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洛已經忘記究竟是怎樣走下樓的,從掛斷電話開始,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一片沉寂的湖底之中,周遭的聲音開始變的朦朧,世界亦變成一片模糊。
血跡,失蹤......所有的現象似乎都帶著象征的意味,如母親當年失蹤一般模樣。
她已經失蹤多年,彭洛已經已經在心裡確認她的死訊。
戴小棋難道也要步入母親的後塵?
他倒寧願自己被殺死在那片湖水裡,省卻見到這些人一個接著一個在眼前消逝。
戴小棋的舅舅並非凶手,緊趕慢趕終究還是慢了一步,警察發現他的時候,舅舅已經死在凶手的斧下。
凶手究竟是誰,戴小棋是死是活,她被帶去了什麽地方?
彭洛搖晃著,帶著滿心的疑問,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車旁。
他覺得身上的力氣被驟然抽乾,緩緩地靠著車身,一點一點坐倒下去,眼神迷離的望著樓棟口,盯著那盞燈火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一直望了許久,直至忘記時間。
那棟樓,許多人走了進去,是刑警,是勘查的技術員,卻沒人注意到他。
人頭在那盞明滅的燈光下來回晃動,直到一道寬闊的身影停在他身前,擋住所有光線,他才逐漸醒過神。
聲音開始緩緩流響,世界終於再次泛起啁哳蟲鳴、呼呼風響。
文安平看見彭洛背靠雨燕,失魂落魄地坐倒於地,就像一隻被風雨吹落巢穴的幼鳥,茫然而彷徨。
他俯身輕拍彭洛的肩膀,“相信我,不用太久,就能把戴小棋找回來。”
彭洛看著文安平,禁錮的思緒開始松動,仿佛鏽蝕的齒輪逐漸恢復運轉。
他語氣有些艱澀地問:“戴小棋,會不會,已經,死了?”
文安平沉思良久,搖了下頭,斷然說:“不可能,現場雖然有血跡,但是很少,八成是受傷了,現在回去調取監控,興許就能知道什麽情況了!”
彭洛木然地點點頭,喃喃道:“我知道,我知道......”
文安平伸出厚實的手掌,一把將他拉起來,“現場被翻的很亂,刑警和技術隊都在裡面,一時半會兒也挖不出什麽關鍵的線索,咱們回所裡等消息!”
彭洛似乎醒悟過來,“那,那我也跟你一起,一起調監控!”
文安平擔心彭洛的狀態,說:“你也忙活一天了,先休息,這些事兒留給我就行。”
彭洛沒答話,機械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拉了兩下卻沒拉開。
文安平見狀,急忙摁下車鎖。
他這才拽開車門,緩緩鑽了進去,神情和動作都像極了機器人。
文安平暗自歎氣,坐進駕駛座,緩緩地發動汽車。
這次,他開的很慢,用了比平時多一倍的時間才趕回單位。
監控畫面傳回之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凶手對沿途的攝像極為了解,隻留下同福家園門口匆匆閃過的身影,其余監控畫面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沒捉到。
凌晨三點,駱鳳兮匆匆趕到派出所。
凶案迭發,他已經焦頭爛額,戴娟、戴思宇被殺,彭洛僥幸死裡逃生,戴小棋被抓走,下落不明。
案件變得越發撲朔迷離,凶手究竟是怎麽了,怎麽跟發瘋一樣。
但是,他清楚凶手必定不是一個瘋子,瘋子不會利用謀殺來保全自己!這些人一定觸到了凶手的軟肋,那個他不願被人發現的軟肋。
而且,
他開始調查藥品線索,當年的經手人就離奇地發生車禍,而且,手機裡留下唯一一個電話還是彭洛。 現在,所有的關鍵點都在唯一的幸存者彭洛身上,必須從他身上打開突破口!
駱鳳兮找到彭洛,開門見山地說:“現在咱們的當務之急是找回戴小棋,所以,無論我問什麽問題,你都要如實回答。”
彭洛低著頭,默然無語。
駱鳳兮一字一頓地說:“如果你不說實話,戴小棋就會面臨巨大危險!”
彭洛驀然抬頭,澀聲說:“你問吧!”
他鋪開一張格紙,認真問道:“你為什麽認定戴思宇是凶手”
“因為戴小棋給他打過一個電話,當著我的面。”
“電話裡說了什麽?”
......
駱鳳兮放下筆,活動了一下手指,轉而問道:“152XXXX2698這個電話你知道嗎?”
彭洛搖了搖頭。
“可是,為什麽這個電話的機主是你?”駱鳳兮追問。
彭洛詫異地盯著駱鳳兮的眼睛,說:“我不知道,我確實沒辦過這個手機卡......”
“你在哪裡找到這張手機卡的?在舅舅家裡?”他仿佛想到一種恐怖的可能,驚疑不定地問道。
駱鳳兮搖搖頭,“是一樁不相關的事,你既然不知道,就不用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筆錄又看了一遍,遞給文安平,“平哥,你看一下?”
文安平搖搖頭,看了一眼深藍色牆壁上面的電子鍾,已經是凌晨三點五十分,衝著彭洛招了招手,說:“你過來簽一下字,完事兒趕緊去休息一下。”
“這幾天你不用查這個案子了,你接觸一下其他工作,等這個案子告一段落再說吧。”
“我沒事!”彭洛上前拿過桌上的鋼筆,迅速地在筆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
199X年12月8日
溫玉寧聽見窗外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似乎是為意外發現的食物而發生了衝突,甚至撞到窗欞,發出輕微的咚響。
他把枕頭墊在身下,輕輕地掀開筆記本,今天已經是8號了,還有五天,筆記本就會易主,也不知道這中間是怎樣的變化。
他並不害怕,甚至還有些不合時宜的期待,希望只是遇上遺失之類的意外。現在有不著調二人組,就算丟了,找起來應該也方便。
“找到了凶手嗎?”溫玉寧在扉頁上寫下。
時空的另一面,神棍公安還在追蹤著那起詭異案件裡的凶手。
對面許久沒有回應,他有些納悶,難道是最近過於疲憊,一覺睡過去,以致忘記今天的例行溝通?
終於,本上出現字跡,潦草鋒利。
溫玉寧覺出不對勁。
戴小棋失蹤,家裡發現她的血跡!
溫玉寧曾經懷疑對方就是戴小棋,以為那個肉嘟嘟的小姑娘就是如今與自己溝通的神棍,不成想,今天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我懷疑,她可能已經被害。”對面再次落筆,這次的字跡無力,仿佛將息未息的燭火。
他想安慰神棍,卻不知怎麽開口,他猜測對方可能與戴娟母女有著極深的羈絆,筆尖起起落落多次,最終隻回寫下一句,“如果還沒有找到,人就應該沒事,放心。”
他停頓片刻,問:“我能幫你做什麽?”
“幫我查清勝利鋼廠被盜案的真相,凶手必定跟案子有極深的淵源。”
溫玉寧沒想到對方上來就提出這麽貼合自己心意的要求,不過,他現在卻做不到!
他不像對方是個實打實的警察,想查誰都是信手拈來,自己不過是個學生,哪兒來那麽大的權力。
況且,他剛遭遇劫持,最近爸媽肯定監督地緊,未來一段時間,恐怕只能是兩點一線之間來回往返。
老沈的冤屈還沒洗清,這件事兒始終是他的心病。不過,他做不了,不代表別人做不了,那兩個不著調的公安一定可以。
他想通這一層,立刻揮筆寫道:“我認識兩個公安,要不我就找他們幫忙?其中一個叫郝雲起,另外一個叫......”
“文安平?”對面飛快的寫出來,倒比溫玉寧還快。
溫玉寧一見名字,心裡徹底放下戒備,神棍確鑿無疑是一個公安。
雖然神棍自稱公安,卻沒個依據,現在對方準確無誤地說出文安平的名字,他是公安這件事兒絕對不會錯。
對面並未理會他的吃驚,持續寫道:“郝雲起已經去世......文安平可以信賴。還有一件事,沈運來一直潛藏在高易寒家裡,他們知道當年的內幕。”
“戴娟的死,可能也跟當年的事有關,你可以把這個消息告訴文安平。”
溫玉寧沒想到老沈竟然和高易寒有關系,自己跟著他跑生意那麽久,他連一絲口風都沒有泄露過。
他要是把這個消息告訴文安平,文安平肯定會帶把老沈抓起來,自己現在沒有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老沈肯定會坐牢。
溫玉寧猶豫半晌,寫道:“如果告訴公安,老沈被公安抓走怎麽辦?那張貨單還在我手裡,我現在還沒挖出這夥小偷!”
對面似乎對這個信息並未關注,反而問道:“讓戴娟小心沈運來!你告訴戴娟了嗎?”
溫玉寧壓根就沒告訴戴娟,如實回道:“我昨天被一個人綁架了,到了中午才被人救下來,始終沒找著機會跟戴姨說這個事兒。”
“不用說了!殺她的不是沈運來。”彭洛的眼睛布滿血絲,頭髮也亂糟糟的,思維也有些混亂,但是,溫玉寧竟然遭遇劫持的事兒讓他一下睜大眼睛。
他使勁兒地揉了揉眼睛,飛快寫道:“是誰綁架你,為什麽?”
溫玉寧把昨天的事兒簡略寫上一遍,字跡潦草細小,擔心神棍不好辨認出來。
幸好,對面只是停頓片刻,飛快回復:“張和可能是假名,他問你要的東西是什麽?”
“我忘了問。”溫玉寧回憶半天,想起些零星的隻言片語,卻無益於回答這個問題。
“貨單或許不是破案的關鍵,找到張和口中的那個東西,也許就能勘破整起案件。”對面猜測道。
“對了,你能不能從你那裡查一下張和的信息,你肯定能知道他後來怎麽樣了吧!”溫玉寧在筆記本上寫道。
“他們懷疑張和可能是個叫周國棟的囚犯。”他把自己聽來信息也一並告訴了神棍。
對面在本上寫下周國棟的名字,回道:“明天凌晨給你準確答案。”
“我還需要你幫我做件事兒,找到一個叫王雲的人,他和戴娟,還有戴思宇的關系密切。”彭洛清楚地知道,目前,只有從溫玉寧的時空才可能找出王雲失蹤的真相。
找出王雲失蹤的真相,或許就能接近綁架戴小棋的凶手。
“今天戴小棋被抓走之後,她舅舅戴思宇也被人殺死在家裡。”彭洛補充寫道:“應該是他很熟悉的人,進入他的家裡,而且,從背後行凶,毫無防備。”
溫玉寧從未聽過王雲這個名字,應該不是勝鋼的工人,不過,倒是可以向戴姨打聽。
不過,他最近行動大為受限,於是,慎重的寫道:“最近家裡看的比較緊, 我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告訴你結果。”
彭洛解釋說:“還有時間,王雲的失蹤時間和你的筆記遺失時間一致,我覺得不會這麽巧合。你只要在12月13日之前找到王雲,悄悄的盯著他,只要找出他失蹤的真相,或許,我就能從這邊找到凶手。”
“記住,一定要保證自己的安全。”本子上的綠芒逐漸消散,宣告此次溝通結束。
溫玉寧有些遺憾的合上筆記本,塞到枕頭下面,枕著雙手,瞪大雙眼看著黑漆漆的房頂,只有在視線切換的刹那才能掃見糊在頂棚上頭的報紙顏色。
他覺得第一重要的還是去找王雲,他的失蹤時間和自己的筆記本上留下的時間一致,興許盯著他就能找出筆記本丟失的原因。
至於沈運來藏身在高易寒的事兒,還是先沉一沉,一旦說出這個消息,老沈就不安全了。在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之前,他還是想保護老沈,等這夥偷鋼的盜賊都浮出水面,再把所有證據和盤托出。
不過,倒是可以找機會側面打聽一下沈運來的情況。
......
彭洛有些疲憊的合上筆記本,忽然,瞥見筆記本首頁上的文字:199X年12月9日,於勝鋼案件現場附近發現該筆記本,無人認領,郝雲起......血跡仍在,日期卻悄然發生改變。
他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糟了,日期變了,必定是發明家改變了什麽東西,導致筆記本再次發生異變!
可是,發明家還對此一無所知,他以為時間是在一周之後,實際上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