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聽過你、您的名字?您不是勝鋼的工人?”溫玉寧試探著問。
張和使勁兒地蹬了兩下自行車,回身罵道:“你小子怎麽這麽沉!”
溫玉寧見他沒有回答,心知他在回避這個問題,便不再追問。
兩人騎進一條小道,顛簸曲折,道路狹窄,兩旁都是積著堅冰汙物的陰溝,稍有不慎,就容易一頭栽進溝裡。
溝外是開闊的農田,時值隆冬,田地光禿禿的一片,上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白雪。
溫玉寧的屁股幾乎被顛開了花兒,這條他精心挑選的爛道果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隨處都是大坑,據他所知,連廠裡拉煤渣的車都不願意走這條道。
不過,這條路唯有一個好處——就是僻靜。
溫玉寧又被一個溝坎顛起老高,重重地落回座位上,不好意思地說:“我知道另外一條路,柏油路面,油光水滑,騎上去一點都不顛。”
他停頓一下,補充道:“就是走的人太多,不太方便!”
張和卻不以為意地說:“我知道那條路,今年新鋪的,外面雖然用板子攔起來,有個缺口可以推車子進去,不少人走那條路。咱們要是走那條道,你小子在鋼廠裡面人頭那麽熟,被人認出來怎麽辦?”
溫玉寧原本想推薦他走這條路,就是抱著遇見熟人把自己救下的想法,不過,因為摸不清他的底細,怕他察覺出自己還有逃跑的苗頭,後果更嚴重,所以才選了這條小道。
看來,張和知道自己的底細,顯然做過不少功課。
溫玉寧慶幸自己沒說,想來張和雖然不是鋼廠工人,對鋼廠還是有很深的了解。
顛簸又持續將近一個小時,兩人直騎到鋼廠外面的一段圍牆附近才停下來。
溫玉寧朝裡面眺望,能夠看見在四號倉庫白灰色的棚頂,以及外面一圈滿是鏽色的外牆。
張和把自行車隨手扔進一垛路邊濃厚的荒草叢,拎著溫玉寧的衣領走到外牆下面,“把皮帶解下來!”
“我又不拉屎撒尿,解褲帶幹什麽?”溫玉寧下意識地倒退一步。
張和冷冷地盯著他沒有說話。
溫玉寧猶豫片刻,緩緩地撩起衣服的前襟,用下頜壓住,一下把褲腰帶抽出來,交到張和的手裡,心裡七上八下,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麽鬼主意。
張和接過褲腰帶,衝溫玉寧一挑下巴,命令道:“把右手伸過來!”
溫玉寧慢吞吞的抬起右手,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動作,生怕他在這裡就動手結果了自己。
張和捉住溫玉寧的右手,往上捋起他的衣袖,露出手腕處黢黑的皮肉。
他熟練地將皮帶挽成一個扣,套在溫玉寧的手腕上,使勁兒一拉,皮帶緊緊地勒住皮肉,瞬間把右手勒地通紅。
“人心隔肚皮,暫時委屈一下,等從牆上下來,就把你放開。”
他一手抓住皮帶的一頭,指著身後的高牆說:“快點爬上去,再勒一會兒,手可就廢了。”
溫玉寧咬咬牙,使勁一蹦,雙手扒住牆沿,腳尖在牆面上一蹬,利索地攀上牆頭,騎在牆上扭身看著張和,晃晃被綁住的右手,“你不上來,我沒辦法下去。”
張和仰頭看著溫玉寧,喃喃道:“身手還挺利索!”
說著,他將皮帶另一頭系在自己手腕上,原地一縱,一下扒住牆頭,雙手略一用力,人就已經站上牆頭,也不等溫玉寧,率先從牆上跳下來。
溫玉寧見狀,
也急忙跟著跳下。 張和沒著急松開皮帶,“你再忍忍,進了倉庫再給你松開!”
溫玉寧盯著張和的背影,心裡在想,等會兒到了倉庫,要是撞見倉庫裡那人,八成跟鋼廠失竊鋼材脫不開乾系。
可是,自己一旦認出他,怕是要立刻遭到他們的毒手,一想到這兒,溫玉寧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怕了?”張和衝著溫玉寧意味深長地一笑。
溫玉寧咽了一口唾沫,強裝鎮定,“剛才又是爬牆又是趕路,身上出了點汗,被風一吹,打了個哆嗦!”
張和走到倉庫的門口,使勁兒敲動那扇厚重的鐵門,不多時,裡面傳來趿趿的腳步聲。
“我帶來一個小朋友,估計是你認識,要不要見見?”張和衝著門裡說道。
腳步聲忽然停止,門後發出一陣鐵器尖銳的摩擦聲,鐵門徐徐被拉開一道縫隙,一個低沉含糊的男聲從裡面傳出:“值班室沒人,你帶他去那兒待著吧,別鬧的動靜太大!”
隨後腳步聲慢慢走遠,逐漸消失無蹤。
張和拽了一下拴著溫玉寧的皮帶,“進來吧,咱們的老朋友不想見你!”
見了之後怕是再也活不了!溫玉寧在心裡默默地想,有些搞不懂張和的想法。
難道他壓根就沒打算放過自己,所謂交換貨單只不過是他營造的一種假象,等到貨單到手,就會毫不猶豫乾掉自己,甚至連齊峰也不放過?
他憂心忡忡地跟著張和進入倉庫,裡面是堆得老高的鋼材,幾乎夠著拱形的鐵皮棚頂。
雖然是廢舊鋼材,仍舊被堆砌的整整齊齊,仿佛一座座鋼鐵的城堡,‘城堡’之間,是一條條相互貫通的小道。
小道逼仄狹窄,隻比成人肩膀寬出些許,從中穿過,總會不免生出頭頂的鋼材即將墜落的錯覺,腳步不覺加快很多。
值班室在鋼鐵堡壘的最裡面,背靠鐵皮外壁,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板房,藍色的複合板外牆上摳出一個方形的窗口,門板矮小,貓著腰才能走進來,從遠處看,活像一個方形的龜殼。
看門人從倉庫外頭拉了一根電線伸進屋子裡頭,屋頂昏黃搖晃的燈光照亮屋內的環境。
屋內布置簡單,一桌、一椅、一床,桌椅正好擺在窗戶下面,裡面是床,上面鋪著床褥,俱是棕褐顏色,應該許久沒有清洗過,被子邊緣還泛著油光,隨意的在床上鋪展開。
屋子裡散發著一種酒味與煙味混合的怪味,還有一股一股的汗臭飄溢而出。
張和把拴著溫玉寧的皮帶松開,一頭倒在床上,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含糊地說:“什麽時候小胖子把東西送過來,我就放了你!”說完,枕起雙手,眯著眼睛呼呼大睡起來。
溫玉寧甩了兩下手腕,屈伸手指活動半天,手上的溫度才逐漸恢復過來。
他緩緩地拉開椅子坐下,把書包取下來放到桌上,直勾勾地盯著張和。
張和臉上的疤痕此刻舒展開來,倒沒有開始的時候看著那麽猙獰。
溫玉寧耐心等待,直到聽見張和的呼吸聲逐漸變得緩和綿長,他才慢慢伸出手,從懷裡取出筆記本,打開了扉頁。
他在扉頁上飛快地寫下:到了嗎?
然後,他陷入焦急地等待,期待著扉頁上的字跡出現,果然,扉頁上慢慢出現齊峰熟悉的醜陋字體。
“到了,我都等了半個鍾頭,你怎麽這麽慢?”
溫玉寧沒想到自己精心給張和選的那條小路,竟然比平時用了多一倍的時間,這樣來看,倒是效果斐然。
齊峰壓根沒去學校,直接去了勝鋼,找到四號倉庫之後,就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裡面等待消息。
剛才他聽見四號倉庫的敲門聲,悄悄靠上去,正好看見溫玉寧他們走進倉庫,便飛快地拿出筆記本開始在扉頁上書寫,希望溫玉寧有機會能夠看到上面的留言。
然而等了許久都沒有得到回應,他還擔心是不是距離太遠,或者其他因素影響了溝通效果,好在倉庫外面只有一層不算太厚的鐵壁,溝通仍能保持正常,兩人又矯正了一下距離,齊峰總算知道了溫玉寧在裡面的具體位置。
“快去找會計室的戴娟,現在內鬼就在四號倉庫裡面。”溫玉寧飛快的在扉頁上寫下。
他剛才一直在思考,究竟該找誰來幫助自己解決如今的困局,他一下就想到戴娟,她是目前唯一能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人物,就是因為她的緣故,他才沒把貨單交給警察。
戴娟堅持要尋找幕後黑手,還讓自己在霍四維和陳三的身上尋找線索。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尋找,就被張和抓住了。
現在張和主動跳出來尋找貨單,他肯定是盜鋼團夥的成員,只要把戴娟叫過來,再讓她偷偷地觀察到底是誰在四號倉庫裡面開的門,就能知道偷鋼的幕後黑手。
貨單現在自己手裡,只要戴娟能夠確定那個幕後黑手,等會兒再找機會報警,人證物證俱在,公安來了之後,自己就找機會把貨單交給公安,老沈自然就清白了。
“等著我!”齊峰倉促寫完,飛快朝廠區內部飛奔而去。
扉頁上的字跡逐漸開始消失,就像浸在水裡的饅頭,從下到上開始一點點的潰散......
“小子,把你的本子拿過來!”張和忽然睜開眼睛,臉上的蜈蚣形傷疤驟然緊縮,就像準備發起一場進攻。
溫玉寧咽了口唾沫,澀聲說:“你,你醒了?”
“本子呢,把你的本子給我拿過來!”張和從床上緩緩坐起,語氣不容置疑。
溫玉寧看了一眼筆記本,扉頁上面的字跡仍未完全消除,“你醒了?這上面什麽都沒有,你看它幹什麽?”
“別廢話,拿過來!”張和伸出手,語氣嚴厲起來。
溫玉寧一步一步蹭到張和跟前,半抬起手,手裡抓著筆記本,距離他一步之遙卻再不肯靠前,指望著上面的字跡趁這會兒功夫快點消散下去。
張和咧嘴一笑,略一起身,探出手一把將筆記本拽了過去,朝著黯淡的燈光處挪了挪身子,飛快地翻了起來。
溫玉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和的動作。
張和直接略過扉頁,翻到中間,再跳到後面,而後掉頭向前。終於,他慢慢地合上封皮,放下筆記本,有些疑惑地盯著溫玉寧,“這上面怎麽連個字兒也沒有?”
溫玉寧艱難一笑,“我就是在上面亂劃解悶,啥也沒寫,當然沒字兒。”
.......
戴娟在辦公室裡撥打著計算器,計算著這個月的工資,她的目光掃過上面的表格,薑成國,核發工資......
當當當
辦公室的木門發出規律地響聲,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門口,一個小胖子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掃視著辦公室裡面的眾人。
小胖子滿臉通紅,勻了一口氣,“誰是戴娟,阿姨?”
戴娟放下計算器,疑聲說:“我是戴娟,你找我?!”
小胖子朝她招了招胖乎乎的小手,“戴阿姨,你出來一下,我跟你說點事兒!”
他見戴娟沒什麽動作,又加上一句,“很重要的事兒!”
這時,坐在辦公室角落的郭紅梅輕飄飄的來了一句,“小娟,你兒子來找你啦,怎麽還不出去?”
“估計是找親媽喲,這麽重要的事兒!”
辦公室裡的人立刻哄然大笑。
戴娟白皙的臉騰地一下紅了,狠狠地剜了郭紅梅一眼,“油嘴滑舌,小心哪天晚上教人挖了你的舌頭!”
她起身走到門口,把齊峰拉到走廊裡,溫聲問道:“我都不認識你,你找我幹什麽?”
“溫玉寧讓我來找你,他在四號倉庫!”齊峰湊近戴娟的耳朵小聲地說。
戴娟原本和悅的臉色瞬間變地嚴肅起來,急忙壓低了聲音問:“他讓你來找我幹什麽,他出什麽事了?”
齊峰立刻紅了眼眶,“他,他被人抓住了,那人要他把那個東西交出來!”
戴娟促聲問:“是誰?”
齊峰立刻搖搖頭,“我不認識他,他的臉上有一道疤,他捉住溫玉寧,讓他交出一個什麽東西,我也不清楚!”
貨單是特殊鋼材被盜案的關鍵證據,只要找到那張貨單,就有可能找到那批被盜的鋼材,此刻的溫玉寧,對那個幕後黑手來說,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一般,光亮,脆弱。
當初戴娟擔心溫玉寧性格不夠穩重,又粗心大意,保存這麽重要的物證怕是會出現問題,但一想到幕後黑手肯定也對這個證據虎視眈眈,就放棄了自己保存的想法。
證據落在警方手裡還好說,自己好歹能留下一條命,若是引來了那隻黑手,只怕性命堪憂。
齊峰忽然想起什麽,促聲說:“對了,他讓我告訴你,內鬼就在四號倉庫。”
“什麽?!”戴娟穩了穩心神,摁住齊峰的肩膀,沉聲說:“立刻帶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