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X年12月
溫玉寧艱難地站起身,左胳膊被擦傷一大片,瞬間一片淤紫。他甩甩胳膊,斷定沒有傷到筋骨,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從未想到自己救下的竟是戴娟——勝利鋼廠的會計。
溫玉寧自小在勝鋼裡面廝混,全廠上下千號人,他至少能識出幾百,戴娟這種位置衝要的人物,自然不可能不認識。
他俯身攙起戴娟,“戴姨,你沒事兒吧?”
戴娟還未從方才的驚險中緩過神來,仍舊心有余悸,勉強衝著溫玉寧僵硬一笑,“沒事沒事,小寧,剛才多虧你了。”
戴小棋一直呆楞地杵在路邊,此刻才猛然緩過神,一步撲到戴娟懷裡,哇哇大哭起來。
溫玉寧輕輕撫著戴小棋的頭,溫聲說:“小棋,戴姨沒事了。”
母女二人沉浸在劫後余生的慶幸之中,渾沒注意溫玉寧已經半提著肩膀悄然離開。
......
溫玉寧剛才看到那輛匆匆逃逸的黃色大發,好像是沈運來的車,但是,那輛車上沒有牌照,他心中沒底,決定沈運來的家裡看看,消除心中的疑慮。
到了沈運來的家門口,他敲了兩下鐵皮包裹的大門,裡面無人回應,又跳高衝著院子裡面高喊一聲:“老沈,在家嗎?”
等了一會兒,仍舊沒人應答,他四下觀察,見左右無人,使勁兒往牆上一扒,朝院子裡張望。
院子裡落下一層薄薄的樹葉,院中央的柿子樹上頭掛著風乾的柿子,在風中來回擺蕩,萎縮乾癟仿佛一顆顆小人頭。
天色已經逐漸暗下來,後面的正屋門窗緊閉,玻璃上蒙著一層灰塵,裡面沒有絲毫的光亮透出來,他半眯著眼睛仔細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忽然發現正屋的門鎖好像被人取下來了。
他的心激動地狂跳起來,雙腿一用勁兒,蹬著牆面向上一竄,直接騎到牆上,剛想下去看看情況,冷不防後襟被人一把抓住。
他心中驚慌,卻沒有失去分寸,判斷力道來自牆外,於是馬上調整重心向院裡倒去,又被那人一把抓住胳膊,生生將他從牆裡拖了出來。
他張口驚呼,嘴被人一把捂上,然後便被那人像拎小雞一樣拖到旁邊的一個胡同裡。
他驚惶不已,轉眼欲看時,忽然被一道明黃的手電光芒刺的閉上了眼睛,耳邊聽見一個甕裡甕氣的聲音:“我們是銀河特工二人組,說,想幹什麽壞事兒!”
啪
溫玉寧仿佛聽見手掌接觸頭皮的聲音,隨之感受到刺目的燈光忽然從眼前轉開,一個略顯乾澀低沉的聲音說:“都多大了,怎麽還這麽不著調!”
溫玉寧緩緩地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張圓乎乎的面孔,面容有些稚嫩,但是卻留了兩撇八字胡,倒是顯得有些故裝老成。他的身材極為魁梧,難怪剛才在上面被抓住胳膊的時候,一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溫玉寧見著對方面嫩,心中不忿自己大意被擒,威脅道:“小子,我勸你趁早把我放下來,我當今天的事兒沒發生,不然,哪天讓我在外面遇見你,打的你滿地找牙!”
“我當警察一個月以來,你是我見過的最囂張的小偷兒!”八字胡被他的話氣的想笑。
他是個公安?公安還留胡子?不刮胡子的公安倒是沒少見,比如自家管片的片警老常,也沒見他留過胡子,這小子該不會是個假冒的吧?溫玉寧腦中瞬間湧起無數的想法。
“你少騙我,
公安沒有留胡子的,你是冒牌貨!”他剛說完,就被八字胡一肘頂在牆上,痛得幾乎喘不過氣。 八字胡陰沉起臉,用不容置疑地口氣說:“我問一句,你回答一句!聽明白沒有?”
“輕,輕點......”溫玉寧艱難地調整頭部,做出點頭的動作。
八字胡似乎很滿意溫玉寧的反應,懶聲問:“叫什麽名字,你跟沈運來是什麽關系?”
溫玉寧拍拍他的手肘,對方的力氣才放松些。他清了清喉嚨說:“我叫,溫玉寧。沈運來之前帶我去東北跑過買賣。”
“你來這兒幹什麽?”
溫玉寧如實答道:“我剛才在外面好像看到過他的車,以為他回家了,就想過來找他帶我出去做買賣。”
八字胡的語氣一變,嚴肅地問:“你確定看見的是他的車?在哪兒?”
溫玉寧就把剛才救下戴娟的過程說了一遍,那輛黃色大發沒有牌照,溫玉寧也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來他家試試運氣。
八字胡思索半晌,盯著溫玉寧,沉聲問道:“你現在沒上學?”
溫玉寧點點頭,依自己現在的家境,上學只會讓家庭走進不可逆轉的泥淖,倒不如去社會上放手一搏。
八字胡冷哼一聲,咕噥了一句,“社會溜子,不學好。”
溫玉寧賠笑問道:“警察叔叔,能不能放我走?”
他話聲剛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腳,“我問你話了嗎?蹲下,抱頭!”
溫玉寧雖然挨了一腳,八字胡卻收起手肘,於是,他立刻老實地蹲下,抱頭等待。
這時,沈運來家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仿佛許多人聚在一起打架,溫玉寧對這種聲音極為熟悉,看樣子,是三四個對一個,那一個一點反抗的余力都沒有。
八字胡點上一顆煙,淡定地看向那個方向,不一會兒,乾澀低沉的聲音悠悠飄來:“二副,收隊!”
八字胡低聲罵了一句:“媽.的,不也一樣不著調”,然後高聲問道:“這小子怎麽辦?”
“瑪爾夫會來收拾殘局!”乾澀的聲音故意把這句話拿腔捏調地說出來,像是在對台詞。
溫玉寧知道兩個人說的是動畫片《銀河迷航》裡面大副和二副的台詞,他們總是在收尾的是時候說這兩句台詞。不過,從他倆嘴裡說出來,倒並無任何違和感。
八字胡撇了煙頭,用腳在地上狠碾幾下,衝著溫玉寧教訓道:“我不管你現在怎麽樣,明天抓緊滾回學校去,將來要讓我在外面看見,肯定打的你滿地找牙!”說完,匆匆走了。
溫玉寧沒想到報應來的這麽快,自己送出去的話,連十分鍾都不到就給自己還了回來,他蹲在原地,等聽不見那些人的動靜了才敢起來,揉了揉肩膀,衝地上啐了一口,“你以為我想出來混,王八蛋。”
“你等等!”那個乾澀的聲音遙遙傳來。
一陣細微而規律的腳步聲迅速靠近溫玉寧。
溫玉寧立刻綻出一張笑臉,“警察叔叔,什麽事?”
他看見牛皮筆記本被托在一個厚實而粗糙的手掌上,就像父親的手,抬眼望去,一張黝黑的面孔,黑夜中那雙小眼睛閃動著攝人的精光。
溫玉寧小心接過,“謝謝!”
黑面孔拍拍他的肩膀,“大平把從牆上拽下來的時候,從你身上掉下來的,差點忘了還給你。”
他撫了一下溫玉寧的頭,“抓緊回家吧,家裡該等著急了!”
201X年9月
藍山酒店
文安平將房卡遞給前台,“這是你們的房卡嗎?”
前台服務員捧著房卡點頭應道:“確實是本店的房卡,請問有什麽可以幫您的?”
文安平亮出警官證,“帶我們去520房間,等會兒還有幾個問題需要跟你核實。”
前台服務員不敢耽誤,立刻引兩人來到520房間門口。
文安平掏出房卡在門鎖上輕輕一劃,正準備推門而入,卻忽然停下腳步,又將門輕輕合上。
他使勁兒用手敲了敲腦袋,喃喃道:“該死,這麽重要的事兒竟然忘了。”
彭洛詫異的問:“怎麽了?”
文安平白了他一眼,揶揄道:“刑偵痕跡專家不會連保護現場的事兒都忘的一乾二淨吧?”
彭洛此時才反應過來,這個房間雖不是第一現場,但是,高易寒在此生活多日,必定會留下一些線索。
幾天下來,怪案迭發,程日昌自殺,白桃遇襲,沈運來失蹤,他們都和高易寒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系,偏偏他又死因不明,發掘線索成為目前最頭疼的事,假如現場勘查能發現線索,破案的曙光或許就近在眼前。
“房間每天有人清理嗎?”文安平問服務員。
“520的客人提前吩咐過,他的房間不需要打掃。所以,這間房我們一直沒進去過。”
文安平立刻聯系技術隊,又低頭看了眼手表,估計王海平他們還要過一會兒才能到,便再次回到一樓大廳。
回到前台,他特意調取房間的入住信息,結果,入住登記上預留的姓名讓他大吃一驚。
他走到彭洛旁邊,悄聲說道:“猜猜給高易寒開房的人是誰?”
彭洛的目光飄向大廳的旋轉門,心不在焉地回道:“是誰?”
“齊峰!哈哈,是不是沒猜到。”文安平一臉得色。
彭洛回過神,下意識地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文安平興奮地說:“不過,咱們還是得找機會跟他面對面聊一聊,他給高易寒開過房,又把沈運來帶走,他肯定知道很多事兒。”
彭洛附和地點點頭,仍舊有些出神的望著外面,不知在想些什麽。
十五分鍾之後,王海平帶著一個年輕警察走進酒店。
文安平急忙迎上去,“你們怎麽這麽快?”
王海平嘿然一笑,“剛出完一個現場,回來的時侯接到你的電話,就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
文安平看了一眼年輕的警察,似乎以前沒有見過,警銜上是個拐,難道又是個新人?
王海平忙衝文安平介紹起身旁的年輕警察,“馬俊馳,前天剛分到我們隊的新人。”
他又衝著彭洛微笑問道:“小彭,小馬你應該不陌生吧?”
馬俊馳早按奈不住,一步跨到彭洛身前,攬住他的肩膀,衝王海平笑道:“我們是大學同學,還是一個宿舍的室友,大學四年一塊兒睡過來的。”
彭洛臉色一僵,有些尷尬地笑道:“準確地說,是四年在同一個寢室生活,不是一塊兒睡過來......”
馬俊馳混不在意,“有啥不一樣,生活不需要睡覺?”隨即衝他埋怨道:“怎麽不打聲招呼就下所了呢?我報到耽擱了兩天,等我到單位之後才知道你下所了。”
他停頓片刻,問道:“你為什麽要走?四年的專業都白學了。”
文安平忽然插口道:“怎麽會白學呢?頭兩天的殺人案,多虧小彭及時固定現場證據......”
彭洛一聽,臉上的黑線都快砸到腳面上了,心裡默念:一個有價值的證據都沒提取出來,照片全是白花花一片.......
王海平也憋著笑,只不過不敢在當事人面前表現出來。
服務員引著幾人再次來到520房間門口, 王海平與馬俊馳戴好口罩手套,準備開始工作。
馬俊馳招呼彭洛道:“大洛,物證箱裡還有一套裝備,跟我們一塊兒吧?”
王海平卻輕咳一聲,“小馬,小彭還有別的工作要忙,你就別給人家分派任務了。”
文安平也不敢再讓彭洛接觸現場,忙跟著點頭,“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我還得帶小彭去樓下再訪訪線索。”
馬俊馳頗為不解地看了兩人一眼,又瞥見彭洛哭笑不得地立在原地,只能搖了搖頭進屋去了。
一小時之後。
王海平提取過現場的物證,便又匆匆趕赴下一個現場。這時文安平接到劉衛東的電話。
“你在哪兒呢?”劉衛東的聲音仍舊帶著威嚴。
文安平抬步邁進房間,隨口說道:“藍山酒店!費了我們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高易寒入住的酒店給挖出來了。海平剛把現場弄完,我和小彭準備進去檢查一下現場。”
“這次做的不錯!不過,你們先不要進去,我通知駱鳳兮,等會他們就到。”
文安平難得一句稱讚,心裡的熱乎勁兒還沒過去,就接到這麽個命令,立時氣不打一處來。他高聲問道:“怎麽著,那隻土雞見我查案子快有結果了,過來截和了?”
劉衛東語氣平淡,“當初不就跟你說過嗎,小駱他們那會兒在內蒙古抓人,咱們只是初期偵查。今天他們從內蒙古出差回來了,案件由市局刑警隊接管。不許鬧情緒!”
文安平無奈,隻得再次退出現場。