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教辦室換了新主任辛白雲,到學校看防汛準備。春季死旱的天,入伏後連綿不斷的雨。房卓儼趕到學校沒多久,雨就趕趟似的,小滴換大滴,緊鑼催密鼓。
“叔,教辦室辛白雲今天來學校,你能不能見一下?”
“我趕不回去!明天約他。”收了電話,房卓儼正在鬱悶鄒文華不在家。
大門外汽車喇叭已經響了,房卓儼奔出去,辛白雲已下車,估計沒有帶傘,冷不丁趕上陣雨,冒雨跑進房卓儼住室。
辛白雲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房卓儼遞過毛巾,辛白雲擦淨,拭淨眼鏡,環顧四壁:“這是校長辦公室?牆裂這麽大的口子,怎還能住人?”
“沒辦法,學校房子不夠住。之前有個危房改造項目沒批下來。”
“這不行啊,趕緊得從這裡搬出來。”
“沒地方啊!”
“想辦法,學生命重要,老師的命同樣重要。下周我還要來看。”
雨點開始稀稀拉拉,校園裡下水道似漫灌的溝子汩汩地快馬加鞭朝外流去。房卓儼陪辛白雲轉一圈,辛白雲繞著危房轉一圈,盡西頭的三間空教室裡,屋頂早就破一大洞,雨水毫無顧忌的砸在室內地坪上。
“無論如何不能再用了。”辛白雲不無憂慮地對副主任說。
“回去問問危改項目立上沒有!”房卓儼竊喜,住了一年的危房即將成為歷史。
鄒文華很給力,第二天約上辛白雲吃飯,囑咐房卓儼參加。預定的飯店,鄒文華和幾位與他相熟的支書迎到辛白雲。互相間較為陌生,鄒文華同時約請鎮政府幾位所長。菜過五味,酒過三巡之後,推杯換盞的車輪戰開始,房卓儼自然承擔了端水斟酒的差事兒。
“辛主任,年輕有為,前程遠大。”
“談不上,就是個股級幹部。”
“嗯,你們發現沒有,辛主任跟那個誰有點像。”
“還真是,眉眼,輪廓,像。”
“以前的老同事也這麽說。”
“好,再為像領導提一杯。”
“算了,不能再喝了。”
“靈醒著哩,喝到說我沒事再來。那才叫喝多了。”
“你說得對,我沒事,再喝。”“彎轉的太快,那真能喝。”
“辛主任,盡興不盡興明天就知道。”
“說說看。”鄒文華給身邊的一位支書使了個眼色。
那位支書使勁攪動舌頭:“明天我再支一桌,給辛主任接風。”
“明天再說。”
“不管你答應不答應,我到你辦公室請。”
“卻之不恭嘍!”
“再來,有句話說辛主任,一斤二斤不知暈,扶牆還能喝半斤,半夜摟著被子想一想,還能喝個七八兩。辛主任,真的假的?”
“那純粹成吉思汗的孫子忽必烈,有那酒量我早就是國家的品酒師了。”辛白雲舌頭髮硬,雙腿帶軟。
月余,辛白雲陪縣相關科室領導到馬營,同著鄒文華議定新建房舍項目。教師節後,項目手續完成,校園裡破土動工。
重建工作前所未有的速度。照慣例房卓儼覺得怎麽也得到春暖花開才動工。施工單位送來工地看場的老徐。老徐五十開外,打小沒上過幾天學,清矍的臉龐灌滿滄桑和風霜。身體倍佳,自言其偶有小恙,從無大病。當晚即有人拜訪老徐,老徐自炊幾個小菜,邀房卓儼相陪。房卓儼索性讓住校的幾個教師把手藝帶出來,
於辦公室濟濟一堂。劉青在外面的百貨店取來兩瓶白乾。 宴畢,老徐與房卓儼、秦曼留下來,圍著火爐。
“房卓儼校長,夠心情,夠義氣。有機會城裡再約約。”老徐酒精作用下的眼睛,布滿血絲仰臉望著房卓儼。
“徐叔,什麽話!咱們一拉呱才知道咱們是親親的鄰居,過去人常說,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咱們說不上背井離鄉,倒也有故土人近的情分!”房卓儼有些卷的舌頭,費力地抖摟著合適的詞語。
老徐成了站裡義務的燒水工,每天早晨樂呵呵地拎著篩壺,為每個辦公室灌暖水瓶。遇上節假日還成了站裡的義務護院。
房卓儼的辦公室有學校唯一的大彩電,房卓儼裝了有線,還買了一台碟機。碟機裡有謝霆鋒的MV,那是年輕教師喜歡的調調。逢周末假日值班,房卓儼的辦公室就成了K廳,誰值班誰折騰。平日裡,晚飯後,幾個留守教師就在那裡看電視。房卓儼愛看諜戰片,幾個女同胞愛看宮鬥劇。素以大男子自居的房卓儼大度地陪女同胞看宮鬥。房卓儼看過幾集《潛伏》,劇情的發展讓房卓儼心裡直撓癢癢。房卓儼悲哀地選擇周末在家裡看,電視台一集連著一集,從來不等。房卓儼只能斷章取義的想象著落下的情節。房卓儼好不鬱悶,鬱悶歸鬱悶,房卓儼還樂呵呵的。
房卓儼也是工程監理方的一員,空暇時間,房卓儼總別著手,邁著方步視察工地。說視察,房卓儼什麽也不懂,純粹這裡踩踩,那裡踏踏,故作姿態。難怪柳姨有一次說,房卓儼生有官相,行有官態。房卓儼沒計較這些玩笑,也沒人傳這類笑話。
工程框架拉起來的時候,房卓儼接到校長上崗培訓的通知。房卓儼委托劉青全面打理校內事務,要劉青每天向他匯報一次。劉青遵照房卓儼的安排,晚上八點電話匯報。每天的匯報大同小異,無非工作正常了,同事都很盡心了。漸漸房卓儼失去了對劉青匯報的興致,要劉青有事匯報,無事可以省兩毛錢話費。不讓劉青天天匯報還有一個原因,同室的校長愛拿房卓儼遙控指揮掂涼壺,搞得房卓儼有不相信劉青似的。
學習的最後一個科目到外地考察。考察前夕,房卓儼回學校一趟。裝著滿腹心事的房卓儼沒有在學校多逗留,眾同事眼巴巴地看著房卓儼匆匆而來,又急火火離開。學校一切如常,只是紫薇開了,嬌豔欲滴;玉蘭開了,乳白肥嫩。工程粉刷完畢,老徐盤算著離開的時間。
半月後,鄒文華置辦了房卓儼學習歸來的接風宴。房卓儼盛情難卻,率眾同事赴鄒文華家。鄒文華於客廳擺開龍門陣。
圈倒結束。也許是開心,房卓儼喝高了,由劉青架著回去。
辦公室裡早回的人已將電視打開,電視裡的皇貴妃正遭受皇帝的冷落。辦公室有人,房卓儼不好直接進臥室,“現在好多了,陪你們看會兒電視好了。”伸手抓了一杯茶,茶很涼正合房卓儼的胃口。房卓儼忽然想起老徐那個精瘦勤快的老頭兒。
老徐沒趕上房卓儼回來喝送別酒。秦曼說,老徐離開的時候,很高興,約著挑時間就回來看看。和諧的校內關系讓房卓儼暗下決心,每月小聚當成為一種約定。
房卓儼看著太陽從東方的樹梢爬到屋頂,繼而在彩練環繞下淺淡、消失。日子在循環、重複裡發生著可預料、不可預知的故事。
房卓儼的視線再次回歸到教學質量上。閉門規范,高處取經。每位教師都雄心勃勃地拿出自己的移植課接受全校教師的檢閱。房卓儼出台了考績獎評辦法和評先方案,減少人為評優因素,讓結果更客觀,更信服。年前,學校總成績爬進全鎮前八名。
成績高歌一路,房卓儼向鄒文華提要求的時候膽壯不少。暑假前夕,鄒文華采購一批慰問品犒賞教師,這種待遇尚屬全鎮首次。
勸學生小學畢業後鎮內上學的任務顯得異常艱巨。馬營地處兩個鄉鎮的結合部,臨鎮學生在馬營就讀的有,自然小學畢業到臨鎮上初中的也有。六年級兩名學生鐵定要到鄰鎮初中就讀。房卓儼約上秦曼、孫玲、劉青到家動員。從學生衛申家出來,已近中午。大熱的天,頂著烈陽,四個人都有些灰頭土臉。兩輛摩托,從學校經衛申家返回來到鎮上,轉到衛申姑姑家,這又從衛申舅舅家出來。衛申老家已沒有什麽人,衛申父親年前去世,母親南方打工,現寄居舅舅家。
店集老家近乎沒人,房卓儼對衛申舅舅說:“衛申是個好孩子,不然我們也不會轉來擰去發動他上學。請您一定支持他學習。”
“再難,只要他願意上我們就會供他上學。”
衛申舅舅言辭誠懇,房卓儼禁不住想上去握一下手,表達一下渴求的心情。房卓儼覺得此刻有很多的無能為力,只能用“盡力”二字來安慰自己。
出衛申舅舅家門,大路上煞白的地面晃得人眼疼,房卓儼看到秦曼的嘴角微有龜裂,才想起買點礦泉水。劉青從旁邊商店買來四瓶水。
“今天出來帶多少錢?”
“一百多吧。”
“找個地方吃點燴面。”
仿古味道濃重的館子,一進三間。整齊地擺放著十多張桌子,每張桌子,辣椒油、醋、筷籃齊備。焦木色的餐桌上氤氳著,抹布留下的油漬,羊肉湯的膻味兒。厚墩墩的柏木條凳,坐上去煩躁的心情踏實、安定許多。食客不少,房卓儼選了一個偏僻牆角的空位子。
“一葷一素,四瓶啤酒。”劉青快樂地跟老板合計。
“校長,這裡有正宗的玉米燒。”
“幾遍的?”
“最好的二遍。”
“煮四壺吧!”
“你確定?”
“錢不夠?”
“玉米燒的後勁兒……足!”房卓儼的眼睛瞭了一圈秦曼和孫玲。
“這樣啊。你們喝過嗎?”對二女說,“你們喝過嗎?”
“沒有!”
“兩壺吧!”
玉米燒色似黃湯,初飲似無糖的飲料,味道醇厚甘冽。店主為保酒味純正,棄玻璃杯用陶瓷碗,瓷碗能保證酒味不走。玉米燒滑過咽喉,如指腹拂過棉絨,又如涸田裡浸入的細流,溫暖、舒坦。一碗過後,秦曼的臉漸上紅暈,似三月的桃瓣兒,露出不曾褪去的笑。秦曼算得上資深馬營小學的老師,學校畢業就留在這裡。家在臨鎮當初畢業就圖離家近些,語文、數學都拿得下,尤其擅長哄低年級的學生,每次成績都能保證在全鎮前五。
“跟著校長工作就有勁兒。”
孫玲跟著起哄,“下年校長去哪兒,我就跟著上哪兒。”
孫玲父親曾為民師,早些年因為家裡墜子大,辭了回家務農,對孫玲姊妹幾人影響頗大。孫玲上課張弛有度,與學生相處融洽,全鎮優質課比賽參加就會有在前三。
被兩位女同志揶揄,房卓儼老臉促紅,端起茶杯漱口。
“校長應該有點表示。”劉青看熱鬧不嫌事大。
房卓儼漆紅著臉,“我沒什麽能耐,工作大家乾的,除了感謝,就是乾杯。”
“去,沒誠意。你出去學習那段時間,我家都沒回過。基本上守在學校,怕學校有點什麽事兒!”秦曼嘟著嘴。
“再敬你一杯!”
“切,沒勁。”
也算房卓儼虛偽吧!房卓儼不能給他們承諾什麽,也給不了他們希望。很多事兒計劃趕不上變化,房卓儼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裡,遑論給別人什麽。
慣常如是的假期因為一些變動顯得格外惹眼。處教育,思教育,渴望甸集大變革的人們嘗不來假期的休閑。
初中優化班子組合,教辦室向全鎮發布招募令,選拔甸集初中中層處室負責人。房卓儼走進辛白雲的辦公室。
“辛主任,身為甸集人,深為甸集的教育擔憂,我願意出把力。”
“說說看,問題在哪裡?”
“思想走偏,方向不明確;教師思想狹隘,利己主義嚴重,凡事朝錢看;群眾口碑差。當然追根溯源還是學校領導的問題。甸集只有著一所中學了,我願意為它奉獻畢生精力。”
“想法很好,先報名競崗。沒有結果前把馬營學校乾好。馬營現在也算有聲有色,可不能飛機掉井裡,嗡著嗡著下去了。”
“我明白。”
現如今馬營小學經房卓儼三年努力,稱得上兵強馬壯,出馬一條槍。處於假期的教師們當然沒想到他們的校長謀劃著離開。想到這裡,房卓儼心中暗愧,幾位教師奔他而來,自己卻別之而去。但房卓儼心中更高更遠的夢想始終召喚著他,讓他不願停下前進的腳步。
沒有意外也有意外。房卓儼順利進入公示名單,教辦室副主任梁光輝卻找上門來。
“卓儼,受主任之托談點事兒。”
房卓儼忙讓座沏茶:“您請說。”
房卓儼對領導造訪顯得受寵若驚。
梁光輝清清嗓子,頭頓一下,說:“我也不拐彎抹角,直說了。主任有個任務,需要有人讓出一個名額。”
房卓儼抬起頭望著梁光輝。“梁主任,為什麽找到我?”
“你不好說話嗎?那幾位跟主任生。”
“那肯定把我後路找好了。能聽聽嗎?”
“主任原話,還擱馬營,今年合點並校,保證馬營不在合並之列。”
“還有二選嗎?”
“鎮小副校長。”
“那我得想想。”
房卓儼沉默下來,價碼也太低了,原來都不知道這一遭,現在回馬營,面子沒處放。鎮小副校長還不如馬營的負責人,雞頭比鳳尾強多了。
“梁主任,你給我個參考意見。”
“我不能給你意見,做事憑心。”梁光輝岔開話題,“家裡怎麽樣?孩子上學沒有?家屬工作怎麽樣?”
東扯西拉一陣兒,茶葉清淡如水。
“這樣吧,你多想想,晚點回話。我走了。”
房卓儼沒給梁光輝回話,他在等,等什麽,他不知道。當天下午,初中校長栗進賢邀房卓儼到辦公室敘敘。
“卓儼哪,我都沒法張口。說說你對初中幾個中層職務的認識。”
“我聽您的安排。需要我做什麽就做什麽。”
“社會呀,它有些蹊蹺,有人看中你這個位子了!”
“我聽您的,您讓我讓,我就讓出來。要我自己退出,我現在沒那個覺悟。”
“沒關系,你看甸集的事就是難辦。想乾事的,戳得乾不成。我原本想你做後勤的,你給我的印象很好。我相信你能把初中的工作做好。”
“謝謝校長的鼓勵和栽培。您是全縣名校長,常渴望從你身上學習管理的經驗和引領水平。”
事情憋到這一步,房卓儼沒有明確的態度,終是問題懸著。房卓儼剛到辛白雲辦公室,尚未坐下。
“卓儼,想得怎麽樣?”
“我覺得初中與我而言價值會更大一些。”
“初中沒有合適的職位呀?”
“栗校長說,我進去後擔後勤主任!”
“是嗎?我還不清楚?……你準備迎接新崗位。把馬營小學的後續工作安排好。”
8月15日通知下來,房卓儼任初中後勤副主任主持後勤工作(試用期一年)。
初中班子定下來後,對教師進行崗位選聘。同時教辦室出台了親屬剝離政策,直系親屬不能再同一個學校工作,學校要求房卓儼帶頭執行政策。原想結束牛郎織女生活的房卓儼面臨嚴峻的考驗和罵名。
“啥剝離政策,就是針對你來的。你就是個窩囊廢。”
“跟我有啥關系。領導們要求的。”房卓儼反駁一句不再吭聲。
“哪算屁領導,跟舊時代劃清界限有什麽區別,純粹對你有意見擠兌你。”房卓儼欲哭無淚,也許許文欣說的對,屁政策。
“我教辦室找他們去。”房卓儼沒有接話,媽的給他們找點事也好。 老子進初中,把老婆擠走了。
許文欣從教辦室回來,面色鐵青,脖紅筋繃。“梁主任說今年先去,過兩年再回來。我說,過兩年你都不知道在哪裡。我教的本專業,成績不差吧。難道你們想把初中搞上去的目的?就是把能乾活的趕出去?房卓儼沒聽你們的,你們變著法來擠兌!梁主任大張嘴沒什麽說。誰也說不準誰明天在哪裡,遑論別人的明天!我去找辛主任,打個照面,借口有事磨了。”
房卓儼苦哈哈的一臉壞紅薯相,沒敢接腔。
“你給我起來,我氣兒還沒消下去。”房卓儼就勢坐起來。
“你消停下,氣出了就算了吧。”
“你個窩囊蛋,知道別人怎麽說你嗎?為自己當官,犧牲自己老婆。”
房卓儼想反駁點什麽,真反駁了,無異於火上添油,張了張嘴咽口唾沫。
“不行,我還得告。”
許文欣扭頭出門,房卓儼伸手欲拉,架不住許文欣腿快。
傍晚,許文欣回來。“哼,讓他們得意。讓他們揚揚名,我可沒提你的名字。”
房卓儼暗自祈禱,別太過分,凡事過猶不及,惹惱領導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
第二天一大早,栗進賢找上門來。“文欣這女子,剛烈的很。我說今年已經這樣了,明年再回來。實說,剝離幾個人也解決不了初中的問題。還影響班子團結……唉,這他媽算什麽事兒。”
栗進賢話說完,起身就走。房卓儼為他倒的茶,還滿當當的,浮在上面的葉子一片一片朝杯底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