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這個特殊的假期像例行公事的輪回,操縱著許多人的夢,或碎或圓。
七月流火,火得不僅僅有天氣,還有人。新聞聯播過後,暑氣仍戀戀不舍地霸著熱流。搖頭扇“呼呼”的擺弄著碩大的“頭”,網罩“吱吱”的鐵片發出清脆的摩擦聲。房卓儼感到頭暈腦脹,對房悅箐說:“小妹,河邊轉轉?”房悅箐刷完鍋,從廚房出來,門檻與棗樹間拉得鐵絲上扯下毛巾,擦完手又甩到鐵絲上,“走。”剛準備找房玉貴侃大山的房亞昕樓門口停住腳,扭頭說:“天天找房玉貴聊那幾句話也沒意思,咱們一塊兒去。”
出門向西拐過一段坡,經過村人的菜地就能到房河。三人踢踏著寬松的涼鞋朝房河方向走去。道旁的玉米苗已過膝,夏至過來,充沛的雨水,帶來植物深綠寬大的葉片。空氣裡彌漫著植物的青氣混雜高熱氣流帶來灼熱的味道,漫灌進鼻子、喉嚨裡;高高低低的樹枝間“知了”玩命地吼著嗓子應和水窪裡的青蛙嘹亮的“嘰呱嘰呱”,更讓人焦熱。房卓儼想不通這些昆蟲小小的體量何以能發出如此高分貝的能量。坡底下經過一道幸福渠,渠內水深齊胸,洗澡的人們還未到來。往年人們解暑的主要方式便是到渠內洗天然的暖水澡,近年河水有些汙染連帶著渠水也有了顏色,水還澆著蔬菜,卻少有人來洗。渠堤下邊便是菜地,穿過菜地便到了河堤。河堤上植滿速生楊,楊樹叢有房卓儼家的花生地,秋宜虹決定今年不再種了。叢密的楊樹已經成林,樹下的花生缺少營養和滋補去年的收成也僅僅夠得上種子和肥料費用。新植的楊樹之前,兩岸有各色古木,村委不知道為什麽五年前全部伐售。空置的沙土地分配苗木由村民小組小組栽植,而今大部分楊樹已有十幾公分粗,成長速度著實令人驚歎。
房卓儼選了一處乾燥覆沙較多的地方席地坐下,房亞昕手按房卓儼肩膀挨著坐下,房悅箐站了一會兒,脫下鞋子墊在下面。
“你們兩個學習好,好好學才有前途。”
房亞昕雙手盤著膝蓋,眼睛望著對岸。夕陽已收回她最後的一抹紅色,沉沉的暮色像劇場裡拉上的帷幕,遮住了帷幕裡面的一切。以房河為界,對岸是鄰村的林場。說是集體林場跟河這邊一樣,一色的速生楊。
“大哥不用泄氣,明年複讀。”
“肯定再戰,但總學不進去。”
“我就想不通學習真有那麽難?”
“成績好的人體會不到成績差的難受。都渴望學好,剛學會兒吧,腦子就走別處了。我算是明白,無志之人常立志,什麽意思了。”
“課本上的東西一點一點啃,別貪多。每天一點一點積攢起來,成績都出來了。”
“理是這個理,做起來總不是那麽容易。小妹呀,入高中數學、物理公式多的厲害,要有心理準備。高一一旦落下來,以後再提可就難了。”
房亞昕不想就自己的事過多掰扯,越扯越亂,越扯越煩,就岔開話題。再往下,房亞昕也說不出學習上更高明的見解來,便住了口。
“嗯。”
作為小妹的房悅箐總是那樣安靜,家裡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存在。要不是畢業進了少年班,一家人還想不起來小妹已經成了大人。“嗯”了之後,房悅箐就沒了話,更多時候房悅箐就是聽哥哥的,聽大人的,只有在家裡沒水的時候才會嚷哥哥挑水,而挑水的活兒基本上就是房卓儼乾的。房亞昕是老大,
兒時被房祖相給予厚望,算得上稀罕寶兒。農村人好說“大的稀罕,小的嬌,不稀罕的在半中腰。”房卓儼沒有這樣想過,至少一家人團圓和聚多麽美好的事情, 何必理會“別人的正確”,世界很大那才是人們該向往的地方。 久坐腿麻,還有蚊子不解風情,時不時賊一樣吮點血液,還得了便宜刷存在感。單薄的白色汗衫遮不了多少皮膚,每個被蚊子叮過的包,指頭都能按出瓷實來。兄妹三人站起來,朝河對岸走去。沙土松軟,暖風熏人,除了知了不知疲倦地賣弄自己清脆的喉嚨,似乎還能聽到腳步聲的青蛙不時有跳進水中的“噗噗”的聲音。兄妹三人緩緩走著,鞋子撲進些沙土,開始磨腳,房卓儼彎腰脫下鞋子,旁邊的木架上磕磕。水裡有輕微刺鼻的味道,房卓儼不想下水就著腳下的木橋跨過去。這座年前入冬前架的木橋有些松動,房卓儼跳過去接後面過來的房悅箐。橋下水流和緩,滑過橋腿的位置,有“嘩嘩”的聲音。這條房坡的母親河,讓她養育的人們,嘗受了太多的甜蜜與痛苦。房卓儼想起上學時赤腳涉水冰渣扎腳的痛苦,也想起夏日洗澡的快樂,這條不知源於何處,又走向何方的河流讓人難於割舍。橋的對岸,沙泥集結的河堤旁有人們采砂挖的大坑,兄妹三人繞過沙坑,攀上河堤,回望房坡。平素坦蕩平坦的土地,此刻看著就在一道崗上,崗的周邊有看淺不淺的深溝,傳說溝裡有狐、狼的蹤跡,甚至還有老年人用來嚇唬不聽話兒童的“老貓子”。
“卓儼,你知道李冬冬,趕明兒找他了解點師范學校的生活。讓你心裡添點底兒。”
“行。”
房卓儼對未知的學校生活充滿好奇,也源於對陌生的東西有太多的探知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