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夜色越來越濃,周圍營帳裡喧嘩的聲音也慢慢消退,士兵們的亢奮終究不敵疲倦,一個接一個地陷入夢鄉。
帥帳中正襟危坐的人群中,一名年輕將領微微動了一下,眼珠轉來轉去,見沒人注意自己,便扭了一下腦袋,偷偷撇了眼外面,嘴裡囁嚅著似乎想說什麽。他對面一名頭髮花白的將領眯起眼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竟然像閃電一般凌厲!年輕將領嚇了一跳,微微縮了一下脖子,終於沒有出聲。
這營寨......罷了!不會有事的,周國余孽逃過來的最多三百,加上雲霞派的那些也不過五百來人,我軍可是兩萬!給他們個膽子也不敢來捋虎須!再說了,雲霞派不過一些藏在山溝溝裡的土包子,鄉下把式翻不起浪!
年輕將領拚命安慰著自己,努力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坐姿。
營帳裡始終沒有人動作,也沒有人說話,死一般的寂靜。
終於,外面傳來的喧嘩聲完全消失了,改為此起彼伏的打鼾聲。在寂靜的背景下,帥帳四周巡視的衛兵那壓低聲音聊天的內容都清晰地傳進了大家耳朵裡。
“聽說這周國的公主長得可漂亮了!”
“那還用說!那可是一國的公主啊!肯定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可惜了啊!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大美人就要被砍了頭,我可不忍心看。”
“喲!你小子還挺憐香惜玉哪!要不,你給將軍說說,讓他把公主賞給你不就行了?”
“滾你娘的蛋!你想讓我也被砍頭啊!”
“嘿嘿嘿嘿,你不是挺憐香惜玉嘛,到底還是怕死的。”
“你說,要是將軍把公主賞給了你,你忍心讓她乾粗活不?”
“那還用說?我肯定是舍不得打也舍不得罵啊!換了你你舍得?”
“我當然舍得!女人嘛,就像牲口一樣,不能慣著!哦,到時候我伺候完莊稼,回來還要接著伺候她,讓我給她洗衣做飯?!她就隻管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看我打不死她!”
“切!吹牛!你要是能娶了公主,那是你祖墳冒青煙了,還不美得你鼻涕泡都冒出來了。你還說打,讓你每天喝她的洗腳水恐怕都答應!”
“嗨!我說啊,這女人其實都一個樣,長得再美,晚上黑燈瞎火的有啥區別。還是得能乾活,能生孩子。”
“那是你不懂女人的好處,小屁孩,我給你說啊,你一看就是沒有嘗過女人的味道,這女人啊......”
眼看著話題的走向越來越不堪,帳中端坐的將領們卻都聽得入神,大有知己之感!
南下大軍的四位主將離奇失蹤,大夥兒在四位神秘上司的威壓下乾坐了半天,這會兒實在憋得要瘋了!隻恨不得能立刻和外面的兵卒換個位置,痛痛快快地吹牛打屁一番!
這時帳外的聊天內容已經到了少兒不宜的部分。
“......不怕粗短就怕細長你知道嗎?說的就是......咦?你個小兔崽子!我說細長,你個狗東西就拿根箭給我裝......哎喲!你怎麽了?!敵襲!!敵襲!!!”
整個營地都炸了鍋!
來襲的箭枝其實並不多。
雲思遠知道自己帶來的人少,沒法用箭雨覆蓋整個大營,但是鄭國軍營駐扎在河灘地上,雖然相對來說是附近少有的一片寬敞地方,卻不得不沿著河谷的走向擺出一條一字長蛇型的營盤。從山坡上射箭,
能夠輕松射中軍營中央那頂黑夜中依然亮著燈,目標極其明顯的中軍大帳。帳中的燈火把端坐其中的眾將領的影子毫無保留地映射到了帳篷上,雖然雲思遠不知道這些人一動不動地是在搞什麽鬼,但是他也知道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於是他集中身邊的人手,所有人都瞄準了大帳射箭,第一蓬箭雨幾乎全都覆蓋了那頂醒目的帳篷,瞬間帳中就有十幾人同時中箭! 好在雖然是大半夜,將領們卻都披著甲乾坐,除了幾個倒霉蛋之外,多數都是輕傷。傷者倒在地上慘叫,箭矢依然不停地射進來,雖然大家身手敏捷,都立刻躲在桌椅下躲避,傷亡仍然不斷地增加。
幾輪箭還沒有射完,河谷中便漫過來濃重的煙霧。
此時已是後半夜的晚上,由於長久沒有陽光的照射,空氣沒有對流,山谷中一絲風都沒有。煙霧低低地沿著河谷像水一樣流淌。十幾個士兵在河谷上遊努力點火,潮濕的空氣和水分極大的草木使得火焰很難熊熊燃燒,煙卻極其地濃。大營之中被籠罩在煙霧裡的士兵們劇烈咳嗽著,跑不了幾步就一個個栽倒在地。
“敵襲!敵襲!!”
將領們衝出營帳,就見軍營之中已經是一片大亂!士兵找不到自己的將領,將領找不到自己的營盤,煙霧之中燈火變得昏暗一片,十幾步之外就什麽都看不清,多數人身上隻穿著單薄的布衣,兩手空空到處亂跑。
等逃過箭矢襲擊的將領們終於奔回自己的營地,企圖靠個人的威信鎮住場面時,發現已經太晚了!所有的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跑!不少人已經在煙霧之中倒下。只有位於河谷下遊的營地能好一些,在煙霧到來之前,那邊的人見勢不妙,紛紛衝出營門往下遊跑。但是沒有了營盤的燈火照明,不少人黑暗中看不清路跑錯了方向,往兩邊的山坡跑去,結果不是崴了腳,撞了石頭,就是被不知哪裡射來的冷箭奪去性命。
一場無法挽回的大潰敗已經形成,令眾人憋悶到幾乎吐血的是,鄭軍始終連一個敵人的影子都沒有看到!黑暗中射來的冷箭,黑暗中彌漫過來的殺人的煙霧,是他們僅能看到的殺機。
雲思遠和黑子一左一右,望著這混亂的場面發呆。
“我說,這煙居然比火的效果更猛啊!”
黑子咂咂嘴說:“虧我還擔心火著不起來!你說這煙怎不往上面飄呢?”
雲思遠醒悟過來,連忙叫過傳令兵。
“傳令下去,所有人放棄衝鋒,立刻去燒火!可記住別把火燒太旺了,就這麽用煙薰這幫王八蛋!”
“得令!”
隨著更濃的煙霧蔓延過來,鄭軍的大營徹底變成了一塊絕地!
天亮了,陽光照進了幽靜的河谷,也照亮了那一片狼藉的河灘地。
幾乎所有的營帳都被焚毀,地上歪七扭八地躺著眾多的死屍。死者全都大張著嘴,抓破了自己的喉嚨,那是他們因為吸進了太多的煙灰造成窒息,本能地撕扯自己的咽喉造成的。兩隻扭曲的手上全都沾滿了自己的鮮血!大張的嘴巴裡滿是黑灰!
沿著河谷向下四五裡地,到處是這種倒斃的屍體。烏鴉、兀鷲、還有幾隻狼在這裡盡情地享受著大餐。
等到十幾個鄭軍的斥候終於膽戰心驚地騎馬過來,看到的就是這種慘象。
在數千具屍體中翻找許久,他們終於找到了兩具面甲男子的死屍。
尋找過程極其艱難,因為死者那標志性的面甲已經被自己扯掉了,如果不是那兩人頭盔下掩蓋著的,是有著和其他人顏色都不相同的頭髮和眼睛,要在這麽大的戰場上,在這麽多的死屍中辨認出兩個衣著普通的人,將是一件幾乎無法做到的事。
死屍立刻被裝進兩個大布袋裡,袋口緊緊扎住,放在馬背上馱走了。等他們離開這片令人窒息的墳墓,四散的食腐動物們又都回來,繼續它們的饕餮盛宴!
雲思遠並不知道在自己昨晚的戰績中,有兩個很特別的收獲。
雖然他能估計到鄭軍必定會元氣大傷,但是他帶的人實在是太少!所以他始終不敢和鄭國軍隊接觸。等到煙霧將敵人驅散到幾裡之外,整個營地裡確認沒有一個活人之後,他下令燒毀了鄭國的帳篷、糧草和輜重,眼看太多的戰利品無法拿走,雲思遠不住地歎氣,只能讓大家挑選了一些價值最高的物品就迅速撤離了。
己方毫發無損就能取得輝煌的大勝,阻擋敵人的任務超預期完成,這讓周軍士氣高漲!按照計劃,他們將走第三條路線,在一個隱秘的所在和其他隊伍匯合。
在山脈邊沿的丘陵地帶,鄭國稀稀拉拉逃回來的軍隊又回到了一天前出發時的位置,當初營寨的模樣還在,只是大車、輜重全都丟失了,而且這一來一回,人數少了足足一大半!大家的臉上也沒有了當初那意氣風發的模樣,個個都是失魂落魄的樣子。
沒有了輜重,士兵們全都席地而坐,營地中央唯一的一頂軍帳裡,仍然是那副詭異的狀況。如果說有什麽變化,就是帳子裡的人數顯得少了很多,沒有了前一晚那整齊的模樣。原先四個戴面甲的男子,現在也只有兩個坐著,另兩個則在地上躺著,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我們會被吊死的。”一個像雕塑一般坐著的面甲人靜靜地說。
“不!這不是我們的錯!!”另一個人騰了跳了起來,神經質一般反駁著,“我們不負責軍事行動,四位大人至今沒有下落,他們才是......”
“您是說這是四位大人的錯?!”
神經質般的男子立刻像是被捏住脖子的雞一般,喉嚨裡發出了嘶啞的毫無意義的聲音。
頭一個面甲人仍然保持著沉穩的模樣,他的聲音幾乎聽不出有什麽波動。
“七號,這個時候,如果我們再不做點什麽出來,那咱倆就等著被吊在絞刑架上蕩秋千吧!你心裡很清楚這一點。”
另一個面甲男子頹然說道:“可是九號,我們還能怎麽辦?四位大人才是負責軍事行動的,我們不能亂指揮啊!”
“四位大人已經死了!七號!”
九號聲色俱厲地說道。
“六號和八號也死了,現在,這裡具有最高指揮權的就是我們兩個,再沒有其他人!”
七號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的面甲下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見他沒有反應,九號繼續緩緩地說:“在這種情況下,一號目標根本不可能繼續執行下去!但是如果我們就這麽向一號稟報的話,不管是一號到這裡來給我們收拾爛攤子,還是我們被召回,等待著我倆的結局都只有死亡!”
七號腿一軟,癱倒在地。
九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身,走到端坐著的眾位將領面前。
“我知道,你們中有些人不服我們的統領。雖然是我們......”
九號停頓了一下,視線平平掃過在場的所有將領,才接著說了下去。
“是的,是我們幫你們攻克了那麽多險要的城池!也是我們,在萬軍之中殺死了周國的大將軍!還是我們,在周軍重重保護之下殺死了周國的皇帝和國師!毫不誇張地說,是我們給你們打下了整個大周國!可是你們這些鄭國人,到現在還有不少人在等著看我倆的笑話!”
九號一雙眼睛逼視著帳中的將領,沒有一個人的目光敢和他對視。
突然他的氣勢一收,攤開雙手。
“這沒關系!我承認,我倆的下場幾乎已經注定,大家想必也都預見到我倆的死亡了吧。”
九號一轉身,開始在眾人面前緩緩地踱著步。
“不過可惜啊!我們被吊死的一幕在座的諸位恐怕是一個人都沒法親眼目睹嘍!”
他猛然站住,用那面甲之上唯一露出來的一雙鷹眼掃視著大家,接著用陰惻惻的聲音說道:“因為,既然是辦事不力,那麽在我們死之前,首先我會砍下你們的腦袋!昨晚的大敗,你們的責任不容推卸!”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喊道:“這不公平!”
“這很公平!!因為你們才是負責軍事行動的將領!!”九號立刻用更大的聲音喊了回去。
“昨晚四位大人不在,營寨的防禦屬於軍事方面的安排!你們都是軍事將領,你們必須為這場戰敗負責!!”
一位頭髮花白的將領站起身來,回頭伸出雙手向下壓了壓,製止了眾人不滿的聲音。然後低頭謙卑地對兩位面甲男子說道:“兩位大人,既然如此,能否從現在開始,你們隻負責給我們制定目標,軍事行動上的細節由我們來制定?”
九號手一拍。
“我就是這個意思!你們也別偷懶了,拿出你們的擔當來,咱們一起亡羊補牢,將功補過,這樣我們大家就都不用死。”
“我們怎麽將功補過?”老將軍沉聲問道。
“現在我們只有一個機會,那就是把我們的任務繼續完成!”
九號斬釘截鐵的說道。
“對方只有幾百人。現在我們雖然損兵折將,但是俗話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剩下的人,仍然足夠將對方消滅無數次!只要我們完成了既定目標,昨晚的折損,自然有臨陣脫逃的四位大人物來背鍋,而我們則都是力挽狂瀾的英雄!”
聽到這話,癱在地上的七號渾身一震,力量瞬間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立刻爬起來,討好地說道。
“對對對!您說得太對了!正是四位天......大人臨陣脫逃,才造成我們大營被敵人攻破。我們沒有錯!我們收攏了潰兵,有功!”
老將軍一聲不吭地聽完,衝九號一拱手。
“請問大人,我們下一步該怎麽辦?還請大人下令!”
九號一揮拳。
“還能怎麽辦?當然是立刻打回去!推平靈霞派!”
老將軍沉吟一下,卻提出了不同意見。
“大人,現在將士們驚魂未定,還有一些潰兵正在收攏,末將建議大家休整一下。恢復一些士氣後,明日一大早出發,那樣到了靈霞派正是中午,有足夠的時間拿下靈霞派。”
見九號瞪眼,老將軍繼續不卑不亢地說道:“假如我們現在出發,士氣低落不說,到了那裡天早就黑了。士兵們剛剛在那裡經歷了一場夜襲,今晚根本不用對方打,光自己嚇自己,就能讓全軍再次潰散。”
九號聽了這話,原本有些不甘,可是老將軍說得頗有道理,再想起自己對軍事的確是個門外漢,隻好答應下來。
一夜無事。
第二天一早,天還蒙蒙亮,鄭國軍隊就又開拔。在軍官的鎮壓下,士兵們提心吊膽地再次鑽進山谷。雖然一頭受驚的小鹿、一隻探頭探腦的獼猴也能讓眾人大呼小叫一番,但總歸是有驚無險地到了前一天他們扎營的地方。
眼看著河谷中遍布的同袍屍體,最堅強的人也都心膽俱喪,眾人在長官的指揮下把屍體聚攏,草草掩埋,又收攏了一些殘存下來的物資,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大家不敢再耽誤,立刻往靈霞派的所在趕去。
到了靈霞派寨門外,卻見大門洞開,裡面早已是人去屋空。
沒花多少功夫,七號就在一座空屋內找到了幾張沒有任何文字的白紙。他拿出一個瓶子,把裡面的藥水倒了上去, 只見本來空白的紙面上開始出現密密麻麻的藍色文字,上面寫著的赫然是這幾天發生在這裡的事情,以及靈霞派和周國公主的去向。
“拯救者?有點意思了!”九號反覆地看著密信,對七號說。
七號看著這些消息,皺著眉頭問道:“你說,他們是不是在裝神弄鬼地演一場戲,好給自己人打氣?”
“還能是哪樣?”
九號大笑著回答道。
“所謂拯救者的傳說,自古以來,各國、各地都有不同版本的流傳,其實都不過是一些失敗者為了支撐自己活下去,蒙騙追隨者所玩的把戲罷了,還能真的把那當回事!”
“可是用來當救命稻草倒是見效快得很。”七號哈哈大笑,勇氣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九號來到眾位鄭軍將領們面前,意氣風發地說道:“諸位將軍!對方現在兵分四路,我們還有一萬多士兵,周國公主身邊只有幾十號人,此外還有我的細作不停地給我們傳遞消息。諸位,如今敵明我暗,敵弱我強,如果這樣你們還贏不了,那真的是應了那句俗話,你們不如自己買塊豆腐,然後一頭撞死在上面吧!”
“抓住公主!滅亡周國!!”
鄭軍上下士氣大振,紛紛振臂高呼!氣勢如虹!
九號、七號兩人哈哈大笑,壓在他們心頭的大石終於不複存在!
只要抓住了周國公主,再大的過錯也都能抵了吧?這回前面空出這麽多人,我的位置是不是可以......
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心中滿是壓抑不住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