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許文欣已到初中上班,小房琦尚處坐、爬階段。馬營小學距初中六公裡之遙,對房卓儼與許文欣而言,仍有諸多不便。秋宜虹照顧房仁勇,又與許文欣有芥蒂,不適宜照看房琦。許文欣在娘家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許文欣的奶奶說幫孫女兒看娃。房卓儼看著年逾八十,身量瘦小的老太太,暗暗著急。原本想借此事緩和一下許文欣與秋宜虹的關系,沒想到許文欣同意老太太照看房琦。當房卓儼帶著老太太到學校的時候,同齡的老師紛紛表達擔憂,許文欣不為所動。房琦幼小無需抱來挪去,騎著尿不濕,老太太僅需防房琦從床上掉下來或在搖床上晃晃睡覺即可。即便如此,對老太太來說仍是不小的挑戰,畢竟年齡不饒人,都是需要照顧的人呐。許文欣課堂之外的時間都付給一老一少。
中秋的玉米棒子展開寬闊厚實的葉片,如饑似渴的吸吮陽光雨露。幾天的奔波,老太太患上感冒。許文欣下課回到住室,老太太說:“我去解手。”
“能找到地方嗎?”
“能。”
“你小心點兒。”
老太太一撅一撅出門。
許文欣處理房琦尿不濕裡的穢物,洗衣服,清潔住室,做飯。待飯舀好,忽而想起老太太廁所已經去了好久。許文欣心生擔憂,抱起孩子直奔廁所,前後尋遍未見老太太,男廁所問過也沒有。折回來,朝校外尋,門衛到見老太太出去過,印象中未見回來。
許文欣心下著急沿校園周圍尋找:“奶奶……奶奶。”
校門外大路右手是甸集村二隊的莊稼地,青蔥的玉米林子幽深、濃密。凝神細聽,許文欣發現老太太細微的呻吟聲。
玉米叢裡找到跌坐在地的老太太,“奶奶,奶奶。”許文欣的喊聲裡帶著哽咽。
許文欣拉起奶奶,擦乾淨塵土、泥垢。老太太強忍著站起來,始終站不整齊。許文欣覺察到老太太臉上的異樣,忙打通房卓儼的電話:“奶奶摔著了,快點回來。”
房卓儼和許文欣把老太太送進醫院,片子出來:尾椎壓縮性骨折。醫院兩周後,老太太撐起拐杖能在村莊搖搖晃晃。許文欣不提看娃的事情,摘奶,把房琦留在許家莊。
春草萌芽,東風順意,房卓儼嘗試將房琦帶到馬營學校。
學校的危房橫亙在院中間,間間裂著碗口大的縫,還有幾間屋頂露著片葉型藍色的天。房卓儼選擇其中成色稍好的一間作辦公室,這樣的住室校長不住誰住。白天房琦跟著房卓儼校園裡玩,晚上駕著摩托帶房琦回初中。
第二節下課,慧靜夾著課本走進房卓儼辦公室。
“校長,俺班今年要落後了。”
房卓儼仰起一臉詫異。
“班級那個吳爽還記得嗎?”
“有印象啊,那次表彰會下來,我還說她挺像團中央希望宣傳片裡那個大眼睛的小姑娘。”
“她輟學了,我讓同村學生去問。他爺爺不讓她上學。”
房卓儼覺得已進入二十一世紀了,怎麽還會有這樣的事兒。
決定到家裡看看情況,“下節你有課嗎?”
“後兩節沒課!”
“我們一塊兒去家裡瞧瞧。我們做個小分工,你重點做吳爽工作,她爺爺工作我來做。”
吳爽家距學校並不算遠,兩人沿著窄狹的小道翻過一道坡,村莊赫然在目。小道兩邊酸棗茅子像諸葛亮擺下的八卦陣,下坡過了一條水泥板橋,
橋下溪水淙淙,水流繞過村莊。好一幅鄉村水墨畫,難怪附近的人稱吳家“小香港”。吳爽與爺爺奶奶都在家裡,好像剛刷過鍋的樣子。 房卓儼故作自來熟的樣子:“叔,好久沒見,精神裡很哪。”
吳爽爺爺不情不願地說:“還行吧,有啥直說,我還要去麥地除草。”
慧靜將吳爽拉出門外,房卓儼不想再跟吳爽爺爺雲山霧罩的套近乎。
“叔,吳爽生病了,幾天沒上學。”
“沒病沒災,我不讓上。”
“這麽小的孩子留家裡能幹啥,再說她還在義務段。”
“別說那些沒用的,法不法的我不知道,她是我養的,我說做啥就做啥!”
房卓儼忽而想起二中時跟汪丙友一塊兒動員馬秋華的那次,怎麽遇上的都是強勁兒。
“叔,家裡缺勞力還是上學沒學費?”
“我這把老骨頭還撐得住,那點學費還交得起。”
“叔,你總得給我個原因,上級追究起來我好交代。”
“女娃嗎,上那麽多有啥用,最終還不給別人上的。自家的事還管不下來,還為別人養媳婦。”
吳爽忽而從門外進來:“爺爺,我不跟別人當媳婦,我上學。”接著眼淚從雙眶裡流出來。
“說什麽瞎話,誰讓你跟別人當媳婦了!”
“你個老頭子,兒子娶不來媳婦跟孫女兒有什麽關系。”吳爽奶奶插進來,“這麽小個娃子,能幫你放牛?能給你做飯?能幫你耕地?”奶奶還是疼孫女兒的。
“你個老太婆,瞎說啥麽。”
“咱兒子娶不來媳婦,咱再找嗎?孩子又不傻不憨的,拿孫女撒什麽氣嗎?”
“人老渾話還多哩。吳爽你收拾一下跟老師上學去。”意外轉折反而讓房卓儼措手不及,忙說起吳爽在學校的表現。吳爽爺爺顯然對這些話不屑一顧,皸著臉不接話。
時間已近正午,吳爽顧不上肚皮背上書包就走。吳爽爺爺一句留飯的客套話也沒有,房卓儼與慧靜帶著喜悅悻悻而回。也許柳姨的話能給吳爽的結果一個合理的說法。
吳爽叔叔的婚事又掰了。吳爽叔叔送肉那天(農村習俗結婚前兩天到準新娘家傳貼、送字、送肉),趕上準嶽父家賣豬,準嶽父就讓吳爽叔叔算算賣豬的錢。吳爽叔叔用樹枝地上劃拉半天楞沒算出結果。準嶽父給他拿來一台計算器,他還是沒有算出來。準嶽父就對媒人說讓他學會計算機再來接媳婦。這可就難為吳爽叔叔了,他上過四年學。這四年都在一年級留級,沒上過二年級。年齡見長,個頭見高沒臉跟小孩子們坐一塊兒,搬凳子回家了。
吳爽叔叔的事讓房卓儼感覺為師的關鍵作用,一個孩子的失敗影響或敗掉一個家庭。當房卓儼教師會上再次講到這個例子,說起教師的責任時候猛然想起一位專家說的“愛自己的孩子是人,愛別人的孩子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