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小棋自從見到戴娟之後，便徹底粘在戴娟身上，無論她走到哪裡，戴小棋都要守在一旁，生怕一個錯目，眼前這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會再次永久地從自己生活中失去。

　　她已不想再失去，盡管，她已經習慣失去，又無所失去。

　　熟悉的房間，陌生的味道，牆上掛著照片和獎狀，無一不透露著這對母女生活的點點滴滴，家長裡短，幸福平靜，一如千千萬萬的尋常家庭。

　　這份簡簡單單的尋常，她卻期盼著，從早上盼到晚上，從去年盼到今年，從一個愛幻想的孩子盼成一個遊走在灰色邊緣的俗人。

　　當她卸下夢想，背負起現實的那一刻，便將夢想永久地封存起來，準備把它帶進自己的終途。卻不成想，朝一日她竟當真盼來與母親相擁而臥的日子，那一晚，她睡的仿佛一個初生嬰孩。

　　......

　　陸瀾坐在舒適的高鐵座椅上，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景物出神，電線杆、農田、以及廣袤的平原......思緒也如過電影般在心中擴散蔓延。

　　她心裡始終放不下那個熟悉的身影——彭洛！他怎麽變成了彭洛，他明明叫秦宛才對，寧省醫科大學的優秀畢業生，自己的同班同學，甚至，半年之前還在跟自己一起探討論文《諾迪賽茲綜合症與諾曼德森相關性的研究》，如今竟然搖身一變，成為一名警察。

　　這個疑問橫亙在她的心裡，不吐不快，但是，她能跟誰傾訴?它就像扎在身上的一根刺，必須把它拔掉，立刻，馬上！

　　背包安靜地躺在頭頂的行李架上，裡面裝著一份偵探事務所給出的初查報告，初查報告裡記錄著彭洛最近幾天的日程，以及的身份信息和畢業院校。

　　彭洛，男性，22歲，公安學院200X屆畢業生，0X年力士杯散打比賽亞軍，0X年查緝戰術隊團隊冠軍......

　　她已經把那份報告看過無數遍，甚至能背出上面的大段文字。她低聲喃喃道:“你還真是個天生當警察的料子......”

　　資料上面還有一張照片，穿著警服的半身照。照片裡的彭洛雙目炯炯有神，膚色偏黑，活脫脫就是一個剃了短發的秦宛。

　　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搞到這些資料，於偵探而言，已經做到極限，對她來說，卻仍然不夠，她要搞清楚彭洛與秦宛究竟是什麽關系，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兩個陌生人，而且，畢業前期秦宛不告而別，之後徹底失去消息，這中間究竟發生什麽。

　　求人不如求己，她心裡立刻做出決斷，跟領導請好假，直接回到母校，查詢秦宛的學籍檔案，徹底搞清楚他跟彭洛之間的關系。

　　她收回視線，落到身旁座位上，旁邊坐著一對情侶，他們收起座間的扶手，相互依偎在一起。桌板上擺著一台宏基筆記本電腦，上面正播放著時下的熱劇《神探夏洛特》。

　　電視劇倒是極為應景，自己當下不就是準備當神探嗎......她偶爾偏頭瞥上一眼，卻接不上前面的劇情，越看越覺寡淡，隻好仍把視角投到窗外的闊野上發呆。

　　......

　　武寧市

　　再次回到熟悉的城市，在曾經的校園裡漫步，那一棟棟磚紅色的樓體，總會讓人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血液，以及解剖課上被血淋淋地展示在師生面前的髒器。

　　交錯而過的學生，臉上洋溢著青春的微笑，充滿對未來的憧憬。

　　他們用陌生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她，

才離開學校也不過兩月而已，自己卻已有些格格不入，她苦笑一聲，邁出校門那一刻起，自己終究再不屬於這裡。　　陸瀾抬步走進南區辦公樓，循著門牌號，停在一扇門前，輕輕敲響木門。

　　“進來！”屋裡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陸瀾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皮膚白皙，一雙丹鳳眼分外迷人，若教外人看了必定暗道可惜，這樣一雙眼晴如果生在女人的臉上，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

　　當然，如今生在男人的身上，也未見得遜色多少。

　　“於仕亮?！”陸瀾詫異的叫起來。

　　於仕亮那雙迷人的眼晴眯成了ㄧ對月牙，露出潔白的貝齒，“沒想到吧！”

　　“班長！”陸瀾一下跳了起來，聲音拔地老高，不自覺地流露出激動。

　　於仕亮是陸瀾的班長，也是陸瀾為數不多的、幾個有著並肩戰鬥經歷的死黨之一。

　　於仕亮輕壓了一下手掌，笑盈盈地說:“別激動，又不是幾年沒見著，瞅把你興奮的。”

　　查詢學生的學籍檔案並不容易，陸瀾又並非以警察身份前來，先前用電話詢問，學校裡面並不配合。

　　她早已有心理準備，第一時間找到在校留教的班長於仕亮，電話聯系過之後，於世亮卻極為篤定地讓她本人親自來一趟，肯定能幫她查到，也正是有了他的背書，她才敢請假過來。

　　“臨畢業前聽說你留校任教，我還嚇了一跳！一想到你人模狗樣站在講台上滿口胡謅，誤人子弟，我就特別擔心咱們學校畢業生的素質！幸好，咱們院領導的眼睛是雪亮的，直接把你踢過來管檔案，倒是幫了我的大忙！”

　　於仕亮糾正道:“是留校，不是任教！就我這兩把刷子，誤人子弟都是高攀！”

　　他快步走到陸瀾身邊，熱絡地說:“走，咱們出去吃飯！”

　　“你不知道，王教授最近一直念叨伯父，說有快十年沒見到他了，等會兒你一定要跟他喝一杯。”

　　王教授是於仕亮與陸瀾的大學導師，也是陸瀾父親的導師。王教授口風極嚴，上學期間對待陸瀾並無任何突出的優待，所以同學們並不知道，陸瀾竟是父女拜在同一個師門之下，於仕亮也是工作後才偶然得知。

　　陸瀾卻攔住他，“吃飯不著急，學籍的事情查的怎麽樣?”

　　於仕亮沉默一下，勸道:“在一起五年，我們其實並不了解他。他當初不辭而別，也有他的苦衷，每個人都有秘密，咱們又何必執著?”

　　陸瀾反問一句:“你的朋友忽然在你的生活裡消失，有一天卻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但是，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你就不懷疑嗎?”

　　“我懷疑，不過，我更接受他的選擇。”於仕亮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我不接受，你要不肯幫我，我就去找別人，大不了聯系公安局的朋友！”陸瀾擺出一副誓不罷休的架勢。

　　於仕亮無奈一笑，“我當初就懷疑你是為了找他才選擇當一名警察！”

　　陸瀾從隨身的包裡掏出那份資料遞給於仕亮，“看看這份資料，看完之後，你就會跟我的想法一樣！”

　　於仕亮翻開那份關於彭洛的調查資料，剛一看見照片，眼睛一下瞪地老大，“天啊，怎麽會，世界上怎麽會有長的這麽相似的人?不對，就是一模一樣，只不過，比秦宛黑一些！”

　　陸瀾很滿意對方的反應，卻故意平淡地說:“前幾天，就在徐嘉市的梅佑派出所，我第一次在那兒遇見他，我聽人說，他是一個剛剛參加工作的警察。”

　　“我敢肯定他就是秦宛，無論氣質，神態，還有長相都一樣，我相信我的直覺，一個女人的直覺！”

　　陸瀾的臉上透出一種偏執的神色，甚至有些癲狂。

　　於仕亮輕咳一聲，斟酌問道:“你確定要查?”

　　“不然呢，辛苦折騰一趟就為看你一眼?”

　　於仕亮一笑，“假如真是這樣，我肯定作夢都會笑醒。”

　　他輕輕拍拍陸瀾的肩膀，“或許是因為我看過他的檔案，所以，即便看過那張照片和資料，我仍舊沒有你說的那種衝動！”

　　他的話鋒一轉，“不過陸法醫既然已經做出指示，我如今也隻好照辦。”

　　說完，便出門去了，二十分鍾之後，他回到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到陸瀾的手裡，“由於他畢業前休學，所以他的檔案並沒有跟著他一塊兒流轉，所有的原始檔案都存在學校檔案室。”

　　陸瀾的心嘭嘭直跳，慢慢繞開檔案袋上緊緊纏繞的白色線繩，打開檔案袋，取出一疊各色新舊不一的表格，開始仔細察看。

　　一個名字躍入她的視野——武寧市立福利兒童院！

　　陸瀾驚詫的望向於仕亮，“他是個孤兒?！”

　　於仕亮的眼神裡倒帶著些許從容，苦笑道:“我說過，每個人都有秘密，咱們不知道的，也許就是他不想告訴我們的。”

　　“可，可，他從沒說過這些事兒?！”

　　“說這些作什麽呢?搖尾乞憐嗎?”於仕亮輕輕地晃了下頭，“他每年拿下的獎學金，在咱們看來只是努力學習的證明，於他而言，就是未來的生路。”

　　陸瀾的腦中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下一步自己究竟該幹什麽。

　　“我當初跟你的反應一樣！不過，震驚之余，我去見了一個人。”

　　陸瀾茫然問道:“誰?”

　　於仕亮悵然地望向窗外，娓娓道出了答案——武寧市福利院的院長。

　　恰值今年的兒童節，學校組織教授們為貧困家庭兒童進行義診，其中也有福利院裡面的幾個孩子，於仕亮借機與院長說起秦宛的情況，老人竟然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

　　原來秦宛在福利院也是一個如同光芒般的存在，學習始終名列前茅，最遠大的理想是當一名大夫......可惜院長隻了解他進入福利院之後的情況，在此之前，秦宛的經歷仿佛被蒙上一層厚重的迷霧，教人無法看清。

　　於仕亮充分啟發老人的記憶，也只是取得一些零七八碎的消息，其中最有有價值的信息涉及秦宛的籍貫——徐嘉市秦家店。

　　於仕亮沒有特殊的權限，秦宛身世的線索到此中斷，不過，老人建議他去民政部門查詢檔案，那裡會有所有孩子清晰的籍貫來源。

　　另外，老人說起，秦宛離開福利院之後，仍舊會在每年的九月四日回福利院探望院長和弟弟妹妹們。

　　陸瀾的眼睛一下閃動起異樣的光芒，有些激動地抓住他的手腕，“你確定?！九月四日，也就是......”

　　她屈指算了一下日期，正好是在四天之後，可是假條只寫了三天，喃喃道:“四天之後，他會去福利院?”

　　於仕亮點點頭，臉色卻忽然消沉下來，低聲說:“我內心也盼著見面這一天，但是，我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見面該說些什麽?問他這些日子究竟跑到哪兒去了?為什麽畢業之前忽然休學……我想關心他，卻害怕他反問我:為什麽要查檔案，那是他的秘密！我為此糾結很久，最後，我還是決定尊重他的選擇！”

　　陸瀾翻遍檔案，始終沒有找到有關休學原因的隻言片字，便啟口詢問。

　　於仕亮無奈笑道:“你了解咱們的導師，所有的秘密裝進他的肚子裡只會漚掉、爛掉，絕不會飛出來哪怕一個字。”

　　“不如你多等些日子，等見到他本人，這些疑問就能一並解決了。”

　　陸瀾輕輕地晃了下頭，“我只有三天事假，根本等不到九月四號。”

　　她沉思片刻，決定當下就去福利院碰碰運氣。

　　於仕亮跟同事借了一輛黑色桑塔那，帶著她直接趕赴武寧市兒童福利院。

　　汽車在川流的大道裡穿行，轉了幾個路口之後，行入一條小路， 路旁都是高大的法國梧桐，小道盡頭有一扇緊閉的鐵柵欄大門，在兩側門柱上鑲嵌著幾個鎏金大字——武寧市立兒童福利院。

　　陸瀾終於見到福利院的院長，一個六十多歲的恬靜婦人，身材偏瘦，見到陸瀾的時候主動自我介紹起來:“我叫宋婕，你好！”

　　陸瀾立刻手忙腳亂地跟宋院長握手，“宋院長，我叫陸瀾，是秦宛大學同學，這次過來是為了跟您了解一下秦宛的個人情況。”

　　宋院長微微頷首，“秦宛這孩子來到福利院之後......”

　　陸瀾的心裡有點失望，宋院長說的這些情況與於仕亮介紹的大同小異。

　　“秦宛還有沒有其他的兄弟?”陸瀾試圖禮貌地打斷宋院長的回憶。

　　宋院長楞了一下，“這件事我真的不太了解，秦宛在福利院似乎也沒提起過他還有個兄弟。”

　　陸瀾促聲問道:“秦宛當時是被誰送來的?”

　　宋院長無可奈何地一笑，攏了攏花白的頭髮，“小陸呀，我這個歲數能記得二十多年前的一些細節就已經蠻不得了的呦，你問的這些問題，我都沒法告訴你喲。”

　　......

　　於仕亮等走出大門才轉頭問陸瀾，“怎麽樣?要不要多待兩天，等見到你的心上人兒再回去?”

　　陸瀾的臉瞬間紅了，“你的嘴不縫上難道就不會說話了嗎?”

　　於仕亮立刻閉上嘴，做出拉拉鏈動作，衝著陸瀾揶揄一笑。

　　她轉頭看著福利院裡面蔥鬱的樹冠，喃喃道:“既然來了，總歸有個結果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