚頭對準腦門拍下去，那女的當場窩在門口。我媽見我闖禍，讓我趕緊跑，越遠越好。我累呀，也害怕出大事，試幾次也沒跑不動。索性不跑了，我就等著，等警察銬。結果沒等來，那女的過一會緩過勁，自己上診所包扎，沒上門找事。我就在街上傳出名了，洪家老二是個狠角色。也很少有人上門來欺負。”

　　“洪老板，我有體會呀！俺家跟你家的情況差不多。小時候家裡受欺負，我就想我長大以後看哪個龜孫敢欺負。可是不行啊，我在二中時，鄰居照樣站門口罵娘，我們兄弟兩個就上去拚拳頭，可學校出來的我們那裡乾得過整年田裡乾活的人。打了架反比沒打還丟人，那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很窩囊。小時候不能遮風擋雨，長大了也沒有起到頂門杠的作用。覺得古人說，手無縛雞之力，有道理呀。”

　　“那時候，拳頭是王。就憑這點，你跟我甸集街上轉轉，保管沒人找你茬。”

　　兩個月的籌備、改造，房卓儼幾乎全程泡在澡堂。台子搭好，就等栗進賢一聲令下開閘洗澡。

　　“卓儼，後勤上本周有什麽工作安排?”

　　房卓儼簡單疑惑了一下，往常班子會先問的教導主任。房卓儼來不及多想:“澡堂建好，休整快足月了，什麽時候用。”

　　“教導處課表摘出來沒有?”

　　“排好了，就等下發了。”

　　“政教處怎樣安排?”

　　“團支書全程負責，他負責的工作也轉給別人了。”

　　“那好，這周開始洗，周會要給班主任夯實責任。要當成全校本周的重點工作來抓，力求盡善盡美。衛校長掛帥，其他班子成員全力配合。學校將來還要有衛生室、理發師、客乾室，成為不出校門就解決學生全部問題的校園。”栗進賢的一番話引得參會人員熱血沸騰。

　　教導處的安排定在周二、周三，洪群生請了一位會燒鍋爐的師傅凌晨三點就開始點火趕到學生早飯後，燒了一池滾水。預備鈴後，八年級一班在班主任帶領下男女同學分兩隊進入浴池，調試幾次水溫正好。兩天下來，除個別女生在生理期，學生盡數洗完。沒等房卓儼匯報，栗進賢見房卓儼說:“開局不錯。”運行一個月，洗澡率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房主任，召集幾個幫忙的老師聚一下。”

　　“我幫不了。呵呵！”

　　凡事只要有麻痹， 就會出點簍子。至少在房卓儼看來，本項工作走上軌道，後勤的事兒很多不能總綁在那裡。房卓儼還在院外看出積糞的車，後勤派出的耀老師(二中合並後回到初中)“呼哧呼哧”跑過來。

　　“房主任，二班十幾個學生躲在班裡不去洗澡！”

　　“團支書呢?”

　　“一開始他也沒在，剛給他說了，他到班級，學生們也不動。”

　　“我去看看！”

　　房卓儼給除糞工頭說一聲，一塊回澡堂。路上房卓儼暗想:工作領導在沒在場真不一樣。

　　“聽說，有家長給校長反映洗澡收費啥的！”

　　“沒有學校的新命令，咱們還按原來的要求做。”

　　“人們還說我吃洪群生的飯，幫他掙錢。”

　　“沒影的事不要太在意。”

　　二班到澡堂的學生站在外面，房卓儼折過去。教室裡十七八個學生或作業或打愣，團支書在給一名女生做工作。

　　房卓儼站講台上吆喝一聲:“全部學生先到澡堂，在哪裡給我說個人情況，教室裡不留人。”

　　團支書正在動員的那位女生“呼”的起來，其他學生跟隨其後出教室。房卓儼趕到澡堂辦公室，那位女生站在門外。

　　“我不想洗！”

　　“不洗就算了，等同學們進去你還回班。”

　　女生略帶詫異抬起頭:“下周洗。”

　　房卓儼明白女生生理期對別人張不了口，“沒事兒。”頓了一會兒，“你回吧！”

　　女生昂起頭，邁著輕松的步子，一顛一跳回去，像一隻脫巢的乳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