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了貨,一個星期過去,到了第二個星期,春燕就三天兩頭的去信用社探看這筆錢,第三星期還沒有見到這錢,春燕就急了,她打電話找小王,接電話的人告訴她小王出去了,他會轉告的。春燕道了謝擱了電話。接著幾次打過去,不是說小王不在,就是說小王剛出去,春燕心慌起來,莫非發了貨,小王在避著她,故意不接電話的。春燕心神不寧地等到了下午下班時間,按經驗這些辦公人員通常下班前會在辦公室呆會兒,她又打電話過去。謝天謝地接電話的正是小王。
“小王啊,我可是到現在還沒有收到你的貨款哪?”春燕一聽是小王接電話,就來不及客套了直截了當地問。
“時廠長你放心,款子是肯定匯出了,你再等二天。”
“那好,我等二天,再見!”春燕聽小王在電話裡匆匆忙忙的語氣知道是下班時間了,也沒有多說,擱了電話,心裡想還好,小王不是有意避著的。
可是一直到星期五,銀行也沒有這筆錢到帳。
東北有家單位打來電話讓解放盡快過去,他們單位可能要轉製,能撈點趁未轉製前撈點,所以解放接到電話當天就出發了,臨走告訴春燕合肥的款子也要到銀行去天天看,一有消息馬上打電話告訴他,現在的企業真是摸不透,好好的說不定那天它破產了。
春燕焦急地度著星期六、星期日這兩天,她覺得老天真是和她過不去,平常不知不覺就過去的兩天,現在太陽就像是在慢慢的磨蹭,好不容易的挨到天黑,又心神不寧地在床上翻來覆去的假設,假設這勞神的擔憂到星期一就一切的明白,一切都是瞎擔憂,但是總有一種不祥的感覺縈繞著春燕不能入睡。一到星期一,數著時針的移動,過摸著到了合肥小王應該上班進辦公室了,春燕定定神,呼吸一口氣,心裡默默地祈禱,千萬千萬能夠讓小王接電話。她撥通電話,可電話老是佔線,春燕也沒有心思乾活,就一直的撥電話,一上午電話一直的佔線,好不容易打通了,對方一句:小王不在。就把春燕打發了。坐立不安、憂心如焚,心事重重的春燕只能希望解放能來電話,看他有什麽辦法。
到了傍晚,電話響了起來,春燕以為是解放打回來的,她欣喜地拿起電話。
“喂”一聲喂,春燕馬上聽出是合肥小王的聲音,她一時反應不過來,略呆了一下。
只聽話筒裡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似乎大病初愈,有氣無力的:“時廠長,我是合肥小王。”
“我聽出來了,我找你一天了,銀行裡到今天還……”春燕隱隱的感到不安。
“我知道……我,我是打電話來告訴你,我們廠在今天宣布了破產。”
“破產?破產!那你為什麽還要來要貨,你馬上把貨給我們退回來。”春燕第一個反應就是想要把發出去的貨退回來。
“退貨是不可能了……法院已經派人進駐廠裡……什麽也不準動……”小王吞吞吐吐的說。
“你上次匯出的貨款,我到現在也沒有收到,會不會也有問題?”
“是這樣,時廠長,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財務是辦了匯款,但不知怎麽的……”
“你是說你們廠根本沒有把款子匯出來?”春燕簡直不敢相信,她有些暈,不知道怎麽辦。
“基本是這樣……”
還基本呢,根本就是設了個套,騙了批貨,春燕聽這麽說就來氣:“你這不是存心害我們嗎,
我們待你也不錯,你這樣害死我們了你知道嗎?” “是,我知道你們的好,但這件事是很突然的,我也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而且我現在是用公用電話打電話給你的,廠裡一律封鎖消息,怕債務人上門鬧事。”可憐巴巴的聲音。
“是你從我們這裡要走的貨,現在就說聲不知道,這一大筆錢你讓我們怎麽辦?”
“這樣吧,是不是你們人過來,看有沒有辦法,”小王說了一半停在那裡:“你們人過來,不要說是我通知你們的,我……”
“好吧,我不會說的。”春燕聽對方慢慢地擱了電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六神無主。
電話鈴又響起,解放不耐煩地說:“怎麽電話老佔線?”
春燕還未從剛才的打擊中回過神來,她語無倫次地把剛才小王來電話的內容說了一遍。
解放也懵在那裡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說:“這事也不能耽,我這裡我活動了活動,這事倒沒有僵,至少能要些回來,但我現在不能走,得等到有個結果……要不,反正小王你也認識,廠裡你安排著放幾天假,你趕緊的去合肥,我這裡一辦完事馬上過去,你看怎樣?”
“那好吧,我明天就去。”
“路上當心點,到那裡就給我打電話。”春燕剛放下電話,電話鈴又響。
春燕提起電話。
“你坐火車去,汽車不安全,直接到廠裡,找到小王,住宿什麽的都找他幫,具體怎麽辦你先問問他,到了那裡給我來電話。”
“哦,知道。”春燕應著放下電話,見師傅和幾個職工進了宿舍,就走進去:“林師傅,明天我要出門去,廠裡放幾天假,這幾天廠裡的事就麻煩你照看著,有什麽事你打電話給解放。”
幾個人見春燕一臉的愁容,也不敢問個原因。
春燕走出來,回房間整理衣服和其它用品。一整夜在半醒半睡中,雖然以前跟解放一起去過業務單位,附近的單位也去過,但她單獨出遠門討債還是第一次,更何況是去處理這樣棘手的問題,她在腦子裡安排著,計劃著可能遇到或者發生的事。天一亮,她就從床上爬起來,吃了早飯,再三關照林師傅這幾天不要離開廠,並關照阿姨幫助照看著廠。才叫司機送她去火車站。
乘了十六、七個小時的車,終於在天蒙蒙亮時到了合肥火車站,下了車,車站門口一批批拉客的鬧哄哄地堵在門口,春燕不敢去理會他們,從人群中鑽出來,街上冷冷清清的,行人還稀少,已入晚秋早晨的風柔柔的吹來,春燕卻感到一陣的寒冷,她打了個冷戰,走到馬路上,攔過一輛出租車。
“去合肥××廠。”
“去××廠啊,這個廠前天宣布倒閉了呀,你是浙江來的吧?”
“是。”春燕簡單地答,她記著解放的話,盡量不和別人說話。
“是去要債的吧?”
“是。”
“咦,”那駕駛員歎口氣:“要錢怕是難了,聽說欠銀行好幾千萬哪,銀行都要不回來。”
春燕木然地聽著,腦子一片空白。
“你們浙江都是私人廠,你也是私人的吧?”
“是。”春燕回應著這個熱心的司機。
“哎,破產賴你們私人的錢是罪過,私人賺點錢多少不容易,就說我們開車吧,白天黑夜的乾,這個費,那個費的,這裡罰,那裡罰的,你們辦廠就更不容易了!”司機同情地發著感慨。
“是這樣的,賺錢不容易。”再不搭腔春燕覺得對不起人家的熱心。
“廠裡有人認識吧?”
“哎。”
“先找他,總是他們好辦事。”
春燕臉上掠過一個感激的笑。
“前面到了。”司機說著把車子停在廠門口,春燕付了錢下車。
早晨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馬路兩邊兩排粗壯濃密的梧桐樹,用開始發黃的葉子,遮蓋住兩邊灰蒙蒙低矮的廠房,路上還沒有行人,間或有一輛車子從身邊呼嘯而過,春燕看看表六點還沒到,離工廠上班時間還遠著,她在緊閉的廠門口張望,廠裡和廠外一樣的寂靜,麻雀從廠內的樹枝上無憂無慮地飛上廠外的樹枝,“嘰嘰喳喳”平添幾分清冷。坐了一夜的火車,春燕的肚子咕嚕嚕地叫,她環望馬路的兩邊,沒有什麽早餐攤,她在廠附近慢慢地走,不敢走太遠,她突然看到一株梧桐樹上掛著一木牌,上面寫著“面條、炒菜”。
春燕從階梯上下去,一位五十多歲的大媽迎出來問:“吃早飯?吃麵條?”
“來碗面條吧。”春燕坐在一張油漆斑駁的四方登上。
大媽開始張羅著燒面條,從裡間出來個年齡和大媽差不多的男人,拎了煤餅爐發煤爐,兩個人都眉頭打疙瘩,心事重重的樣子, 比春燕還心重的神色,直到春燕吃完面條,也沒有見他們開口搭腔。
“多少錢?”春燕看著端上來的那一碗清湯寡水、面上幾張青菜老黃葉的面條問。
“一元。”
“一元?”這麽便宜,春燕帶著疑惑問了一遍,她當然是怕不問清楚吃了面條起糾紛,心裡就那麽一念“就算是一碗清水面,在自己家鄉也不夠一元錢,當然家鄉已經沒有人燒這種面條了”,春燕把一碗面條塞進胃裡,那大媽目無表情地收了錢顧自進了裡屋。
春燕走出低矮的房子,站在馬路邊,煤爐裡的青煙嫋嫋娜娜地升上空中,散發開去,男人夾著煤餅出來給爐子添煤,見春燕站在門口。
“是來出差的?”那男人問。
“哎,來××廠的。”
“廠破產了,工資都幾個月不發了,這是廠區宿舍。”
聽著這樣的話,春燕的心又涼了一截,他有些同情地看著進進出出的兩人,他們用一元錢一碗的面條維持著家。
男人從屋裡拿出剛才那張凳子,對春燕說:“上班還早,坐回兒。”
春燕謝過,坐在凳子上,看著馬路上慢慢的熱鬧起來,她整理著、盤算著亂七八糟的思緒,她決定如果找小王不行,她就直接找廠長,無論如何,上次的貨款要不到,這次發的貨一定要退回去,盡量地減少損失,她這樣一廂情願地想得明白,好不容易等到上班時間,她站起來把凳子放回屋裡,謝過主人,身後傳來大媽的招呼:“中午吃飯還來我們這裡啊。”
門衛把春燕擋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