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徒命如烈火,永不滅,化為黑暗之焰,見證深淵。
——《遺忘之災》
……
伊尼斯感覺有個人在靠近他,面部感到溫熱的鼻息。他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喬安明亮的眸子。
“讓你守夜,不是守我。”。
名叫喬安的女孩嘿嘿笑了起來,摸了摸鼻子:“你沒睡著嗎?”
喬安是他在酒館門口偶遇的女孩,自見他第一面以來就不厭其煩地跟在他身後,甚至追到了森林裡。
如果不是因為喬安精通宗教,對他有點用處,他絕對會給她一劑藥然後扔進河裡。對於不明動機跟隨他的人,他無法信任。
而喬安追著伊尼斯的理由其實很簡單,在酒館門口對這個他一見鍾情,聽說伊尼斯要去曙暮沼澤的前哨廢墟,正好自己對前哨廢墟的秘密感興趣,想著秋遊一番也不錯,就纏著伊尼斯一定要帶上她。
伊尼斯坐了起來,將她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說:“你去睡。”
“誒?”喬安睜大眼睛搖搖頭,“可是你才剛睡下呀。”
伊尼斯站起身走到火堆旁邊,伸展了一下背部和手臂,喬安跟著走了過來:“伊尼斯,你也是卡穆嗎?我看到了你的精鋼護腕。”
“也?”伊尼斯抬起左手,看著護腕上蛇與十字的刻痕在火光中忽隱忽現,這是卡穆的承認——即醫者。
“嗯,我崇拜的人也是卡穆!就是那位莫裡!你一定也知道她吧!”喬安的眼睛亮晶晶的,“不過我知道自己在醫術上沒什麽天賦,要是我在其他方面也能有這麽優秀好了。”
莫裡,東特諾的傳奇藥師,是位極其年輕的女性,以其卓越的藥物知識和治療技巧而聞名於世,但她行蹤不定,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具體所在,又總是佩戴面具,無人知曉她的面貌。
她總是偶然出現於病人榻前,留下藥物後悄然離去。富人傾盡財產尋找她的下落,而窮人則將其奉為神明崇拜,祈禱她的到來。
伊尼斯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
喬安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許久,終於感到疲乏。伊尼斯聽到喬安躺下時睡袋和睡墊的摩擦的聲音,緊接著,四周的靜寂籠罩著他。
但那不是真正的寂靜。當周圍一切安靜下來時,混合在森林中的聲音開始攪動,變成奇異的呢喃。
伊尼斯凝視著火焰,它代表著何等偉大的力量,既能照亮黑暗,又能焚燒一切。為何母親要將自己的名字取為“火”(火的拉丁文為ignis)?
而他以藥師的身份行動時,卻自稱為“莫裡”(死亡,拉丁文為mori)。他突然覺得有些有趣,不由得輕笑出聲。他本就面目清秀,聲音雌雄難辨,又留有長發,扎起時便如女性一般外表。因此世間一直流傳莫裡是一名女性。
他的眼睛因長時間凝視火焰而感到酸澀,伸手揉了揉眼睛,卻注意到火焰似乎在指尖之間扭曲,數不盡的形狀和線條交錯纏繞,融合在一起。
一股無形的力量突然將他束縛住,使他無法動彈。周圍彌漫著無形的陰影,寒意從每個毛孔中湧出,強大的壓迫感令他幾乎無法呼吸。血液沸騰,神經仿佛被蠶食。他聽到火焰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那是一隻眼睛!
下一瞬間,一切又恢復了平靜。伊尼斯放下手,皺著眉頭繞著火堆走了半圈,但沒有再看到任何異常之事。
不對,那嘶鳴聲仍在回蕩。他喉嚨緊繃,
身體微微蹲下,右手緊握匕首。 他小心翼翼地走向喬安,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然後迅速用手捂住她的嘴巴,以氣聲說道:“安靜。”
喬安慌亂地站了起來,但摩擦聲太大,她又急忙停下動作,僵在原地。
隨著聲音接近,嘶鳴聲逐漸變成了低沉的呻吟,交織著尖銳的咆哮,然後突然,停止了。
伊尼斯看到了一對美麗的眼睛。
紫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閃爍,他感到一種深沉的吸引力,仿佛自己被無盡的深淵吞噬,一切秘密和欲望暴露無遺。
它的身影慢慢顯現。他這才看清,那是一頭鹿。高大優雅,身形修長,覆蓋著黑色的毛發,散發出令人迷醉的香氣。
“……好漂亮!”喬安脫口讚歎,然後拉了拉伊尼斯,輕聲說,“它看起來很溫順,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這頭鹿靜靜地站著,突然抬起了它的蹄子。她發出尖細的叫聲,一下子躲到了伊尼斯的身後。
但它只是悄無聲息繞著他們轉了一圈,隨後跪坐在離火堆不遠的地方。伊尼斯立刻意識到,這家夥行走時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喬安從他身後鑽出來,不好意思地嗯哼了一聲:“我去摸摸它!”
伊尼斯站著不動。他要看看她究竟打算做什麽。
喬安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頭鹿,伸長了手,一點一點地靠近。“小黑乖……小黑……乖……”見鹿沒反應,她把手放在了鹿的身上。
軟軟的!喬安滿足地鼓起了腮幫子。
夜晚平靜無事。
森林逐漸亮起,伊尼斯拍醒了喬安,繼續前行。今天的氣溫比昨天要低一些,但空氣仍然沉悶。他低頭看著指南針,然後問道:“大概還有多遠?”
喬安的用食指和拇指在空中比劃著,面對著他倒著走:“我算了算我們的步長和速度,昨天大約走了二百卡瑪左右。但繼續往前會更加難走,可能還需要兩天。”
還可以。只要能繼續保持現在的情況……
他的思考被狠狠截斷。它來得如此迅速,從搖曳的樹木間竄出。
還未等他反應,野獸的利爪就已經劃破空氣,深深地嵌入了喬安的肩膀。鮮血迸湧而出,喬安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是一隻虎。它抬起前掌,準備再次發動攻擊。伊尼斯猛然轉動手腕,將喬安推了出去,同時順勢向前翻滾,巧妙地躲開了它的利爪。
伊尼斯身子微蹲,他並不想費心救喬安,更不想把體力花在沒用的地方。
他抽出匕首,穩住呼吸,緊緊盯著這隻虎,用匕首的握柄有力地敲擊樹乾。低沉但響亮的聲音在森林裡回蕩,它呲著牙後退了半步。
這是機會。伊尼斯凝神聚氣,腳下一蹬,身體如離弦之箭般縱起。頃刻間,他已經來到了離地數尺的高空。他穩穩地踩在低處的樹枝上,向上攀爬。
樹枝在他身下迅速閃過,他隨著樹乾的起伏,靈活地調整著姿勢,腳下的力道微妙而準確。不出幾秒,他已身處那隻虎無法觸及的高處。
那隻虎低吼一聲,眼中閃爍著凶猛的光芒,它用力躍起,爪子抓住樹乾,但隻幾步,便跌落在地。它在樹下憤怒地咆哮著。
伊尼斯冷眼看著它放棄進攻而轉向喬安。喬安劇烈地顫抖著,雙手無力地抓著地面。
伊尼斯呢?她恐懼得幾乎不敢呼吸,終於看到了漠然站在樹上的伊尼斯。
喬安的眼睛猛地張大,充滿了不可置信的淚水。她努力掙扎著,向後爬去,但肩膀的劇痛讓她無法移動。
就在她的絕望即將達到頂點時,那隻虎停下腳步,轉身離開了。
伊尼斯在樹枝上坐下來,雙腿懸空晃著。他等待許久,估摸有半個小時,才躍下樹,走向喬安。
他怎麽能這樣?怎麽能心安理得地扔下她, 又露出這樣毫不在乎的表情?喬安終於崩潰。
“這不是遊戲。”
“如果有危險,我不會管你。”
她想起了伊尼斯說的這兩句話,對伊尼斯“外冷內熱”的幻想終於被擊破。
原來他的內心真的如同外表一般冷漠。
伊尼斯俯視她半晌,走向一旁,拿起背包,打算取出藥草幫喬安包扎一下。危險已經過去,喬安對他來說還有用。
一聲咆哮傳來。
是那隻虎。它又回來了。
伊尼斯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手腕一翻,背包被猛地甩在地上。他拔出匕首,將腰間的藥瓶在刀刃砸碎。
他向後騰空,躲過利爪,在腳尖著地的瞬間再次躍起,手中的匕首寒光閃爍,狠辣而果斷地穿透這隻野獸的眼球。毒藥頃刻間滲透血液,它發出痛苦的嘶吼,顫抖幾下,轟然倒地。
伊尼斯抽出沾滿了鮮血和眼球組織的匕首,冷漠地看著它垂死掙扎。
當他名為“莫裡”,他便是聲名遠揚的藥師,煉藥技藝無人能敵。他治愈世人,卻對眾生毫無憐憫。
而當他名為“伊尼斯”,他便是最狠毒的殺手。他被剝奪情感,同時被賜予絕世的敏捷和速度,以最致命的毒藥帶來必死的命運。
他來到森林的原因很簡單,母親十年前突然逝世,而他上個月在母親墓前得到一封信。
“一無名之物,可揭示汝母逝世之謎,然不能形容,亦難明晰。唯隨追尋,尋獲所欲。”
唯隨追尋,尋獲所欲。
他接受這個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