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小棋回到公司,直接來到十樓,見吳德先辦公室的門沒關。她立在門口長吸了一口氣,輕輕敲了一下,小步蹭了進去。
“回來了?”吳德先悶頭看著報紙,形狀倒與劉衛東一模一樣。
戴小棋猶豫了一下,試探著說:“先叔,警察,查了監控,發現我在跟蹤高易寒。”
吳德先失笑,“我當什麽大事。他不是死了嗎,跟你又沒什麽關系!你還有其他事嗎?”
戴小棋愣了一下,沒想到老板竟然知道的一清二楚,沉默片刻,小心地問:“那,那還扣本月的績效嗎?”
如果盯梢被發現,算是工作事故,當月的績效全部扣除。
吳德先立刻沉下臉,“小戴,你工作也有些日子了,心裡沒點數嗎?你這個月總共接了三起案子,跟丟一起,跟暴(露)一起,外加這一起還被警察帶進去問話,你的工作成效體現在哪兒?我怎麽去跟客戶解釋?你說你該不該扣?”
戴小棋像泄了氣的皮球,細聲答道:“該扣。”
吳德先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這樣吧,剛巧來一起案子,你先接一下。”
說完,他把桌子上的一張資料遞給戴小棋,“客戶要求查清楚這個人的社會關系,平時接觸什麽人都要一五一十地記清楚,明白了嗎!”
戴小棋看了一眼資料,有些為難地說:“我見過他,他要是撞見我,一眼就能把我認出來。”
吳德先一把搶回資料,奚落道:“你不想乾拉倒,一堆人搶著要乾!要不是看你舅舅的面子,怎麽能落在你的頭上!”
戴小棋一臉委屈,囁嚅著沒有說話。
他揉了揉太陽穴,伸手蓋住額頭,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這案子給你百分之二十的提成......”
戴小棋的眼睛裡瞬間放出攝人的光芒,像個彈簧般從地上躥起來,一把奪過資料,“頭兒,您就瞧好吧!”
......
沈運來側身躺下,寬松的病號服露出脖後的皮膚,上面紋著一顆青藍色的桃子。
文安平瞥見那個紋身,放下手機仔細端詳,猛然想起彭洛從視頻裡解讀出來的隻言片字:頂罪,偷鋼材。
一樁舊案從腦海中浮現出來——勝利鋼廠鋼材失竊案。
那個案子的主犯姓沈,當年是個頗具名氣的倒爺兒,他的頸後就有這樣一個紋身。
文安平試探著問了一句:“你還記得我嗎?”
沈運來的後背一緊,徐徐從床上坐起,平靜地望著文安平。
文安平盯著他的臉,熟視良久,一下躥到他身邊,“真是你?!還認識我不?勝鋼貴重金屬鋼材被盜那起案子。”
沈運來僵硬一笑,指著自己的喉結,然後擺了擺手。
文安平一拍自己的腦袋,喃喃道:“忘了你還不能說話!”剛說完,卻又轉頭問他:你那個案子被判了多少年?”
沈運來臉抽動了一下,緩緩地舉起手,豎起一根食指,又展開另一個手掌,豎起兩根粗糲的手指。
文安平搖頭歎息,“十二年呐,這麽多年,你在裡面沒少吃苦吧。”
沈運來點頭苦笑,指了指枕頭,再次躺下
文安平也回自己的床上,怔怔的望著那顆醜陋的桃子,舊事如過電影般從腦海中倏忽而過,一絲疑慮湧上心頭。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彭洛的電話,“小彭,你晚上忙完之後來一趟醫院。”
“有事嗎?”
“還記得我箱子裡的那個牛皮本嗎,
幫我帶過來。” “我可能會晚一點。”
“沒事,我等著你。”
彭洛掛斷電話,迅速打開手機軟件,開始搜索周圍的壽材店,運氣不錯,離他不遠的一個小區樓下,開著一家殯葬店。
他心裡一直記掛著那隻可憐鬼,無論如何也要讓它在有鬼之年見見世面。
“一個億,無論如何也可以算上是大世面了!”彭洛暗暗在想。
按照導航指示,他來到店門口,仰頭看了一下白底黑字的招牌:大坤殯葬。
彭洛警惕地掃了一眼周圍,見四下無人,便徑直走了進去。
屋內兩側牆壁各立著一個四層陳列櫃,上面擺放著各色形製的喪葬用品,牆邊整齊地擺放了一圈花籃。
屋子最裡面有一張櫃台,櫃台後面的年輕人一見到彭洛立刻起身相迎,“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的?”
“有紙錢嗎?”
年輕人不屑一笑,伸手比了一下小指:“當然有!不過,壽材只是我們業務中很小的一部分,您要是信任我們,我保證讓客戶享受到徐嘉市最高規格的殯葬服務。”
“我隻買紙錢,一個億。”
年輕人的嘴角抽動一下,保持職業地笑容說:“單買紙錢的話,我們一般從十億起賣。”
“那就來十億。”彭洛大手一揮,毫不猶豫地拍下了這單大生意,心裡暗自感慨,下面通脹夠嚴重的!
彭洛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走出了門,十億紙錢拎在手裡還不如一袋包子沉。
年輕人推薦的金童玉女,車、房、器用一概不要,隻買了紙錢便抽身而去。
年輕人望著彭洛逐漸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語道:“現在的年輕人呐,隻認錢。”
一個人在街道上遊蕩到夜幕降臨,彭洛找到一個偏僻的十字路口,打開黑色的塑料袋,將所有紙錢堆成小丘,然後,點燃了紙錢。
火苗歡樂地在紙間躍動,舞蹈,瞬間將一切化作虛蕪。
彭洛撲滅余火,返回單位,先去二樓辦公室,從牆角的箱子裡找到牛皮本,揣進懷裡之後,匆匆趕往醫院。
文安平見到彭洛便問,“本子拿來了嗎?”
彭洛把本子交給他,便準備離開。
文安平攔住他,“太晚了,甭來回折騰了,就睡這兒吧,床讓給你。我睡沙發。”
彭洛掃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十二點整。
文安平從床邊翻身而起,走到條形沙發上一頭栽倒,調整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拿起筆記開始認真地翻閱起來。
彭洛見沈運來沉睡正酣,除了脖上那道勒痕有些觸目驚心,整個人倒是安靜愜意得很。
“有事喊我。”,彭洛不再客套,甩下這句話之後倒頭大睡,不多時就打起輕鼾。
......
叭嗒
一聲輕響攪碎了彭洛的沉夢。他眯眯糊糊地從床上坐起,朝文安平的方向看去。
文安平上半身幾乎嵌進沙發裡,一條腿掛在沙發靠背上,另一條腿耷拉到地上。
彭洛轉頭再看沈運來,仰面而臥,呼吸均勻,沒有要醒的意思。
他伸了一個懶腰,見那個牛皮本子正安靜地躺在地上。
方才把自己從夢中驚醒的異響,怕就是它掉到地上的緣故。
他躡手躡腳地走下床,拾起牛皮本,又輕輕地坐回床上,翻開扉頁,上面潔淨如新,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緩緩向後翻去,一個名字映入眼簾,沈運來。
199X年1月至6月間,勝利鋼廠多次發生鋼材被盜案件。199X年10月17日,該廠新生產的一批貴重金屬鋼材被盜。
11月,臨嘉縣市面流入一批來源不明的鋼材,查扣後,對該批鋼材的硬度和批號進行核驗,發現該批鋼材系勝鋼鋼材前期被盜鋼材,10月份被盜的貴重金屬鋼材仍下落不明。
經走訪,該批鋼材的出手人為沈運來,常年從事投機倒把,年齡三十一歲......
彭洛正看得正入神,余光瞥見身上泛著一絲幽綠熒光。
他的手抽搐了一下,小心地翻開扉頁,果然是它!
扉頁正中慢慢畫出一個問號。
彭洛定了定神,熟練地從封皮裡抽出那隻爛筆頭,“錢收到了?”
“你不是齊胖子?!我還納悶,他的字兒怎麽突然變好了!”
“你怎麽忽然消失了,我還以為你死了!”
‘死’這個字眼刺的彭洛眼皮直跳,卻隱隱覺得不對勁,而後猛然醒悟,倉促寫道:“你沒死?”
“當然。”
“你是誰?”
對方猶豫了一下,落筆寫道:“秘密!不過,你可以叫我發明家。”
“這個筆記本就是你的發明?!”彭洛覺得自己撿到了一個寶貝。
“神奇吧!像電話一樣,大哥大都沒它神!”對面似乎有些洋洋得意。
彭洛啞然失笑,雖搞不清楚內中原理,不過,從當前的溝通效果來看,拿個科技發明獎應該不在話下。
於是,他饒有興致地問道:“它的工作原理是什麽?”
“你還真信,我哪有這個本事!這個筆記本據說是從瓦維洛夫研究所流出來的,工作原理應該和磁有關,具體就不清楚了。你的本子花多少錢買的?”
“這個本子是別人的,他現在睡著了。”彭洛看了一眼涎水橫流的文安平,略一皺眉,繼續寫道:“等他醒了,我可以幫你問問價錢。”
對面緩緩寫道:“我當初被黑了五百塊,希望他沒被坑太多。”
彭洛搖頭苦笑,真沒想到這個破本子居然這麽值錢。
他又寫道:“我看他精明的很,應該不會上當。我剛替你燒了十億紙錢,看來你用不上了。”
“不是說一億嗎?”
“怕有手續費,所以多燒了點。”彭洛沒有說最低消費十億元的事兒,為自己並不堅定的唯物觀感到汗顏,急於揭過這個話題。
“你這人有點意思,見面聊聊,我在長道鎮,你呢?”
彭洛一愣,長道應該是區,怎麽成了鎮?略一思索,也沒在意,問道:“在哪見面?”
“今天上午8點,團結路迎賓樓,帶著本子來,神棍。”
彭洛看到對方稱呼自己神棍,幾乎氣地從床上跳起來,立刻揮筆寫道:你不扮鬼,我也不會去燒紙......
只是他還沒寫完,扉頁上的光芒已經消散,又過去一會兒,上面字跡全消。
任他再寫什麽,上面也無回應。
他看了一眼時間,四點四十分,不住輕歎一聲,“倒真是神奇,不過時間未免短了些。”
......
溫玉寧合上扉頁,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各種思緒紛至遝來。
他想去跟老沈當面致謝,雖然當下沒錢還他,但是,自己有信心一年之內還上。
可是,老沈仿佛搬家了,去了那麽多次,始終沒見到他,又問了幾個跟他相熟的,也不知道老沈去哪兒了。
想到這兒,溫玉寧歎了一口氣,最近老爹一直背著他詢問複學的事兒,看樣子老爹又變主意了,要不是溫玉安告訴他,自己還被蒙在鼓裡。
想讓自己再回學校,門都沒有!他下定決心,如果再尋不到老沈,老爹又逼迫自己上學,他就離家出走!好馬堅決不吃回頭草。
他隨即開始在腦中謀劃起來:離家出走可以帶上齊峰,路上還有個照應。
那天早上他拿著本子去找齊峰算帳,齊峰卻死活不肯承認本上的字是他寫的,細細一想也是,齊峰寫那一手粑粑字他是認得的,就算讓他用腳丫子去寫,也寫不成那麽醜陋的字。
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斷定還有其他人同自己一樣,有一個這樣的本子,這樣來看,本子的溝通距離遠不止於此。
對於致力挖掘筆記本新功能的溫玉寧來說,這個發現不啻於找到一個新大陸。
另外一個本子的主人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他的心中對此充滿了憧憬和期待。
希望對方也是個倒爺,那樣的話,就去投奔他?一想到這兒,他瞬間又變得信心滿滿,開始雄心勃勃地規劃起未來。
......
8點整
溫玉寧準時到達團結路迎賓樓,卻被隔在了門外,望著迎賓樓裡三層外三層的警察徹底傻了眼。
他喃喃自語道:“好家夥,大早上的怎麽這麽多警察?”轉頭身旁的瑟縮發抖的單衣青年,“怎麽這麽多公安?”
青年抱著肩,吸溜了一下鼻涕,“唉,別提了,說是有個逃犯在迎賓樓裡面吃飯,呼啦呼啦一幫人就把這兒給圍了。我就出來買包煙的功夫,大衣還在裡頭呢,凍死我了快。”
“什麽逃犯?”
青年的鼻涕呲溜一下淌下來,落在身上都毫無察覺。他小聲說:“好像姓沈。是個倒爺兒。”
溫玉寧的心裡咯噔一下,緊了緊身上的衣服,也顧不上跟人碰面,快步離開了這裡。
......
次日清晨,文安平保持的微妙平衡被一個噴嚏打破,一下子從沙發上滾落下來。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不停地揉著屁股上的痛處,轉頭卻發現彭洛不在,床上還放著一盒包子。
他問沈運來:“那小子呢?”
沈運來用沙啞地聲音說:“吃早點。”
文安平抓起一個包子塞進嘴裡大嚼,含糊地說:“這不是有現成的早飯麽。”
“迎賓樓。”沈運來簡略地回答。
“迎賓樓?”文安平咀嚼地動作慢了下來,放下包子,問沈運來:“你吃了嗎?”
沈運來搖搖頭,指著脖子說:“疼。”
文安平的神情忽地凝重起來,“前天晚上的事,能談談嗎?”
沈運來語氣很平淡,喑啞著聲音說:“我在睡覺,脖子被勒住了......沒掙開......暈過去了。”
“看見那人了嗎?”文安平追問。
沈運來擺擺手。
文安平盯著他的眼晴,“你覺得那人是高易寒嗎?”
沈運來的腦袋晃地像個撥浪鼓,仿佛這種晃動能幫助他回憶起什麽。
他忽然停下來,艱難地吐出一個詞語:“味道。”
“你想說那個人身上有味道?”
沈運來的手掌豎起,作搖擺狀,“魚......”
文安平的眉頭皺成川字形,自言自語道:“那個人身上有魚腥味?”
沈運來點點頭,立在一旁不再說話。
文安平正琢磨入神,門卻猛地被打開,抬眼一看,彭洛正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牛皮本,下意識地問道:“你不是去迎賓樓了嗎,拿著那個筆記本幹啥?”
彭洛把筆記本扔給他,“坐車悶得慌,解悶。”
文安平打趣道:“迎賓樓的早飯沒吃飽?”
彭洛沒答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沉著臉一言不發。他在迎賓樓門口等了一個小時,始終沒等到發明家。
文安平見彭洛怏怏不樂,背著手走他身邊,悄聲問:“失戀了?”
彭洛卻抬頭盯著他,指著他手裡的牛皮本,認真地問道:“這個本子其他人還有嗎?”
“這我哪兒知道!不過,我只見過老郝這一本。”
“他是從哪兒得來的?”
“咱倆能不能聊點有營養的話題,比如,你想不想去刑警隊?”文安平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小目標。
“這個問題可以稍後再談。”彭洛頓了一下,輕聲試探了一句,“這本子很神,對不對?”
看著彭洛意味深長地眼神,文安平感覺自己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這小子不會是個兔爺兒吧?這個念頭在腦袋裡一閃而過,他隨即甩甩頭,不可能,真要這樣怎能當警察?!肯定是自己想多了,不過還是得趁早從身邊踹走,怎麽看也不像個正常的家夥。
他強忍著心中的寒意,用手撫上彭洛的額頭,皺眉道:“也不燒啊?”然後不著痕跡地輕輕甩了甩手,“再說了,這個破本子有啥神的?”
彭洛靠近他低聲問道:“郝雲起就沒跟你說過這本子的事。”
文安平挪開一步,隨意地說:“普普通通的本子而已,有什麽可說的?”
彭洛沉默半晌,“把這個本子給我吧。”
“這是老郝的東西,我留在身邊當紀念。”文安平果斷地拒絕了他的無理要求。
彭洛沉吟半晌,悠悠說道:“把那個筆記本給我,去刑警也不是不能考慮”
文安平猛地從沙發上躥起,一步跨到彭洛面前,把筆記本塞進他的懷裡,“兄弟,收好!去刑警隊的事兒可不許變卦!”
忽然,他想起了沈運來的那個線索,便一把拽起彭洛,“現在還有另一件事兒要乾!”
“我自己能走!”彭洛一下掙脫他的手,揉著手腕問道,“什麽事兒?”
“聞味兒。”文安平淡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