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就站在廠門口看稀稀拉拉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往裡走,春燕不去理會向她投來陌生、冷漠的目光,她提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去的人,她希望能在門口碰到小王。
“時廠長。”有人喊,春燕轉過身去,長著一張圓臉,矮矮個子的小王站在她身邊的一棵梧桐樹後。
春燕長長地松口氣,她一直擔心小王會躲她:“你好,小王。”她走向小王。
“時廠長,你不要說是我通知你的。”小王拉一下春燕伸出的手,眼睛向四處掃描小聲的對春燕說。
“我知道,你放心。”
“那好,你跟我來辦公室。”
小王把春燕帶進廠。
一進辦公室小王緊鎖著眉頭哭訴:“時廠長我們也不好說話,你看,我們現在等於是靠邊站,什麽事都不讓我們管。”
春燕強忍著憤怒:“你現在說不管事,半個月前要我們的貨,那時總管事的吧,為什麽騙我把貨款匯出來了呢,這麽些年我們也待你不薄,你反而這樣害我們……”
春燕是話裡有話,小王他心裡清楚,他拿了幾年的回扣,他不可能把它吐出來的,他最害怕的就是春燕把這事亮出來,他一聲不響,低著頭,眼角偷偷地覷旁邊的人:“我們事先一點都不知道,我們也是被騙的,知道事情是這樣,我們絕不會昧心來騙你們的我可以對天發誓,如果存心騙你們,我不得……”
“好啦,你發誓也拿不回我們的貨款。”春燕打斷小王的話。
“就算是破產,你們廠也總得給我們個交待吧?”
小王低聲對春燕說:“因為破產還沒有對外,工廠的原料還在進來,你看要是外界知道破產,我們供應科早坐滿要債的人了,還會這麽冷清。”
言下之意工廠連個交待都不準備給。
小王見辦公室裡其他的人都出去了,就低聲地說:“我們市負責破產這一塊的副市長是我們廠出去的,所以我們廠搞破產是特例,據說是這位副市長給爭取來的,所以前期操作都是暗地進行,下面的是一點風聲都不透露的,內部宣布破產,廠裡換來了新領導,對外一切都由廠辦在管。”
“這麽說我得去找廠部辦公室。”春燕問小王,小王不置可否地低下頭。
“透露內部消息我們是要被下崗的。”
“那廠部辦公室在哪裡?”
小王打個眼色站起來,春燕跟著出去,在一個拐彎口,小王見四下沒人,就停下告訴春燕:“前面那幢樓,三樓的第一個辦公室是廠辦,四樓是新來的廠長辦公室。”說完就溜了開去。
春燕走上三樓,樓梯口的第一間辦公室裡異常的熱鬧,幾個人嘻嘻哈哈地在高談闊論,與剛才供應科沉悶的氣氛截然不同。春燕敲了敲敞開的門,進去。幾個人朝春燕瞟一眼,沒有一個人跟春燕打招呼,照常進行他們的高談。
春燕尷尬地站在門口,看這辦公室內站著坐著的幾個人:“請問,那位是主任?”
沒人搭理她,幾個人的目光一齊向坐在辦公室裡面辦公桌上的人望去。
那是個四十七、八的男人,花白的頭髮映著一張紅潤的臉,雙手緊緊地抱在胸前,扒在桌上,剛才還是一副得意的笑臉,見春燕目光投向他,立馬沉下臉,與他無關地別轉臉去,與旁邊的人繼續說話。
春燕上前二步,自我介紹:“主任,我來自是浙江的××廠,我來處理我們廠的貨和貨款。
” 那主任轉過臉來,袋眼泡下,一雙細細的眼睛擠出一縷的白光,冷漠的、惡狠狠的,似乎春燕的出現破壞了他的好興致,他又別轉頭去,把春燕涼在一邊。
春燕怒不可遏地提高聲音:“我知道你們廠破產了,但總得給我個交待。”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幾個談天的人停止了說話,同情地看看春燕又看看主任。主任晃悠了一下腦袋,把雙手弓弓緊,眨巴著那雙肉裡眼:“來這裡吵什麽,誰向你要貨找誰去。”別轉頭再不理他。
春燕鼻子酸酸的眼淚禁不住蒙上眼睛,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站在那裡。
不知道主任說了句什麽,一個人遲遲疑疑地站起來,把春燕擋出門去:“你出去吧,我們要開會了,找經辦人去。”
門在春燕的身後“砰”地關上。
委屈的眼淚禁不住湧出來,她擦著眼淚,站在樓梯的窗口,一路上她千、百次地假設可能遇到的困難,但再也想不到連門都不讓進,理會她的人都沒有。過了好一會兒,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回到供應科,找小王理論。
小王的坐位上空蕩蕩的。
春燕隻好坐著等,一個小時過去,二個小時過去,仍舊不見二人的蹤影。想自己在廠裡辛辛苦苦生產的產品,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沒有了。還有廠裡欠銀行的貸款,欠哥哥、小秋加工款,門市部的產品款。春燕心一橫又來到辦公大樓,她徑直的走上四樓,四樓樓梯口出來一個小夥子把她攔住,春燕甩開他的手,強行闖向掛著廠長牌子的辦公室,又出來一個小夥子,他順手把門關上,吼道:“幹什麽?幹什麽?”
“我找你們廠長!”春燕一邊擺脫他們的拉扯,一邊強行去開門。
“廠長不在,有事到下面辦公室去。”
“我要是能找下面的,我找你們廠長幹什麽?”春燕強行打開門。
寬大的辦公桌上。一杯茶散發著嫋嫋的熱氣,辦公室內空無一人。
“告訴你廠長不在,你還進來。”
春燕打量著辦公室,牆的一邊有個小門,春燕衝向小門。
“再胡鬧我們叫保安上來,告訴你廠長不在,還要怎樣?”站在兩邊的二人強行將春燕推到樓梯口。
春燕絕望地走回供應科,供應科沒有一個人,垂頭喪氣的春燕坐到小王的座位上,呆呆地坐著,不一會兒有人進來趕她:“對不起,我們下班了,要關門了。”
春燕被迫站起來,走出去。她呆站在馬路邊,看著一撥撥的人走出工廠,她下意識地走向吃早飯的地方,進去,坐下。
“吃飯?”大媽打招呼。
春燕點點頭, 其實她根本沒有感覺饑餓,只是想找個地方坐坐,一上午的遭遇使她筋疲力盡,從未有過的累。
大媽的男人過來打招呼:“事情辦得怎麽樣?”
不提起還好,一提起,委屈、心酸一齊湧上來,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把我趕出來了。”
“作孽呀!”那男人歎口氣,進屋裡。
硬是咽下一元錢一碗的面條,春燕尋找到公用電話,她撥通解放的手機。
“喂”一聲解放熟悉的聲音,春燕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喂,春燕,你沒事吧,你別急,找到小王沒有。”
春燕哭哭嗌嗌地把事情說了一邊。
“你叫小王先給你找個地方住下來,我這邊事情明天就能辦好,我明天晚上就坐車過來,你在旅館等我,我過來再說。”
“你那裡怎樣?”春燕抑止住抽泣。
“要是要了些,反正虧掉了。不說了,來了再說。”
放下電話,春燕又走回××廠,她在馬路邊的花壇邊坐一會兒,站一會兒,直到上班,供應科有人打開門,春燕進去坐著等小王。
好不容易等來小王,滿臉酒氣的小王也不搭理春燕,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失意落魄,瘟頭似雞地扒在桌上。
春燕看著小王這個樣子,也無計可施,她根本不能指望他,她站起來自己去剛才吃飯的地方找大媽打聽附近旅館,她必須先住下來,等解放。解放經歷得多,他總會有辦法的,只要解放來就好了,在春燕的心裡解放就是一座大山,解放一定有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