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國王不是個正常人。或者說,從自己降生以來,加蘭所熟知的那個伊裡斯國王就不是個正常人。
他這五年來從未出過自己的宮殿,更不上朝,聽說國王的指甲已經長到卷曲還不願意修剪。每一個去到君臨王座廳的人都帶來這樣的消息,其實就算是他們也未必親眼見證。
陳嘉藍也曾好奇,在叫加蘭·提利爾的自己出生的那一年,發生了什麽事?
“如果你多聽聽歌手的傳唱,就不會有這樣的疑問了。”潔娜姑媽對一切事都充滿興趣,但在描述它們時又輕聲細語,“幾乎已經無人不知‘無畏的’巴利斯坦爵士,在那一年所做的驚人之舉。”
加蘭靜靜聽著,據姑媽所說,在被暮谷鎮囚禁之前,從未有人將伊裡斯二世稱為“瘋王”,而那目無尊長的達克林家族一時的瘋狂之舉並沒給他們帶來好下場。
時任首相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兵圍城池,但表示並不在乎國王的性命,他認為王太子雷加會是個更好的國王。所以在大半年的圍城後,他決定強攻。
據藍道伯爵所說,當時禦林鐵衛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請求給他一次機會,將國王救出。白騎士孤身一人潛入城池,用刺客的手段找到地牢,殺死衛兵解開鏈鎖,將驚懼的國王放上一匹黑馬,在夜色中衝出重圍。他一路斬殺來犯者,身中數箭,最終成功撞開暮谷鎮堡門,與接應的首相會合。
至此七國上下的歌手們無不為他譜寫歌謠,這也是他們鮮有的,不用進行過多藝術加工的創作,畢竟事實已經足夠震撼。
“可我聽他們說,現在的國王時常把活人燒死……”
“天哪,加蘭,是誰說給你聽這些可怕的事情的?”潔娜姑媽驚呼道。是啊,該死,在她眼裡我只有五歲。
“誰說不是呢?”一隻手輕輕撫在自己的頭上,那是隻乾瘦而溫暖的手,奧蓮娜夫人從身邊走來,“可你能說巴利斯坦爵士做了錯誤的決定嗎?就算他本就知道雷加王子會是個更好的國王,也會依舊這樣做的,因為這是騎士所為。”
祖母解答了自己心裡的疑問。
“哥哥呢?”
“維拉斯已經九歲了,他今天要參加你父親的會議,你也想去嗎?”祖母微笑著問,她無疑是個睿智的老太太。
“我想。”
奧蓮娜指了指書房,“會議馬上就開始,你可以從書房拿些紙筆,一會進去坐在葛蒙學士旁邊,乖乖的不要說話。”
“好的,祖母。”加蘭高興地答應了。
就像預想中的那樣,當他抱著一卷羊皮紙和羽毛筆走到老學士身旁坐下時,父親也只是看著他輕歎口氣。
在梅斯公爵的印象裡,加蘭不是個調皮好動的孩子。雖然只有五歲,不過現在這年代,十五歲的孩子都要持兵刃上戰場了,讓他和哥哥一樣,早日聽聽有關戰爭的事情,也不是壞事。
維拉斯坐在長桌同側的另一邊,伸頭向加蘭微笑。
會議即將開始,加蘭發現參加的人數實在不少,看來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父親坐在主位的橡木高椅上,他左手邊依次是高庭城堡教頭古德森爵士、大哥維拉斯、堂兄昆丁·提利爾爵士、誓言騎士康納·佛花爵士,然後就是葛蒙學士和加蘭。
公爵的右手邊依次是來自君臨的禦林鐵衛傑洛·海塔爾爵士、多恩的奧柏倫親王,然後就是河灣地的貴族們:馬圖斯·羅宛伯爵、藍道·塔利伯爵、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他剛剛接任自己父親成為青亭島的領主、艾雯·奧克赫特伯爵夫人。
傑洛爵士的侄子,舊鎮的雷頓·海塔爾伯爵則因抱病不能到場。 長桌中間,已經鋪設好一張巨大的地圖。
“大人們,谷地傳來令人不安的消息。”梅斯·提利爾公爵用這樣一句話開場,眾人中知道消息的默默點頭,看來直接進入主題,沒必要用廢話來鋪墊了。
“瓊恩·艾林公爵已經在幾日前公然掀起反旗,向鐵王座宣戰,他的兩個義子:勞勃·拜拉席恩和艾德·史塔克也毫無疑問參與其中。”父親簡明扼要地說道,這個笑口常開的領主今天一直皺著眉頭。
奧柏倫親王的坐姿不算雅觀,他翹著二郎腿悠悠回應道:“聽說起因是伊裡斯二世陛下的又一次處刑,”他一邊看著傑洛爵士一邊說,“兩個史塔克死在了王座廳中,父親被活活燒死,兒子則被鐵鏈扼住喉嚨窒息,這是流言嗎?”
白騎士是個四十歲左右的沉穩漢子,不過聽到“紅毒蛇”這番犀利的詢問,他也不禁握了握纏著繃帶的手,像是穩定心神。“瑞卡德公爵要求比武審判,而國王陛下他……他派出了火焰作為代理騎士。”他看向眾人,“我想這與今天的議題無關,大人們。對此事我無權評價。”
葛蒙學士適時地切入話題:“據從谷地來的渡鴉報告,宣布效忠國王的海鷗鎮已經被叛軍攻擊,格拉夫森伯爵已經戰死。艾林谷目前已經全部倒戈叛亂。”
“谷地、北境、風暴地,全部聯合起來可是不小的兵力。”羅宛伯爵淡淡地說,“七大王國之三啊。”
“不,還有河間地,大人。奔流城的霍斯特·徒利公爵已經決定將與史塔克和艾林聯姻,”老學士補充道,“七大王國之四。”
場上寂靜了大概半分鍾。
“那麽,請勞煩傑洛爵士解答我的問題,請問王領現在能戰鬥的兵力有多少?”藍道伯爵將目光平移。
白騎士清清嗓子,“都城守衛隊加上王領的其他衛隊,現在有五千人,受冊封的正式騎士有一百人左右。”
“不夠多。”古德森爵士輕輕搖搖頭。傑洛·海塔爾倒也同意,他此番來就是傳達國王旨意,確保南境加入的。
“我可以向您保證,爵士,河灣地將繼續響應國王號召,”梅斯公爵的聲音大了些,“我們的騎士和士兵訓練有素,絕非那些北方的民兵武裝可比。”
奧柏倫親王聳聳肩膀,“多恩人沒有選擇,我今天的到場就是最好的證明:這場戰爭中不會有一根多恩長矛沾上提利爾的血。”他拿起桌上的一顆葡萄放進嘴裡,“我可憐的姐姐是王太妃,不管他們的婚姻是否幸福,我們都已經早早做出了決定。”
“國王會非常欣慰的,各位大人。”傑洛爵士深深呼出一口氣,“我們聯合起來,會擊敗那些反賊的。”
國王會欣慰嗎?加蘭心想,如果流言都是真的,那麽恐怕半瘋半癲的國王現在自己都不清楚,這一切究竟有多麽混亂。
會議到目前為止已經將宏觀上的問題達成一致,接下來就是討論兵力分配、戰略部署和信息交流等細節。
“我必須指出潛在的威脅,梅斯,”派克斯特·雷德溫終於開口了,他一直都顯得憂心忡忡,“當我們正式開戰後,青亭島的艦隊不應該全部東進,鐵群島的人是天生的盜賊,他們一定會偷襲盾牌列島和我們的海岸。”
父親向自己的姐夫點點頭,“提利爾艦隊屆時會編入你的麾下,你來統一指揮——哪些北上防范鐵民,哪些向東前往狹海,都交給你。”
他又轉頭看向藍道伯爵,“我們有十萬陸軍。塔利伯爵,是應該北上主動出擊,還是優先保護首都君臨?”
“現在還不好說。”藍道·塔利言簡意賅。
“是敵軍確切兵力還沒有統計出來的原因嗎?”康納·佛花爵士問,他是個性格衝動的人,倒也是個好劍士。
“不光是這樣,”藍道伯爵指出,“到現在為止,西境都沒有做出表態。而那意味著,泰溫公爵沒有做出表態。”
會場又沉默了近半分鍾。
現在的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已經是“前首相”了,他去年因為兒子詹姆的原因與國王鬧掰已經是人盡皆知,但他也沒有跟著艾林公爵一起造反,只是保持緘默。
“那麽就讓我們認為,泰溫公爵會保持中立,”父親揉著太陽穴,這個討論似乎超出了他的預想,“藍道,我們不另防范西境,陸軍是否應該直接北上迎敵呢?”
“我覺得還是應該考慮一下,大人。”
“這樣,不用,”馬圖斯·羅宛抬手,“陸軍留下適當的防備,由我們金樹城和奧克赫特夫人的古橡城準備兵力——無論如何我們都在離蘭尼斯特相對更近的地方。如果泰溫公爵與我們相安無事——這樣最好,便由玫瑰大道一路與藍道伯爵集合。”艾雯夫人顯然也同意,她點頭表示願意配合。
“如果有異動,”雷德溫姑父心領神會,“便聯合我們用來防范鐵民的艦隊,直撲蘭尼斯港。”
加蘭看著面前的這些將軍領主們,不由得怎舌讚歎。這可不是在看什麽中世紀電影,這是眼前活生生的現實,哪怕光聽著他們在這裡討論,他都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熱血沸騰。
一邊聽著,他也漸漸明白父親的底氣從何而來——就士兵的平均水平和數量而言,南境的確是七大王國裡數一數二的。
“國王陛下屆時會將黑水河和部分狹海的領海權交予各位大人,希望你們證明這是值得的。”傑洛爵士接上話題。
“邊疆地北面的戰場交給我們來料理,”奧柏倫親王哪怕在討論具體戰鬥時也顯得漫不經心,“但馬泰爾家族主要的兵力還是會守護首都,並聽候伊裡斯國王和王太子的調遣。”他似乎很不願意說出雷加·坦格利安的名字。
這位王太子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在公眾視線中露面了。
“我必須要提醒一點,各位大人,”老學士指指地圖,“在叛亂的反賊之中,有一位的家堡離我們最近,我們是不是可以從這裡入手呢?”
加蘭看向那根布滿皺紋的手指所對準的方向,風暴地,拜拉席恩家族,風息堡。
“據我所知,那裡現在是由勞勃的弟弟守衛。”羅宛伯爵說道。
“一個十八歲的少年罷了,”康納·佛花爵士顯然聽說過那人是誰,他言語中帶著點不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如果要跟隨他哥哥一同造反,我們就先拍碎他。”
梅斯公爵點點頭,“這樣看來,我們不應該將重點放在北進迎擊上,由西到東,我們的戰線已經足夠長了。”
他再次看向白騎士,“請你回到君臨之後,告訴國王陛下,河灣地不會背棄誓言,我們將即刻出兵。”
“還有,請您讓鐵王座再做努力,爭取泰溫公爵站在我們正義的一方。”艾雯·奧克赫特伯爵夫人補充道。
此時會場的氣氛已經略微輕松起來,眾領主商議了一些其他細枝末節的事務之後,葛蒙學士已經開始記錄會議的重點。隨著會議臨近尾聲,梅斯公爵便友好地邀請各位參會的大人出席今天的晚宴,他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
看樣子,今晚父親能像往常一樣有個好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