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觥籌交錯，賓客們上方的穹頂是大叢的金玫瑰浮雕和彩色玻璃，母親說那比君臨王座廳的玻璃質量還要好。浮雕與吊燈融為一體，燭火亮堂讓整個宴會廳宛如白晝。

　　橡木王座上的梅斯公爵談笑歡飲，你來我往間，就連上座不苟言笑的白騎士也露出笑容。潔娜姑媽說這就是父親的人格魅力，而祖母則說這是青亭島金葡萄佳釀的成果。

　　加蘭看見一臉嚴肅的藍道·塔利伯爵幾乎是夾十口菜，才抿一口酒。而他身旁的佛花爵士早已經開始晃晃悠悠地說胡話了。

　　他看見奧柏倫·馬泰爾已經早早離席，臂彎裡抱著不知道哪位正在咯咯笑著的侍女，多恩親王明顯有比美酒更感興趣的事物。

　　他看見口無遮攔的布萊恩·佛索威爵士正和另一位騎士高談闊論著，他們兩個人都穿著繡有家徽的外套，只不過一個是紅蘋果，另一個則是青蘋果。

　　“醇如榮耀！”布萊恩顯然也已經醉了，他高舉酒杯大笑著。

　　而那另一個青蘋果騎士則轉頭看向這邊，像是在找什麽人，加蘭注意到他的視線已經掃到自己這邊。

　　加蘭坐在小孩那桌。他旁邊那桌則是夫人們和她們的貼身侍女，他想問問潔娜姑媽，這兩個家族之間究竟有什麽區別和淵源，自己正在讀的那本大部頭《七國主要貴族之世家譜系與歷史》裡並沒有講得很明白。

　　加蘭轉頭望去，卻見平時八卦的潔娜·提利爾正一言不發，兩頰通紅。

　　青蘋果爵士的眼神也停在這邊，他顯然沒在看加蘭。

　　是了，潔娜姑媽也還不到二十歲呢，他不禁失笑。

　　“那是瓊恩·佛索威爵士，新桶城的繼承人，我的哥哥。”旁邊傳來一個小姑娘的聲音，加蘭轉頭看過去。

　　哥哥維拉斯的禮數明顯很足，這同樣也是加蘭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為數不多佔劣勢的方面。在晚宴開始之前，哥哥便已經給他細致介紹了每一位將和他們坐在一桌的貴族子女們，包括他們的姓氏、身份、甚至家中排老幾。

　　加蘭望過去，十歲的萊昂妮·佛索威小姐正神神秘秘地看著自己。

　　她的絲裙同樣是青綠色的，映襯著她明亮有神的綠色眼睛，那裡面帶著好奇和笑意。

　　加蘭聳聳肩，“那是潔娜·提利爾小姐，我的姑姑。”

　　“我哥哥像我這麽大的時候已經是騎士侍從了。一年前他外出打獵的時候救了艾利斯特·佛羅倫爵士，因此被冊封為騎士。”萊昂妮小姐說話輕聲細語，“聽說他一劍親手切下了一隻熊的前爪。”

　　“我姑媽平常就喜歡吃青蘋果。”他在孩子面前並不太掩飾自己略顯成熟的幽默感，“聽說今天的檸檬蛋糕是她親手切的。”

　　加蘭看見自己把小姑娘逗笑了，便繼續與大家分享起桌上的美食來。

　　……然後他就失去了意識。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一片漆黑，一片渾濁，黑暗裡面仿佛有無數人在吵鬧，呼喊。加蘭——或者說陳嘉藍迷迷糊糊，他睜不開眼睛，隻覺得耳邊的氣泡聲將自己推向無底深淵。其中有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樂器演奏的聲音，還有不知道是什麽生物在嘶吼。

　　突然一束不太明亮的光從“水面”上照射下來，伴隨著丁達爾效應和密集的水泡聲，他睜開眼睛，看見自己前蓋被撞癟的轎車正緩緩下沉，一個從裂紋處斷開的芯片從一隻手裡漂出來，然後漂出車窗。

　　是了，

那是我。　　突然，那車裡的人影被一個更加巨大的身影擋住了，不，那身影甚至比整個轎車都要大。更強烈的光芒突然迸發出來，從那身形背後將廣闊的陰影投向加蘭。

　　光芒越來越亮，那巨大的人也漸漸立體了起來，不再像是一堵黑色的高牆。

　　金白色的頭盔、平靜閉合的雙眼、一柄巨劍豎立在胸前。加蘭想睜大他幻境中的眼睛，看清那是什麽，可背光之中，巨人的大部分細節都還埋藏在一半金光、一半陰影之中。

　　然後祂緩緩睜開眼睛，手中巨劍慢慢抬起，放在他的肩膀上。

　　加蘭看見了母親艾勒莉·海塔爾的臉。

　　“聖母保佑，他醒了！”母親驚喜地站起來，有淚水掉在加蘭的臉上。

　　葛蒙學士端著一盆水，聽到這話快步走過來，遞過一塊毛巾。

　　母親把他扶坐起來，用浸過溫水的毛巾擦著他的前胸後背。加蘭隱約聞到自己身上有淡淡的腥臭味。

　　“發生了什麽?”還好，他的聲音證明自己並不虛弱。

　　“你中途離席，然後被維拉斯少爺發現倒在臥室門口，渾身流汗不止。”艾勒莉夫人專注於清潔兒子的後頸，老學士代替她回答了問題。

　　我什麽時候離開了宴席?加蘭疑惑不止，但他可以想象，這八成與那個奇怪的夢境有關。

　　“母親，我沒事，現在並不難受。”他坐直身子，表示不需要額外的支撐。

　　“你父親在日落時來看望了你，只不過他現在忙於戰前部署，請你寬恕他現在的缺席。”梅斯公爵是南境守護，對於一個不到三十歲的人來說，這份職責並不輕松，加蘭當然能夠理解。

　　說到那個夢，夢中的巨大身影現在回想起來有些眼熟，自己一定從哪裡見過，但與毀壞的轎車和芯片不同，那不是屬於自己上一個世界的事物，而是屬於維斯特洛的。

　　“加蘭，你是不是比昨天瘦了點?”

　　母親突然的疑問打斷了他的思緒，加蘭下意識看向自己半裸的五歲小孩的身體。他清楚地記得，加蘭·提利爾在同齡人之中算得上是個小胖子，臉也有些嬰兒肥，這讓他在嘗試練習木劍的時候格外吃力。

　　可現在不同了，這像是個參加過小學游泳和幼兒健身房的孩子的身體。加蘭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雖然不至於有腹肌，但是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核心力量明顯加強。

　　他抬抬胳膊，摸到了自己上輩子都不曾練出來的肱三頭肌。

　　“好像是的，母親。”他有些發愣地回答。

　　“這一天一夜你的身上都在不停地出汗，就像是溫泉邊的石頭一樣蒸騰霧氣，”艾勒莉夫人顯然放松了許多，但她還是帶著點擔憂的情緒轉頭看向老學士，“葛蒙學士，還要勞煩您再看看加蘭身上發生了什麽。”

　　“當然，夫人。既然加蘭少爺沒事，您要不回房休息吧，這兩天您都缺乏睡眠。”

　　加蘭抓起床頭的銀杯，像是才想起來口渴似的大口喝著水。母親看著他喝完，摸摸他的一頭棕發，微笑著走出加蘭的臥室。

　　葛蒙學士又給加蘭倒上一杯水，然後坐在他的床邊。

　　“加蘭少爺，現在感覺怎麽樣?你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想讓母親擔心是嗎?你可以給我說。”老人慢慢地說話。

　　“事實上，我真的不覺得現在難受，”加蘭穿上一件衣服，“在我昏過去期間，實際上我做了一個夢。”

　　老學士點點頭，但沒有說話，而是繼續傾聽著。

　　“我被扔進一片黑暗中，但是有一個人影站在我的面前，他的身後有光芒閃耀，我看不清他的臉。”

　　葛蒙思索片刻，“那人是你認識的人嗎?”

　　加蘭笑了，他只是覺得面前的這個老人對於這個問題的反應有些太過認真，不過他也樂於聽聽這位睿智的學士的見解。

　　“葛蒙學士，您是要給我解夢嗎?”

　　老人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他撥弄著自己胸前掛著的巨大項鏈，那是學士學識的標志。

　　“白銀——醫學、黑鐵——渡鴉學、銅——歷史……”老學士像是個老頑童一樣撥弄著逗孩子的玩具，細細數著自己項鏈上的每一節，“看看這塊，孩子。”

　　那是一節金屬，體積卻比其他的明顯要小一圈，“這是珍貴的瓦雷利亞鋼，代表我在學城完成了魔法與神秘學的進修。”老學士笑笑，“雖然在最後一頭巨龍死去之後，魔法再也沒有在維斯特洛出現，不過理論上的建議，我想我還是有資格提供的，加蘭少爺。”

　　沒錯，這是個有龍與魔法的世界。或者說至少曾經是。

　　“那看起來是個騎士，披甲戴盔，”加蘭回想起來，“只不過他手拿一把寬闊的巨劍，豎在胸前。就連我也知道，馬上作戰絕不可能使用那麽巨大的雙手劍。”

　　葛蒙學士思索了片刻，喃喃道:“雙手劍並不是不存在，北境的史塔克家族就有一把雙手巨劍‘寒冰’，而且是瓦雷利亞鋼劍。”他笑了笑，“不過史塔克家族並沒有騎士，他們不信仰七神。”

　　老學士讓加蘭重新躺好，“說來你沒有見過北境人，更沒有見過史塔克，也許是從哪裡聽說了巨劍寒冰，在夢裡想象成那個樣子罷了。這聽起來不像什麽惡兆，我建議你好好再休息休息，現在是狼時，離日出還有很久，孩子。”

　　第二天，加蘭走出臥室，穿過門廊，向高庭城堡的後院走去。

　　葛蒙學士的話語並非沒有幫助，至少其中的一個詞匯，讓他似乎抓住了夢中巨影與自己模糊記憶之間的微妙端倪。

　　七神。

　　加蘭走進高庭聖堂，要驗證自己的猜測。

　　神職人員和禱告者們同樣安靜，廣闊的聖堂中只有燭火響動的聲音。巨大雕像圍繞四周，他抬頭看向那七個神的化身。

　　天父莊嚴偉岸，手中天平裁決公正;

　　聖母懷抱孩童，口中唱著無聲歌謠;

　　鐵匠手握鐵錘，隨時準備敲擊鐵砧;

　　少女抓住鮮花，就像抓住愛人的手;

　　老嫗手提明燈，給迷茫者指引道路;

　　陌客則有張讓人看不清的臉，人們都說那兜帽下是死亡的面孔。

　　加蘭轉身，看到了最後那個熟悉的身影。

　　巨劍、金盔、高大地就像一面牆。

　　那是“戰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