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安平看著彭洛一臉疑惑的盯著自己,心裡頗為得意,解釋道:“抓住細節才是咱們破案的關鍵!”
彭洛強忍著吐槽的衝動,沒有說話,而是聽他繼續說下去。
“老沈出事的時候聞到過一股腥味。”文安平神秘地說。
沈運來站在一旁連連點點頭。
鈴鈴鈴
文安平的手機冷不丁地響起來,文安平看了一下手機,發現是陸瀾打來的。
“陸大法醫,屍檢報告好了嗎?”
“好了,過來取吧!”
......
刑科所位於徐嘉市西南,與四中心醫院正好是個對角,驅車五十分鍾才到。
刑科所的院牆邊種植許多法國梧桐,枝粗葉茂,綠蔭如蓋。地面鋪滿斑駁的光點,一陣微風拂過,泛起沙沙葉響。
彭洛跟著文安平走進刑科所大樓,沿著右手的台階拾級而下,穿過一條長長的半圓形走廊,停在一間辦公室門前。
文安平輕輕地敲了兩下門,“陸法醫,在嗎?”
陸瀾打開門,見到彭洛站在門口,怔了一下,隨即側身讓開門口,“請進!”
文安平也不客氣,進屋後直接找張椅子坐下,彭洛跟在後面,掃了一眼房間,除了桌椅書櫃,再無旁物,甚至讓他有一種進入監獄單間的即視感。
陸瀾從書櫃裡取出報告遞給文安平。
文安平接過,沾了一口唾液,把屍檢報告直接翻到最後,低聲念叨著屍檢報告上的結論:頸部勒溝為水平環形閉鎖狀,皮下出血量較小......頭面部及肢體表皮脫落,皮下、肌層出血......推斷猛烈壓迫頸部,刺激頸部脈竇,引起的反射性心跳停止而致死亡。
他合上報告,隨手交給旁邊的彭洛。
彭洛卻一頁一頁仔細地看著報告,不著痕跡地肘了身邊的文安平一下。
文安平詫異地看向彭洛,發現他指出一段字跡:胃內容物中發現諾曼德森成分,血液中每百毫升血液含量185毫克,已達到致死劑量。
文安平立刻像發現新大陸般,指著字跡問:“這是個啥玩意兒?”
“是一種抑製血液流速的藥物,通常六小時到十二小時藥性達到峰值,過量的話會造成深度昏迷,甚至死亡。”
陸瀾停頓一下,又補充一句,“這種藥物會加速窒息的過程。”
文安平捏著下巴,斟酌說:“就是說吃了這種藥,如果想勒死他的話,會讓他死得更快!如果不用外力,他也會在藥物作用下死亡?”
“可以這麽理解!你們需要檢測那個幸存者的血液,看看他的血液裡是不是也有這種藥物。”陸瀾給出了中肯的建議。
她的意思不言自明,如果沈運來的血液中沒有這種藥物,他的嫌疑將顯著提升。
已經給對方服下了致死的藥物,為什麽還要費力把他勒死在欄杆上呢?彭洛百思不解,難道,只是為了確保殺人計劃萬無一失。
文安平也搞不懂凶手為什麽要把簡簡單單的案子搞的這麽複雜,只能盡量還原犯罪發生當天的場景。
陸瀾確認現場的皮帶就是勒死高易寒的凶器。文安平依據這一點做出了自己的猜測:凶手先在欄杆外面用腳登著欄杆,手抓緊皮帶,把高易寒勒死之後,又進入羈押室準備殺死沈運來,但因為時間不足只能放棄。
似乎為了印證自己猜測的說服力,他還利用椅子,在兩人面前示范了一遍利用皮帶勒死人的過程。
彭洛思看得目瞪口呆,幾乎驚掉下巴,第一次看到如此‘生動’的案發現場還原,實際是在擔憂那隻搖搖欲墜的椅子會就此散架。
文安平放下雙腿,隨意地說:“這個動作和劃船機的動作一樣,要是沒見過劃船機,可以看看《紙牌屋》,那裡的主角就玩這個。”
說完,他緩緩站起身,喃喃道:“就剩下一個問題還沒解決。”
彭洛問道:“什麽問題?”
文安平略帶鄙視地看了他一眼,簡潔地回了一句:“鑰匙。”
彭洛下意識地反問:“羈押室的鑰匙?”這個疑問在他的心裡橫亙了許久,跟血液中的藥物成分一樣讓他不解。
文安平嘿然一笑,“倒不算太笨!咱們也該回去了,查查那個魚腥味,還有鑰匙的事兒。”
他跟陸瀾打了聲招呼,便準備離開。
陸瀾卻陡然喊住彭洛,緊盯著彭洛的眼睛,問道:“你認識一個叫秦宛的人嗎?”
彭洛搖搖頭,“沒聽過。”
陸瀾微微頷首,雙眼瞬間有些失神。
......
“陸法醫絕對看上你了。那眼神兒,我不會看錯。用不用我給你牽個線。”
彭洛厭煩的扭過頭,沒有理他。
從出門開始,文安平體內的月老之魂驟然覺醒,不停地攛掇他去追陸瀾(當然,他沒有忘記給沈運來驗血的事兒)。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不要想著結婚前先玩兩年,那都是耍流氓,相中了就求婚!”
彭洛決定把握話語主動權,反問道:“你呢?也這樣?”
文安平頗為自矜的攏了一下稀疏的頭髮,“你大嫂相中我了,我那會兒可是個美男子!”
彭洛最終放棄了話語權,因為,他壓根不想跟這種恬不知恥的家夥多說哪怕一句話。劉衛東桌上的照片他也不是沒見過,美男子?!彭洛的心裡寫滿了呵呵......
回所之後,文安平刻找到孫伯楠詢問魚腥味的事兒,孫伯楠也證實在案發的時候嗅到過濃烈的魚腥味,不過,他卻給出了魚腥味的來源——所裡前一天的菜譜是紅燒帶魚。不得不說,孫伯楠在這方面的記性相當出色。
至於羈押室的鑰匙,孫伯楠一直貼身保管,直到案發。至於另一把鑰匙,則在內勤手裡,絕對不可能落到嫌疑人的手裡。
兩人來到廚房,廚師老侯正專心致志地切土豆絲,刀工嫻熟,刀刃在案板上敲出當當的脆響,廚娘金姐則在一旁打下手,端碟送碗,跟在老侯的屁股後面忙碌不停。
文安平衝他大喊一聲:“老侯,昨天誰做飯?”
老侯提起刀,往案板上輕輕一甩。菜刀穩穩地插在了案板上,“昨兒是老程的班。”
老侯打量了彭洛一眼,“老弟,面生啊?”
文安平走進後廚,一邊四下察看,一邊說:“他是新來報到的民警——彭洛!”
老侯恍然一笑,“那必須的,今兒我加道菜,歡迎小,小彭同志常。”
他本想說歡迎小彭同志常來所裡視察工作,話到嘴邊兒上,發覺不妥,立刻收住了後面的話。接下來怎麽說卻一時沒想起來,只能尷尬地立在原地看著彭洛傻笑。
金姐把油膩的雙手在圍裙上擦拭兩下,接口道:“小彭就拿這兒當自己家。晚上要是餓了,就來後廚,冰箱裡面的東西敞開了吃,不要見外。”
老侯也連連點頭,“我就是這個意思!”
彭洛衝金姐略點了一下頭,低聲說:“謝謝大姐!”
金姐灑然一笑,“小夥子多大啦?有沒有女朋友。”
文安平卻攔住她,擠眉弄眼地笑道:“小洛名花有主了,你就甭惦記了!刑科所的陸法醫,大美人,有沒有印象?”
金姐的眼睛瞪得老大,唏噓不已,“那可是大美人喲,不簡單,不簡單!”
彭洛的臉立刻垮了下來,衝著文安平木然說道:“說正事兒!”
文安平一拍腦袋,衝老侯說道:“老侯,給程日昌打個電話,我問他點事兒。”
老侯一邊從圍裙的口袋裡拿出手機,一邊抱怨起來,“程二傻今兒是怎麽了,手機一直關機。”
老侯連續撥打了七八個電話,始終關機。文安平的臉色開始慢慢變得凝重。
金姐回到後廚,熟練地操起案板旁邊的擀麵杖,將牆上的一個電閘開關挑起來,吸油煙機的風扇聲呼呼響了起來。
一直在旁沉默觀察地彭洛朝著牆上一指,“金姐,吸油煙機的開關為什麽要用擀麵杖挑起來?”
金姐撂下擀麵杖,無奈地說:“這玩意兒電流大,每次用都容易跑電。電了我們好幾回。頭兩天程二傻給換了個保險絲,好不容易好了沒兩天,今天又成老樣子了!”
文安平的眼睛猛地閃出攝人的光芒,疑聲問:“程日昌換過保險絲?”
金姐茫然的點點頭,沒敢吱聲。
“他手機從今天開始關機的?”文安平轉頭又問老侯。
程日昌怕不是借了大平的錢跑路了吧。老侯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結結巴巴地回答:“是,是啊!”
文安衝彭洛命令道:“快去找小孫,查一下程日昌的住址,我去跟劉所匯報。”說完,飛奔出門。
文安平一把推開劉衛東辦公室的大門,“老劉,找到凶手了!”
劉衛東放下手中的筆,疑聲問:“是誰?”
“程日昌!”
文安平急忙把剛才的過程跟劉衛東快速地說了一遍。
劉衛東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停電的事兒他問過問過內勤鄧芝,她也不知道所裡的保險絲是什麽時候換的。
王海平在電箱那裡提取到幾枚指紋,現在還在比對。不過,案發在凌晨,程日昌沒住在所裡,周圍的監控視頻也沒有發現可疑人員,程日昌是怎麽行凶的。
文安平似乎看出劉衛東的疑慮,催促道:“師父,搖人吧,我去把那小子給您帶回來,有啥問題只需要撬開那小子的嘴就知道了!”
劉衛東點點頭,“我聯系特警,讓他們出人!所裡的弟兄身手太差。”
文安平咧嘴一笑,“誰來都行,只要我帶隊,肯定能把人當場摁住!”
......
程日昌的住所位於一棟待拆樓房的三樓。
這片小區多半住戶已經遷走,隻余下幾戶零星地分布在幾幢破敗的老式磚樓裡。
文安平本想把彭洛留在樓下,奈何彭洛堅持跟他一起,隻得把他安排在抓捕隊伍的後面,並衝他三令五申不許冒頭。然後,他帶領著幾名警察悄悄地潛上三樓,停在程日昌的出租屋門前。
木質的屋門外頭裝了一道舊式網狀防盜門。防盜門沒有鎖上,門與鐵質門框間留著一道縫隙
文安平握住防盜門把手,輕輕往外拉,防盜門竟一下被打開。
他調整一下呼吸,慢慢把耳朵附在內側木門上聽了一會,沒聽見裡面的動靜。於是,他衝著身後的警察做了幾個手勢。
兩個警察立刻悄聲埋伏到門口另一側,等著文安平的命令。
文安平從胸前槍帶裡取出手槍,小心翼翼地上了膛,動作輕微,未發出任何聲響。另一手緩緩舉過頭頂開始倒數。
三,二,一
文安平一腳踹開木門,帶頭衝了進去。所有人迅速在屋裡散開,卻沒發現程日昌。
文安平瞥了一眼逼仄的房間,衣服亂糟糟地散落一地,殘羹冷炙堆疊滿桌。他皺了皺鼻子,依舊無法阻擋空氣裡彌漫的霉味。
忽然,文安平注意到衛生間的門緊緊關著。他衝身邊兩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指著衛生間的門,然後靠了上去。
文安平試著推開衛生間的門, 紋絲不動,裡面傳出嘩嘩的水聲。
他收起手槍,使勁推了一下,推開一道縫隙,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文安平順著縫隙向裡面瞄了一眼,頹然地垂下手,轉身衝外面喊道:“去通知法醫過來吧。”
等法醫趕到後,門才被徹底打開。
程日昌在衛生間裡割腕自殺了,手腕、腳腕均被割開。人坐在衛生間的一張矮凳上,雙腳泡在水盆裡,用水盆頂住門口。
門被推開時候,盆裡的水傾晃四溢,混著地上的血液漫溢一地。
眾人清理好現場後,彭洛仍杵在衛生間門口不肯離開。
文安平拍拍他的肩膀,“這不是小說,現實中的案子往往都特別簡單,沒有想象中那麽複雜。”
彭洛忽然說:“程日昌的屍體不對頭!”他猶豫了一下,仿佛鼓足了勇氣,最後才說道:“他的屍體上面有凍傷。”
“這大夏天的,怎麽可能凍傷!再說,你又不是法醫!”文安平覺得彭洛就是影視劇看太多,沉浸在神探的夢幻之中不能自拔。
文安平搖著頭歎了一口氣,慢慢走到門口,挑起警戒帶,招呼道:“你以後少看點電視劇,多學學正經業務,你那些胡思亂想根本破不了案。趕緊出來,我還得給大門貼封條,後面還有老多事兒呢!”
等到彭洛貓腰從空隙中鑽出來,文安平合上木門,利索地在門縫處交叉貼好封條,還用手摁壓兩下。
兩人走出小區不遠,文安平猛地停住腳步,衝彭洛低聲說:“有人跟著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